楔子
郑厅长把调令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擦着那辆奥迪的方向盘。她说我开车技术差,不适合给领导服务。八年了,从她当处长那天起我就握着这方向盘。我没争辩,收拾东西去了省委车队。报到第三天,我给新领导开车门,对方愣在原地,半天说了句:“胡闹——怎么把你弄这儿来了?”
第1章 调令
“林向阳!”
郑厅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张纸,脸色跟窗外的雾霾天一个色。
我赶紧把抹布塞进裤兜,小跑过去。
“厅长。”
“你开车几年了?”
“八年。”
“八年?”她把手里的纸拍在我胸口,“八年就开成这样?昨天去信访局,倒车差点蹭上花坛。你知道那花坛多高吗?半米!蹭上去就是事故!”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昨天那事我记得清楚。信访局门口那条路窄,两边停满了上访群众的车,就剩一条缝。我倒车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花坛边沿,离轮胎还有一拳距离。我停了,挂的前进挡。
可郑厅长不这么看。她在后座看文件,忽然觉得车晃了一下,抬头就喊:“怎么开的!”
我解释说没蹭上。她不信,下了车绕着车头转了三圈,拿手指头在保险杠上摸了又摸。没摸着划痕,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你意思是我看错了?”
“厅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说话。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郑厅长,郑云芳,五十出头,齐耳短发,常年穿深色西装,走路带风。八年前她还在农业厅当处长的时候,我就给她开车了。那时候她没这么急,下乡调研,路上还跟我唠家常,问我老家哪儿的,媳妇干啥的。
后来她升了副厅长,又调到省妇联当厅长,脾气一年比一年大。尤其这两年,上车就看文件,下车就开会,路上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想着她压力大,开车更稳当些。刹车提前踩,转弯慢打轮,过减速带能绕就绕。结果她说我开车肉。
“林向阳,你属蜗牛的啊?这路限速六十,你开四十。后面压了一排车你看不见?”
“厅长,这条路岔口多,行人乱穿——”
“我赶时间!”
后来我开快了些。她又说我不稳。
“你急啥?赶着投胎啊?刚才那个弯,我水杯都洒了!”
左右不是人。
昨天从信访局回来,一路没说话。到单位门口,她下车,砰地关上门,连句“明天见”都没说。
今天调令就下来了。
“去省委车队报到。下周一之前。”郑厅长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翻桌上的文件。那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调令。纸很薄,油墨味还没散。
“厅长,那我这八年……”
“什么八年?”她没抬头。
“没啥。”我把调令折好,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廊里碰见办公室的小刘。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圆了。
“林哥,你真被调走了?”
“嗯。”
“为啥啊?”
“开车技术差。”
小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郑厅长那个车……换谁开都得挨骂。”
我笑了笑,没接话。
出了单位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院子里,阳光下锃亮。我擦了一早上的车,轮毂上的泥点子都抠干净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
车开过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往里头看了一眼。武警站得笔直,伸缩门缓缓打开,一辆考斯特正往里拐。
省委车队。下周一报到。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2章 省委车队
省委车队在省委大院西侧,一栋三层小楼,楼下是车库,楼上办公。
报到那天,车队长马德厚上下打量我半天。
“林向阳?妇联那边过来的?”
“是。”
“开了八年车?”
“是。”
“郑厅长那个奥迪?”
“是。”
马德厚咂了咂嘴,从桌上拿起我的档案翻了翻。其实就两页纸,他翻了好一会儿。
“郑厅长的车,不好开吧?”
我愣了一下。
“郑厅长要求高。”我措辞很小心。
马德厚笑了。他五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行了,别替她瞒了。她那辆车,前后换了五个司机。你是干得最长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事我听说过。”马德厚把档案合上,往桌上一扔,“倒车蹭花坛那事,信访局门口的保安是我老乡。他跟我说了,没蹭上。你离花坛还有一拳呢。”
我抬起头。
“郑厅长那人,啥都好,就是疑心重。”马德厚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她不是针对你。她跟谁都这样。”
我接过水杯,暖了暖手。
“马队长,那我……”
“你先跟班。省委这边的车多,考斯特、奥迪、帕萨特都有。你先熟悉车况,过两天给你派任务。”
“是。”
马德厚领我下楼,挨个车库转了一圈。考斯特是丰田的,二十来座,接待用。奥迪有三辆,其中一辆是省委常委的专车。帕萨特若干,机动。
“你先开帕萨特。跟老赵的车,给省委办公厅跑腿。”
老赵叫赵德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开了二十多年车。人很瘦,话不多,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头一天跟班,老赵坐副驾驶,我开。出省委大院,拐上主干道。我开得不快不慢,四十来码。
老赵忽然开口:“你开过奥迪?”
“开过。八年。”
“妇联那辆?”
“嗯。”
“郑云芳的车?”
“嗯。”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郑云芳这人,我认识。她当处长的时候,我在省委办公厅开车。那时候她没这么拧巴。”
“您认识她?”
“认识。她刚调来那会儿,还坐过我的车。那时候她人挺随和,路上还跟我聊天。后来升得快了,人就变了。”
老赵顿了顿。
“林向阳,你知道你为啥被调走吗?”
“开车技术差。”
老赵嗤笑了一声。
“你开车技术差?我坐你这一段就看出来了。你换挡不顿,刹车不点头,转弯打轮匀得很。你技术比车队一半人都强。”
“那为啥……”
“郑云芳不是嫌你技术差。她是嫌你太老实。”
我愣了一下。
“太老实?”
“你给她开车八年,逢年过节送过礼没有?”
“没有。”
“请过饭没有?”
“没有。”
“她家里私事,你帮过忙没有?”
“没有。”
老赵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她身边的人,哪个不巴结她?就你,跟个木头似的,除了开车啥也不干。她不是嫌你技术差,是嫌你不上道。”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头有点发白。
“可她从来没说过……”
“她能说吗?她一个厅长,能明着说你给她送礼就不调你?她只能找茬。倒车蹭花坛,这事算个啥?她就是想找个由头。”
车开到省委办公厅门口,停下来。老赵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
“小林,省委车队跟妇联不一样。这里头水深得很。但你记住一条:把车开好,把人做好。其他的,别多想。”
我点点头。
老赵走了。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这辆车比郑厅长那辆奥迪轻多了。
第3章 帕萨特
省委车队的生活跟妇联完全是两码事。
在妇联,我基本上就是郑厅长的专职司机。她上班我上班,她下班我下班。她开会我等在楼下,她下乡我跟着跑。
在省委车队,活儿是派下来的。今天跟这个处长,明天跟那个秘书长。有时候一天跑三趟机场,有时候在办公厅门口趴半天没活儿。
但我干得踏实。
马德厚安排我开帕萨特,主要跟省委办公厅行政处的活儿。处长姓田,田大军,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大嗓门。
头一回出车,去省物资储备局送文件。田处长坐在后座,电话打个没完。我开得不快不慢,过路口提前减速,变道先打灯后看镜。
到地方,田处长下车前说了句:“嗯,稳当。”
就这俩字,我听了心里舒坦。
不像郑厅长,八年了,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在车队待了半个月,我摸清了省委大院的门道。早上七点半前必须到,把车擦干净,油加满。八点开始派活儿,谁去哪儿谁跟谁,马队长拿个本子记。
老赵说得对,这里头水深。
有人抢好活儿——跑机场接人,一趟回来能歇半天。有人躲赖活儿——去信访局、去省纪委,谁都不愿意去。
我不抢不躲。马队长派啥我干啥。
有一天派了个活儿,去省纪委送人。要送的是省委办公厅一个副主任,姓严,严明远。四十多岁,戴眼镜,不苟言笑。
路上他问我:“新来的?”
“是。林向阳。以前在妇联。”
“妇联?给谁开车?”
“郑云芳厅长。”
严主任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郑云芳?你给她开了几年?”
“八年。”
“那怎么调过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开车技术差。”
严主任笑了。他笑起来跟不笑差不多,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郑云芳那个人,我知道。她当年在农业厅的时候,跟我是同事。她那个人,能力有,就是……”
他没说下去。
车到省纪委门口,严主任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好好干。省委车队不比妇联,这里头看的是真本事。”
“是。”
我看着他走进省纪委大门。门口的武警朝他敬礼。
那天下午回车队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厅长那辆奥迪,我开了八年。车里哪个按钮有毛病,哪块皮子磨白了,我比她自己都清楚。有一回她下乡,半道上空调坏了,大夏天三十八度,我趴引擎盖底下修了半个钟头,衬衫湿透了。她从车里递出来一瓶水,没说话。
我以为那是认可。
现在想想,可能在她眼里,那就是个司机该干的。
第4章 考斯特
转机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马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扔给我一把钥匙。
“考斯特,明天出长途。去邻省接人。”
“接谁?”
“省委常委,周海涛。去邻省开会,回来坐考斯特。”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省委常委周海涛,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全省干部任免,他一支笔。
“马队长,我……”
“你啥你?你不是开过八年奥迪吗?考斯特比奥迪好开。”
“我没开过考斯特。”
“开两圈就会了。下午去熟悉车。”
我拿着钥匙去了车库。考斯特停在最里头,白色车身,二十来座,里头宽敞得很。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熟悉仪表盘。考斯特的方向盘比帕萨特沉,离合也重。在车库里转了两圈,熄了一次火。
马德厚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我又转了两圈。这回没熄火,倒车入库也稳了。
“行了。”马德厚拍了拍车门,“明天早上六点半出发。周常委坐中间那排,你别多话,别乱看,开稳当就行。”
“是。”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苏静推我。
“你烙饼呢?”
“明天出长途。”
“出长途就出长途,又不是没出过。”
“接的是省委常委。”
苏静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开了八年车,啥领导没见过。别怕。”
“我不怕。”
“那你抖啥?”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把考斯特擦得锃亮,停在省委常委楼门口。七点整,周海涛出来了。
五十出头,中等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没带秘书,一个人。
我下车,打开后座门。
“周常委,请上车。”
周海涛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是。车队林向阳。”
“以前哪儿的?”
“妇联。”
周海涛点点头,上了车。我关上门,坐回驾驶座。
出省委大院,上高速,一路往东。周海涛坐在后头翻文件,安静得很。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戴着眼镜,眉头微皱,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两个半小时到邻省,开完会,中午简单吃了个盒饭。下午两点返程。
回程的路上,周海涛忽然开口。
“小林。”
“到。”
“你以前给谁开车?”
“郑云芳厅长。”
“郑云芳?”周海涛想了想,“省妇联那个?”
“是。”
“那你为什么调省委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开车技术差。”
周海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那个眼神跟严主任一模一样,意味深长。
“郑云芳这个人,我了解。她在农业厅的时候,我分管过她。她业务能力强,就是……”
他顿住了。
“就是什么?”
“太要强。”周海涛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要强的人,容易把身边的人逼太紧。你是被她逼走的吧?”
我没说话。
“开车技术差是借口。”周海涛把眼镜重新戴上,“她那个车,前前后后换了多少司机?我都听说过。你是干得最长的,八年。一个技术差的人,能开八年?”
我攥着方向盘,嗓子有点堵。
“周常委,我……”
“别解释。”周海涛摆摆手,“好好开车。省委车队不比妇联,这里看的是真本事。”
这话跟严主任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我成了周海涛的常用司机。只要他用考斯特,车队就派我。
一个月之后,郑云芳的名字忽然出现在省委办公厅的一份通知上。
省妇联主席郑云芳同志,拟任省人大常委会委员、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她升了。
我看到通知那天,正在擦考斯特的车灯。老赵走过来,瞥了一眼墙上的通知,哼了一声。
“郑云芳,总算高升了。她走了,妇联那边不用再折腾司机了。”
我没说话。
心里有点堵,但说不清为啥。
第5章 开车门
周海涛的考斯特出车越来越频繁。
省委常委会、全省组织工作会议、下乡调研,我都跟着。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两三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苏静说我瘦了,我说正好减肥。
其实我累归累,心里舒坦。周海涛这人跟郑云芳完全不一样。他不催你,不挑刺。你开快了他不说,开慢了他也不说。有时候路上堵车,他还会说一句:“不急,安全第一。”
有一回从下面市里回来,高速上突然下暴雨,雨刮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路。我主动把车速降到六十,开了双闪。
周海涛在后头说:“降得对。这种天,命比时间重要。”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酸了。
开了八年车,头一回有领导跟我说“命比时间重要”。
那天回到省委,雨还没停。我把考斯特停稳,下来给周海涛开门。他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
“小林,你开车稳当。不抢不躁。好司机。”
“周常委,我……”
“别谢。我说实话。”
他走进常委楼,我站在雨里,脸上的雨水混着别的东西往下淌。
进入秋天,省委有个大活动,全省地市级干部调整,周海涛要连续跑五个市州调研。考斯特连轴转,我连轴转。
跑到第四个市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从市委招待所出来,门口台阶上站了一排人送行。周海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市委书记、市长。我提前把考斯特倒到门口,停稳,下来打开车门。
周海涛正跟市委书记握手告别。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冲出来一个上访的老太太,手里举着个塑料袋,嘴里喊着什么。
警卫上去拦。老太太一挣扎,塑料袋破了,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是几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个小布包。
老太太蹲在地上捡,没人帮她。那些当官的都站得远远的,警卫拦着不让靠近。
周海涛看见了。
他松开市委书记的手,走过去,弯腰帮老太太捡那些纸。
“老人家,你起来。有事慢慢说。”
老太太抬起头,满脸是泪。她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周海涛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回头看了市委书记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市委书记脸白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太太是下面县里的,儿子在矿上出了事,赔偿金一直没到位。她跑了三年信访,没人管。
那天周海涛没急着走。他在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里,让市委书记、市长、还有管信访的副市长都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把事情理了一遍。
老太太走的时候,周海涛送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小林,送老人家去车站。”
我开车送老太太去长途汽车站。路上她一直在哭,嘴里念叨着“好官”“好官”。我没说话,从兜里掏了一百块钱塞给她。
老太太死活不要,我硬塞进她那个破塑料袋里。
送完老太太回招待所,周海涛还在小会议室。我站在门口等。市委书记出来了,脸色灰白,看见我,勉强点了下头。
那天回省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海涛在后头翻文件,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林,你刚才送老太太,给了钱?”
我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从窗户里看见的。”
“没多少,一点心意。”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心善。”
“我就是觉得……她跟我娘差不多年纪。怪可怜的。”
周海涛把文件合上,看着窗外。高速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的车吗?”
“不知道。”
“因为你的车稳。坐你的车,我敢闭眼睡觉。这年头,能让人放心闭眼的司机,不多。”
我没说话。后视镜里,周海涛靠在座椅上,真的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轻轻响起了鼾声。
第6章 省委大院
全省干部调整会议定在省委礼堂。
那天省委大院车位紧张,车队所有车都派出去了,就剩我一辆考斯特和两辆帕萨特备用。
上午十点,省委办公厅来电话,说省人大那边有个紧急接待任务,要一辆考斯特。
马队长找到我。
“小林,你跑一趟。去省人大接人,送省委招待所。”
“接谁?”
“人大的领导。具体谁没说。”
我开着考斯特到省人大门口。刚停稳,就看见台阶上下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女的,深色西装,齐耳短发。
郑云芳。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向阳?”
“郑厅长。”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省委车队。”
郑云芳的脸变了变。她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戴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应该是人大的工作人员。
“上车吧。”我打开车门。
郑云芳没动。她盯着考斯特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现在开考斯特?”
“是。”
“省委车队的考斯特?”
“是。”
郑云芳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她上了车,坐在中间那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她后面。
我关上门,上车,发动。
车出省人大,拐上主干道。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云芳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
“林向阳。”
“到。”
“省委车队的车,好开吗?”
“好开。”
“比妇联那辆奥迪好开?”
我沉默了一下。
“都好开。”
郑云芳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你在省委车队……给谁开车?”
“主要跟周海涛常委的考斯特。”
后视镜里,郑云芳的背僵了一下。
“……周常委?”
“是。”
“他坐你的车?”
“常坐。”
郑云芳没再说话。车里安静得很,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
到了省委招待所,我把车停稳,下来给郑云芳开门。她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别的什么。
“林向阳。”
“郑厅长。”
“你……好好干。”
我点点头。
她转身往招待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差点撞上她。
“郑主任,怎么了?”
“没事。”
郑云芳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进了招待所。
我站在考斯特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里。
风吹过来,卷着梧桐叶子打在车身上。
第7章 胡闹
全省干部调整会议最后一天,省委礼堂门口停满了车。各地市来的干部,省直各厅局的一把手,乌泱乌泱的。
我开着考斯特停在常委楼门口。周海涛要参加闭幕式,我提前十分钟到。
周海涛出来了,还是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他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眼省委礼堂的方向。
“小林,今天人多。你等会儿送完我,去礼堂门口备着。万一有人要车。”
“是。”
送周海涛到礼堂,我掉头回常委楼门口等着。没一会儿,马队长的电话来了。
“小林,你去礼堂门口。郑云芳——就是省人大新来的那个郑副主任——她的车坏了,要用考斯特送一下。”
“郑副主任?”
“对。今天新宣布的任命,省人大法工委副主任。她去礼堂开完会要回人大,车打不着火了。”
“知道了。”
我把考斯特开到礼堂门口。刚到,就看见郑云芳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一脸着急。
我把车停稳,下来。
“郑副主任,车来了。”
郑云芳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下了台阶,走到考斯特门口。
“你怎么来了?”
“马队长派我来的。”
“你的车?”
“省委车队的考斯特。”
郑云芳站定了,看着我。那个年轻人跟在后面,有点不知所措。
“郑副主任,上车吧。”
郑云芳没动。
“林向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给谁开车?”
“周海涛常委。主要给他开考斯特。”
“周常委的专职司机?”
“不算是专职。但周常委用车,车队一般派我。”
郑云芳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礼堂门口又出来一群人。打头的是省委书记,后面跟着周海涛,还有几个常委。
省委书记要坐车走。他的奥迪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但他没急着上车,站在台阶上跟周海涛说话。
周海涛说着说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郑云芳。
然后他看见我站在考斯特门口,手扶着车门,那姿势是等着给人开车门的。
周海涛愣了一下。
他走过来。省委书记也跟着走过来。
“小林?”周海涛看着我。
“周常委。”
“你在这儿干啥?”
“马队长派我来送郑副主任。”
周海涛看了一眼郑云芳。郑云芳站在考斯特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郑云芳同志?”周海涛叫她。
“周常委。”
“你的车呢?”
“坏了。打不着火。”
周海涛点点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郑云芳。
“小林给你开车门?”
郑云芳没说话。
周海涛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郑云芳同志,你知道小林现在开什么车吗?”
“考斯特。”
“他是我的考斯特司机。全省就这一辆考斯特,我专用。”
郑云芳的脸白了。
周海涛转过头看我。
“小林,谁让你来送人的?”
“马队长派的。说郑副主任的车坏了。”
周海涛沉默了一下。省委书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马德厚胡闹。”周海涛声音不大,但很沉,“省委常委的考斯特,去给人大的副主任当替补?车队的调度是怎么定的?”
郑云芳脸上挂不住了。
“周常委,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车……”
“你不知道?”周海涛看着她,“你在妇联当了这么多年厅长,省委车队的规矩你不懂?考斯特是常委用车,不能随便调。马德厚给你派车,是他糊涂。”
郑云芳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常委,我……”
“郑云芳同志。”周海涛打断她,“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规矩。省委车队的车,有省委车队的调度。你人大的车坏了,应该让人大车队调,不是让省委车队补。这是程序问题。”
郑云芳说不出话。
周海涛又看了我一眼。
“小林,你把车开回去。今天这事,我会跟马德厚说。省委车队的司机,不是谁都能随便使唤的。”
“是。”
我上了考斯特,发动。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海涛跟省委书记上了奥迪。郑云芳站在台阶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我开着考斯特出了省委大院,拐上主路。
心里翻江倒海的。
八年了。郑云芳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今天周海涛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替我撑了腰。
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第8章 马德厚的电话
当天晚上,马德厚给我打电话。
“小林,周常委把我叫去骂了一顿。”
“马队长,我……”
“你啥也别说。这事不怪你。是我糊涂,想着考斯特闲着也是闲着,就派给你了。我没跟周常委汇报。”
“那周常委咋说的?”
“他说,省委车队的规矩不能破。考斯特是常委用车,调度得他签字。以后不许随便派。”
“那郑副主任……”
“郑云芳那边,周常委让我回了个电话,说今天的事是车队的调度失误,跟她没关系。她没再说啥。”
我握着手机,站在家属楼的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
“马队长,那我以后……”
“你以后就专心跟周常委的车。别的活儿不用接了。”
“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苏静出来晾衣服,看见我发呆,走过来。
“咋了?”
“没事。周常委把我骂了一顿——不是骂,是替我撑腰。”
苏静看着我。
“郑云芳?”
“嗯。”
“她今天碰见你了?”
“碰见了。她的车坏了,车队派我去送。周常委看见了,说马队长胡闹。”
苏静把衣服一件件挂上晾衣绳。
“周常委这人,不错。”
“是。他替我说了话。”
“那郑云芳呢?”
我沉默了一下。
“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了。周常委把话说得很明白,省委车队的司机,不是谁都能使唤的。”
苏静晾完衣服,拍了拍手上的水。
“林向阳,你给别人开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有人替你说话吧?”
我没说话。
但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劲儿,堵在嗓子眼。
苏静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别想了。遇到好领导,就好好干。”
“嗯。”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沉。梦里全是方向盘的影子,还有郑云芳那张发白的脸。
第9章 郑云芳的道歉
郑云芳来找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我正擦着考斯特的车窗,听见身后有人叫。
“林向阳。”
我回头。郑云芳站在车库门口,穿着件灰色风衣,头发好像比从前白了些。
“郑副主任。”
她走过来,看了看考斯特。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就是周常委的车?”
“是。”
“你擦得挺仔细。”
“习惯了。”
郑云芳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看看。”
我打开。是一张表扬信,手写的。上面写着:林向阳同志在省妇联工作期间,安全行车二十万公里无事故,多次圆满完成重大接待任务,表现突出,特此表扬。落款是省妇联,盖了章。
日期是半个月前。
“这个……是补的?”
“是我让办公室出的。”郑云芳看着我,语气比从前软了很多,“你在妇联开了八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这个表扬,你早该有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抖。
“郑副主任,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郑云芳打断我,深吸了一口气,“林向阳,我调你走,确实是找个由头。你开车技术不差,比我在人大这边新换的司机强多了。”
我没说话。
“你太老实。不送礼,不请饭,不巴结人。我身边那些人,哪个不围着我转?就你,除了开车啥也不干。我那时候觉得你不懂事。”
郑云芳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周常委那天在礼堂门口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他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你是省委车队的司机,不是谁的私人跟班。我那天不该让你开车门。”
“郑副主任,开车门是我的工作……”
“那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本分。”郑云芳抬起头,看着我,“林向阳,我干了一辈子工作,自以为看人准。可我看你看走眼了。”
她顿了顿。
“你是个好司机。我调你走,是我糊涂。”
风从车库门口灌进来,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我把表扬信折好,揣进兜里。
“郑副主任,都过去了。”
“你不恨我?”
“不恨。您给我开了八年工资,让我养活了媳妇孩子。我记您的好。”
郑云芳愣住了。她的眼圈忽然红了,扭过头去,半天没转回来。
“林向阳,你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走得很快,背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我站在考斯特旁边,看着她出了省委大院的门。
那天下午,我把表扬信拿回家,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苏静看见了,问我:“郑云芳给的?”
“嗯。”
“她道歉了?”
“算吧。”
苏静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你原谅她了?”
“没啥原谅不原谅的。她当她的官,我开我的车。各走各的道。”
苏静笑了。
“林向阳,你这个人,就是心大。”
“心不大,能开这么多年车?”
苏静捶了我一拳。
第10章 方向盘
第二年春天,周海涛找我谈话。
“小林,你在省委车队干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想不想换个岗位?”
我愣了一下。
“周常委,我只会开车。”
“谁说你只会开车?”周海涛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省委办公厅行政处缺个副处长,管车辆调度和后勤保障。我跟田大军商量了,你合适。”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周常委,我……我没文化。”
“你高中毕业,在部队考过军校,差三分没上。后来在妇联开车期间,自考了大专。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你开考斯特这两年,省委车队的调度你比马德厚都清楚。哪辆车该保养,哪辆车油耗高,哪条路线省时间,你心里都有数。”周海涛把文件推过来,“行政处副处长,管的就是这个。你干得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心里全是汗。
“周常委,郑云芳当年说我……”
“郑云芳说你开车技术差,那是她糊涂。”周海涛打断我,“你开车技术不差,做人更不差。省委车队这两年,你没出过一次事故,没误过一次接待。全省地市级干部调研,你跟着跑了五个市州,路上暴雨你没慌,老太太拦车你没躲。这叫技术差?”
我没说话。
“小林,我用人不看别的,就看两条。第一,本事硬不硬。第二,心正不正。你两条都占。”
周海涛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
“去干。干不好,回来接着开考斯特。”
“是!”
我敬了个礼。右手举到帽檐的时候,手指头又抖了。
那年秋天,我正式调到省委办公厅行政处,任副处长。
报到那天,田大军领着我挨个办公室转了一圈。走到车队楼下,马德厚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
“林处长,恭喜。”
“马队长,您别寒碜我。我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的咋了?你开出了个副处长。”
我笑了笑。
老赵从车库里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他看见我,咧嘴一笑。
“小林——不对,林处长。你那辆考斯特,我今天擦了三遍。周常委明天要用。”
“赵师傅,您别擦了。我明天自己去擦。”
“那哪儿行?你现在是处长了,不是司机了。”
“司机咋了?司机处长。”
老赵乐了,拍了拍手里的抹布。
“行。司机处长。这个名儿好。”
我走进车库,看见那辆考斯特停在那儿。白色的车身,锃亮。
我走过去,摸了摸方向盘。
两年前,我握着这个方向盘,从妇联被赶到省委。两年后,我还是握着这个方向盘,但路不一样了。
苏静说得对,遇到好领导,就好好干。
可我也知道,好领导不是等来的。
是你自己开出来的。
尾声
又一年春天,我带着闺女去省委大院。
闺女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她站在考斯特旁边,仰着头看。
“爸爸,这辆车好大。”
“嗯。爸爸以前开这辆车。”
“现在呢?”
“现在爸爸管这辆车。”
闺女歪着头。
“爸爸,你从开车到管车,用了多久?”
“两年。”
“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爸爸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往哪儿开,自己说了算。”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牵着她走出省委大院。门口武警敬礼,我点头回礼。
梧桐树正抽新芽,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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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者出击
·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愿每一个在方向盘前默默坚守的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愿每一份不被看见的踏实,最终都能被看见。守住心中热爱,与温暖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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