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杀了人，醒来他走进了警局1987年5月24日凌晨，多伦多一间警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双手鲜血淋漓。
他对警察说：“我好像杀了人……还有我的手。”
他记不得任何细节，只记得一个画面：上一秒，他还躺在自家床上；下一秒，他已经站在警局里。但他有一种强烈到无法辩驳的直觉——人，是他杀的。
警察以为碰上了自首的疯子。几小时后，报案电话真的来了：城那头，一户人家发生入室凶案，女主人当场身亡，男主人重伤昏迷。凶手，就是眼前这个还在流血、一脸茫然的年轻人。
案子本身不难破。难的是接下来那个问题：一个“不记得自己杀了人”的人，该定什么罪？

案件细节案发在5月23日深夜到24日凌晨之间。23岁的肯尼斯·帕克斯从床上起来，开车穿越大半个多伦多，行驶约23公里，来到岳父母家。他掐昏了岳父，用轮胎扳手击打岳母，又用厨房刀行凶——42岁的芭芭拉·伍兹当场死亡，岳父丹尼斯活了下来。
然后他开车掉头，径直去了警局。
最反常的证据在他的手上：行凶时，他紧握刀刃，双手的肌腱都被割断了。而他开着车、走进警局、跟警察说话，全程像完全没感觉到疼。医生后来修复了他的手——这双手，成了辩方最有力的一件证物：清醒的人，忽略不了这种疼。

查无可查的动机警方很快摸清了他的人际关系：没有遗产纠葛，没有保险赔付，没有争吵史——岳父母一直很支持他，他跟这一家没有任何仇恨。
他确实有压力：好赌，欠下债务，还挪用了公司的钱，那个周末原本约好向岳父母坦白求助。
没有动机的凶案，办起来最让人脊背发凉。有警员半开玩笑地说：这人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可笑话说完，难题还在：身体是他杀的，意识却找不着了。
法庭上的脑波辩方请来的睡眠专家口径惊人地一致：他当时在梦游。控方没有拿出任何一位反对的专家。
证据是一层层叠起来的：他本人和家族都有梦游史；案发前他长期压力巨大、严重缺觉；1988年的睡眠实验室记录显示，他入睡后不到10分钟就跌进深度慢波睡眠——梦游正是从这一层里爬出来的，而常人要慢得多。
检方的质疑同样经典，几乎每个陪审员心里都喊过这一句：梦游的人，怎么可能半夜开车23公里、找到具体门牌、换着凶器行凶？辩方的回答很平静：睡眠医学文献里，梦游者开车、开车门、做完整套复杂动作的记录都有——听起来不可能，不等于没发生。

陪审团只回答了一个问题1988年，案子开审。法官没有让陪审团讨论道德、动机或同情，只递给他们一个问题：行凶的那一刻，他有意识吗？
陪审团的回答是：没有。一级谋杀，无罪；二级谋杀，无罪；后来对岳父的谋杀未遂指控，也无罪。
这背后是刑法的一块基石：定罪必须有“自愿行为”。身体动了、意识没参与，法律上叫“自动行为”（automatism）——就像膝跳反射不需要意志。没有自愿行为，就没有犯罪。他被无条件释放：不入院、不监管、不附任何条件。
凭什么这次算数梦游当免死金牌，历史上从来是险棋。1999年，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法拉特案给出了另一幅图景：他夜里刺了妻子44刀、把她沉进泳池，也说是梦游——但邻居看见他中途停车去车库戴上手套，刀和血衣被他塞进车里藏好。陪审团只用了几个小时：梦游的人不藏证据。一级谋杀成立。
两个案子的分野，全在事后：一个开着割断手筋的双手去投案，一个冷静地毁尸灭迹。（注：梦游辩护的成败，学界与司法普遍聚焦于“事后行为”这一点，帕克斯案之所以成立，是多项极端条件同时凑齐的结果，几乎不可复制。）
也正因如此，这个判决从宣读那天起就没安静过。

最高法院的犹豫1992年，案件打到加拿大最高法院（R. v. Parks）。控方争的不是事实，而是一个分类：梦游算不算“精神疾病”？算，就进“因精神疾病无罪”——可能被无限期送进精神病院；不算，就是纯粹的“自动行为”——直接放人。
多数意见给出了答案：梦游是睡眠障碍，不是精神病。它由压力、缺觉这类外部因素触发，不是赖在脑子里的持续病灶，复发风险低。原判成立，他彻底自由。但也有大法官留下了一句不安的提醒：一个可能再梦游的人被无条件放回街上，公共安全这一环，法律没有接住。
几年后（1999年的R. v. Stone案），最高法院收紧了闸门：此后想在法庭上提“自动行为”，被告要先过法官的证据审查——那扇门，开过一次，又被推小了。

无法被定罪的犯罪回头看这个案子，真正被审的从来不是帕克斯，而是法律的一条底层假设：意识只有醒和睡两种状态，人只有负责和不负责两格。睡眠医学看到的却是一片光谱——半醒不醒的过渡地带，恰好是梦游发生的地方，也恰好是两格之外的空白。
所以“无法被定罪的犯罪”并不是法律失灵。它是一道至今没有标准答案的题：那一夜开了23公里车的人，到底是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走出警局之后，他这辈子再没睡踏实过——而那个被他“借用”了一夜的身体，天亮时已经杀完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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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Supreme Court of Canada. R. v. Parks, [1992] 2 S.C.R. 871.（案件终审判决原文：梦游属非精神病性自动行为）
[2] Pressman M R. Disorders of Arousal and Timing of the First Period of Slow Wave Sleep: Clinical and Forensic Implications. Sleep Medicine: X, 2022.（睡眠实验室数据与梦游的法证判定，含帕克斯案讨论）
[3] Kavey N B, Whyte J, Resor S R, Gidro-Frank H. Somnambulism in Adults. Neurology, 1990, 40(5): 749.（成人梦游的临床特征）
[4] Supreme Court of Canada. R. v. Stone, [1999] 3 S.C.R. 290.（自动行为辩护的证据门槛收紧）
[5] The Ontario Court of Appeal Takes a New Look at Automatism in R v. Sulliva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sychiatry and the Law, 2022.（加拿大自动行为法理沿革综述）
[6] Sleep Forensic Associates. Case Studies: Sleepwalking.（法拉特案等睡眠犯罪判例记录）
[7] CBS News. 'Sleepwalker' Guilty of Murder. 1999.（法拉特案陪审团裁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