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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级市场,正在为“情绪”定价

今年以来的一级市场,热闹得有些陌生。

2026年上半年,仅具身智能赛道就新增19家百亿元估值企业,智平方、自变量更是在半年内从100亿元到200亿元;大模型赛道更是进入千亿元估值时代——据多方渠道显示,DeepSeek正在推进的新一轮融资,投前估值约为5000亿元;月之暗面Pre-IPO轮的目标投前估值达到50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400亿元。

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这些数字,与企业当下的经营情况越来越无关。一个“3个月0营收、估值却翻了三番”的项目,正在成为行业常态。

一级市场的定价机制,正在转变——项目的估值,更多反映的是资本接力的“情绪价值”,而不是公司的真实经营。而这场变化,正在悄悄改写投资机构的行为逻辑,也在不断改变投资决策的出发点。

02 现象:估值的“锚”正在松动



过去,一级市场虽有泡沫,但估值大体上还有一个“锚”——营收、订单、技术进展、商业化进度,估值与基本面之间存在相对稳定的对应关系。
如今,这个锚正在松动。

“有时一轮融资还在打款,下一轮协议已经签完,两轮一起融也是常态。”北京一家VC机构的投资合伙人周嘉(化名)告诉母基金研究中心,眼下热门标的的融资节奏,已经从按年、按季,压缩到按月甚至按周。

“现在好项目根本不愁融资,反而是机构在排队抢份额,稍微优质一点的硬科技、AI 赛道标的,基本都是多家机构同时尽调、竞价报价。”某头部 VC 投资人坦言,过去两年那种可以慢慢砍估值、拉长尽调周期的日子,今年基本一去不复返了。

“有投资人说现在投项目像是抢演唱会门票,能挤进去就算赢——我也深有同感。今年大家基本上可以说是‘应看尽看、应投尽投’ ,只要赛道贴合主线、团队具备基础技术背景,机构便全盘覆盖,尽可能多储备项目源,生怕错过任何一笔潜在交易。”华东地区某VC投资人卢薇(化名)告诉母基金研究中心。

更极端的案例是,有项目把投资门槛设在了5000万元;部分头部项目甚至要求投资人“承诺跟进下一轮融资,同时接受下一轮的估值”。

热门头部项目融资周期大幅压缩,过去3 个月的完整尽调流程,如今 72 小时就要走完,多家机构同步抢份额、抬估值已成日常。

02 机制:定价权转移,“情绪价值”登场



为什么估值会和经营越来越远?

根源在于,一级市场热门项目的投融资正在从买方市场转向卖方市场。在AI、具身智能等热门赛道,优质项目手握定价权:项目方设置资金门槛、控制融资节奏、挑选投资人背景。

“项目方说这一轮要满了,如果想投进来,就要承诺跟进下一轮融资,同时接受下一轮的估值。”这种曾出现在互联网资本热潮中的条款,如今成了常态。

当定价权转移到卖方,估值的“锚”就从基本面漂移到了预期与叙事上。一家公司的估值,不再主要由“它赚多少钱、技术多扎实”决定,而是由“下一轮还有没有人愿意以更高价格接盘”决定。

催生投资人集体加班抢份额的核心动因,是全行业普遍存在的FOMO(害怕错过)情绪:机构担心错过本轮产业上行窗口,一旦赛道龙头完成融资闭环,未来数年将彻底失去布局机会。在这种集体焦虑驱动下,“宁错投、不错过” 取代了过往审慎研判的投资准则。

情绪,就这样成了定价的一部分——而且是越来越重要的一部分。所谓“情绪价值”,指的是资本在接力过程中相互确认的那份“确定性”:不是这家公司今天值多少钱,而是“下一轮更贵”这件事,看起来有多确定。

03 异化:“互相抬轿”



这种定价机制,正在重塑投资机构的行为。

过去,机构的核心能力是“发现价值”——在别人没看见的地方,找到被低估的公司,赚的是认知差的钱。

现在,越来越多机构的动作,变成了“抬高价值”——确保自己投的项目,在下一轮仍然有人接盘、估值仍然往上走。一个行业里公开流传的现象是:多家投资机构可以用相对较小的金额,按照不断提高的估值参与连续融资,从而形成估值提高的效果。

这就是所谓的“互相抬轿”。

对单个机构而言,这未必是愚蠢的选择:在“谁都不想接最后一棒”的市场里,让估值保持上升,是最稳妥的自保。但当所有人都开始抬轿,没有人愿意做那个“第一个定价的人”,投资行为就从“发现价值”彻底异化成了“抬高价值”。

同一赛道内内卷程度持续加剧:同类型技术路线、同质化创业团队扎堆融资,数十家机构争抢同一批头部标的,企业手握十几家投资机构的TS 选择权,估值在多轮竞价中持续走高。

“现在很多机构不做底层产业研判,只看赛道是否热门、有没有同行跟进,集体竞价推高估值。短期拿到份额看似完成投资任务,但拉长 5-7 年基金周期,高位接盘的代价最终会由 LP 承担。” 卢薇补充道。

04 代价:热潮之下被集体情绪掩盖的长期风险



“不敢追高,又怕错过。”这句流传甚广的两难,正是当前一级市场热门项目投融资现状的注脚。

当决策的核心变量,从“这家公司值不值”变成“下一轮贵不贵”“还有没有份额”,尽调就让位于抢份额,判断就让位于FOMO。机构不是在评估风险,而是在竞速——比的是谁先上车,而不是谁看得更清。

理性含量下降的直接代价,是局部泡沫与赛道内卷:资金高度集中在少数热门方向,估值与基本面的差距越拉越大。一旦情绪转向,最先受伤的,往往是为“情绪”买单的后来者。

热门赛道估值脱离商业化基本面,高位入场机构未来退出压力陡增。为了加快抢份额节奏,大量机构压缩技术验证、商业化测算、供应链核查等核心尽调环节,依靠赛道热度、团队背景快速决策。投资人疲于奔波看项目,没有充足时间穿透辨别技术真伪、测算长期现金流,同质化项目中很难区分真正具备壁垒的企业,短期热闹过后,一批估值虚高项目将迎来减值压力。

此外,多数GP 今年新增资金几乎全部押注少数热门方向,资产配置极度单一。一旦赛道技术路线迭代、下游需求收缩,整个基金组合将同步承压,此前依靠分散配置平滑波动的风控逻辑彻底失效,未来 IRR 将面临集体回撤风险。对于母基金而言,子基金赛道高度趋同,也会拉高母基金整体组合波动。

当部分机构奉行“应看尽投”,投资人不再深耕细分产业、挖掘非共识优质标的,转而跟随市场热点跟风布局。长期依赖赛道红利、抢份额生存,会逐步丧失独立估值、深度产业研判的核心竞争力,当赛道热潮退去,机构将失去差异化生存根基。

当然,也要看到硬币的另一面:这轮行情并非全无理性。市场上仍有一批机构坚持“重技术、重实质、重退出”,真技术、真壁垒、真落地的项目依然被争抢;也有中小机构刻意避开整机红海,去挖掘上游零部件、底层新材料这类“非共识”标的。

理性的火种没有熄灭,只是正在被拥挤的交易稀释。

05 回归:什么才是定价的“锚”



对母基金和LP而言,这一变化的信号尤其值得关注。

当估值更多反映“情绪价值”,账面浮盈就更容易与真实现金回报脱节。正如业内普遍观察到的,LP的关注重点正在从账面收益转向真实现金回流,DPI(投入资本分红率)正成为越来越核心的指标。LP不能仅以当期投资数量、热门赛道布局作为评判管理人的唯一标准,更要审视机构的资产配置逻辑、独立研判能力与风控底线。

资本接力可以延缓问题,但不能替代价值验证。无论是当年的自动驾驶、AI 1.0估值接力,还是此前的半导体热潮,历史已经反复演示过同一个结局:当融资节奏放缓、接棒者消失,那些被“情绪”推高的估值,终究要回到基本面面前接受检验。

“退出看得见、回报能落地,机构就不再过度担心‘投进去退不出来’,定价自然就放开了。”某老牌VC投资总监的分析,道出了这轮估值情绪的来源——它是退出端好转与资金供给回暖共振的结果,但绝不等于经营本身的改善。

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估值涨得多快,而是当所有人都忙着抬轿时,还有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问一句:这家公司,到底值多少钱?

情绪可以定价一时,价值终将定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