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是月初没的。
心衰。
我四十五,她四十二。
早上六点二十,她推了推我后背,说恶心。
我正蹲在床边系鞋带,手上打了个死结,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着床头,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说柜子里有胃药,你冲一包喝。
我随手把门带上,那门有些年头了,咔哒响了一声。
我到工地才三个多小时,电话就来了。
小琴在电话里喊,哥,嫂子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我从脚手架往下爬,裤腿蹭了一膝盖灰。
打车往回赶的时候手一直抖,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回。
到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
院子里站着人,我妈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早上还好好的,还给孩子煮了粥。
我媳妇被拉到医院,人没救回来。
医生说是急性心衰。
他问我,她以前有没有心脏病史。
我说不上来。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心脏不好。
她只说过累。
每天从服装厂回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撑着水池边,半天不动。
我以为她就是累的。
她偶尔提一句胸口闷,我说那你就少干点。
她说嗯。
我翻她手机是三天后的事。
我想找她娘家一个亲戚的电话,在通讯录里往下滑,看到了她和我妈的聊天框。
最后几条消息停在五月。
她发,妈,我这两天胸口像压着石头,喘不上气。
我妈回,别胡思乱想,你就是累的。
她又发,我恶心,吃不下饭。
我妈回,胃不好,别吃凉的。
五月十七号下午三点零二分,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后面跟着一行文字,妈,我想去诊所看看。
我妈回了三个字——钱紧,等等。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
槐树底下她晾的最后一件衣服还挂在那根铁丝上,是一件孩子的短袖,风吹了几天,已经硬了。
那时候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还不知道,那三个字后面,藏着多少我该知道、却没人告诉我的事。
【01】办完头七,家里一下子空下来。
从她走那天算起,到我翻她手机那天,我一共只掉过两回眼泪。
一回是医生跟我说人没了,一回是孩子早上起来找妈妈。
头七那天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嘴里念叨,说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还给孩子煮了粥。
我没接话。
小琴帮着把碗筷收拾了,说,哥,你也别太难过,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管。
我说嗯。
晚上我妈说,明天得去街道一趟,医保卡销户的事得办。
我说不急那一两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事情是从一本记账本开始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响。
我起来翻柜子。
媳妇的东西不多,一个塑料箱,装着她的几件好衣服,还有孩子从小到大的奖状。
她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得很整齐。
最底下压着一个旧笔记本,皮上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边角卷起来了。
我翻开。
她记的账很细。
孩子的班费、电费、水费、买菜、买面。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翻到四月末那一页,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时轻——“胸口闷得厉害,想查查。 等发了奖金。 ”后面打了个问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是六月初。
也就是说,这个问她至少揣了一个多月。
再往后翻,五月的账只记了几页,后面是空白的。
我合上本子,坐在床边。
后来去客厅倒水,我妈屋里的灯没关严,门也虚掩着。
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你给她删干净了没有……别回头他翻到那些,又是个事儿……”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水凉透了,我也没喝。
【02】第二天一早,我问我妈,我媳妇的手机呢。
她正在灶台前热粥,头也没回。
什么手机。
我说,她用的那部。
她搅了两下锅,说,不知道,可能在医院那个袋子里,我收回来了,回头找找。
我说你现在找。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
你这孩子,一大早的,找手机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她跟厂里人的聊天,看有没有欠人家钱。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行,我给你找。
她进屋翻了一阵,出来说找不着了,可能在医院那个塑料袋里压着,回头我给你翻翻。
我没说什么,骑上车去了小琴家。
小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哥,嫂子的事我都说了,你别太难受。
我说,她的手机是不是在你这儿。
小琴说,我不知道,我这儿没她手机。
我说,妈昨晚上打电话让你把手机拿你那儿去,你以为我没听见。
小琴的脸一下子僵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手,转身回了屋。
过了几分钟出来,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按亮了屏幕。
手机开着机,但微信里少了些东西。
五月的聊天记录只剩零星几条,全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我没吭声,往下翻到一个叫素梅的聊天框。
素梅是我媳妇的工友,一块在服装厂剪线头。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媳妇发的,停在五月二十四号晚上。
她说,素梅,我这两天胸口越来越闷,我想去医院查查。
素梅回,你去啊,别拖。
我媳妇回了一个字,嗯。
后面没有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
五月二十四号。
那天我在工地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翻到素梅的电话,犹豫了几分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谁啊。
我是秀芬的当家的。
那头静了一两秒。
素梅的声音变了。
你说。
素梅,我想问问,我媳妇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没马上搭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方便出来一趟吗,我这儿有些东西给你看。
我说行,你在哪儿。
她说,厂里,你过来吧。
【03】厂子在镇子东头,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几卷布。
素梅在门口等我,四十来岁的女人,瘦,袖子上还戴着蓝色套袖。
她把我领到车间外面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自己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你听。
是她和我媳妇的语音对话。
我点了第一条。
我媳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素梅,我胸口又闷了,晚上躺床上喘不上来气。
素梅说,你跟家里人说了没。
我媳妇说,跟我婆婆提了,她说让我歇歇就好了。
素梅说,那你男人呢。
我媳妇停了一下,说,他忙,工地上歇不了。
我点开第二条。
我媳妇说,素梅,你说我要是去查一下,得花多少钱。
素梅说,两三百吧,挂个号做个心电图。
我媳妇说,两三百……嗯,我再等等,等厂里发了工资。
最后一条语音只有六秒。
我媳妇说,素梅,我今天又恶心了,吃什么都想吐,是不是胃出了毛病。
素梅说,你赶紧去查,恶心不一定就是胃的事。
素梅把手机收回去,说,哥,我跟她说了好几回让她去查,她总说再等等。
我以为她就是舍不得花钱。
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问素梅,厂里最近忙不忙。
她说,忙,天天加班,你媳妇一天假都没请过。
我去找了车间主任。
主任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听我说明来意,叹了口气。
你媳妇这人太实了,不舒服也不吭声。
有一回她脸色白得吓人,我让她回去歇半天,她说不用,坐着干也一样。
我骑车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一个事。
她五月的工资,领了没有。
回到家我翻那个记账本,五月那几页只有两行支出——孩子卷子费四十,公交卡充了五十。
工资那一栏是空的。
她没舍得动。
她想等攒够了自己去看,然后一拖再拖。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你出去跑一天,跑出什么名堂了。
我说,厂里人说她早就该去查了。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我明天去一趟镇卫生院,看看能不能调出她的就诊记录。
我妈没接话,起身收了碗,进了屋。
【04】第二天上午,小琴两口子一块来了。
小琴男人大勇进门就递烟,说,哥,都是一家人,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我说好,坐。
小琴坐在我妈旁边,我坐在对面。
我妈先开口了,声音发颤。
我知道你心里怪我。
可我真不知道那么严重。
她说她胸口闷,我以为就是累的。
她天天干活的人,谁没个腰酸背痛的。
我说,她五月十七号给你发消息,说想去诊所,你回的什么。
我妈嘴唇抖了一下。
我回的什么?
我说,你回的钱紧,等等。
三个字。
我妈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说错了吗?
你一个月寄回来那点钱,家里柴米油盐不算了?
她自己也在上班,她要真想去,自己不会去?
小琴接上话。
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嫂子要把钱花在查病上,妈能拦着?
再说了,她自己不说清楚,谁知道她那么难受。
我说,她说了。
她说了好几回。
小琴说,她那是说给妈听,又不是说给你听。
你天天不在家,你知道什么。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
大勇在旁边和稀泥。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吵这些有什么用。
妈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故意的,人也回不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低着头抹眼泪,小琴沉着脸。
大勇干咳了两声,把烟掐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起来,又翻媳妇那个手机。
我在图库里发现一张截图,是五月二十号拍的——一个医院的预约挂号单。
心脏内科,五月二十二号上午。
我翻遍了手机,没找到五月二十二号那天她出门的痕迹。
她约了号,没去。
【05】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卫生院。
挂号窗口的护士帮我查了一会儿,说,是有这么个人,五月二十二号挂了心内科,没来。
我说,她后来有没有打电话来取消。
护士说,没取消,就是没来。
我站在卫生院的走廊里,看着墙上的科室指示牌。
心内科在二楼左拐,那几个字就在我头顶。
她走到这儿了,又回去了。
从卫生院出来,我去了对门王姐家。
王姐以前在村里当过赤脚医生,后来在镇卫生院干过几年护士,退了休在家带孙子。
她见了我,让我坐。
倒了杯水推过来。
我还没开口,她先叹了口气。
有个事我一直搁在心里,没跟你说。
我说您说。
她说,你媳妇走之前大概半个月,有天傍晚来敲我门,问我心口闷是咋回事,犯恶心,后背也疼。
我说你这症状得上医院查,别耽误。
她说跟婆婆说过了,婆婆说先看看,不着急。
我说你男人知道不。
她说他在外头干活,别让他分心。
王姐端着茶杯,没喝。
后来我碰见你妈,专门提了一嘴。
我说你儿媳妇脸色不对头,你带她去查查。
你妈说她打小脸色就不好。
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我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半晌才问,她那天来,还说了什么。
王姐想了想。
她说,嫂子,你说我跟婆婆要钱去看病,她会不会觉得我事多。
从王姐家出来,天开始阴。
我骑车到家,推开门,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我媳妇那部手机。
她翻过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说了一句,你翻我手机,我也翻她的。
我说,你翻出什么了。
她没说话。
我说,妈,她的挂号单是五月二十二号的。
她约了号,没去。
那天她没出门。
为什么没去。
我妈抬起头,眼睛肿着。
你是在问我?
我说,我是在问你。
她站起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你媳妇她自己舍不得花钱,你赖我头上?
我管这个家管了十几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
那天晚上,小琴来了。
我妈哭了一通,小琴劝了一通。
走的时候,小琴把我拉到院子里说,哥,嫂子没了我们都难受,但你不能把气全撒在妈身上。
外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我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小琴说,日子总得过下去,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跟妈闹僵了,以后谁帮你带孩子。
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我把媳妇的手机收进抽屉,上了锁。
【06】过了一个多礼拜,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就是我妈手里。
每个月我往家寄五千,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流水打出来,一笔一笔的,取现大部分在镇上的取款机。
这个我管不着,家里的日子过出来摆在那儿。
但我注意到去年冬天有一笔定期,两万,到期以后没有转存,取现了。
那笔钱取现的日期,是小琴家翻盖房子的时候。
我把流水折好揣兜里,没吱声。
又过了几天,我把我妈和小琴叫到一块,把话摊开。
我说,我不跟你们算旧账。
但有件事今天得说清楚。
秀芬五月二十二号约了号,没去。
为什么没去,我不知道。
但她的手头从来不宽裕,这个事儿,妈你清楚。
我妈说,她挣的钱她自己拿着。
我说,她挣的三千块,交给你两千当家用,剩下一千她管孩子,你算算她手里还有多少。
小琴说,哥你要算账那就算,嫂子花在这个家的,妈也没少贴。
我说,我没说妈贴不贴。
我说的是,她要看病的时候,手里是不是有钱。
哪怕她自己有一千块,她先想到的是省下来给孩子交下学期的费用,不是给自己做检查。
为什么?
因为她从进了这个家门,就没拿到过“自己有个急事能用钱”的底气。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把我的工资卡从我妈手里收回来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说,你这是要分家。
我说,不分家。
钱我来管,每个月给你生活费,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小琴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但她没说什么。
我把卡揣进兜里,走进厨房,坐在媳妇以前坐的那个小板凳上。
水池边那块瓷砖被她擦得发亮,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07】我妈安静了几天。
到了第五天,我二姑来了。
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说大伟,我听说你把你妈的钱都收了。
我说二姑你坐,慢慢说。
她没坐。
你妈养你一场,你媳妇没了,你把气撒在你妈身上,你像话吗?
我说,二姑,我没撒气。
她说,那你在干什么,钱都攥自己手里,你妈花一分跟你要一分,这叫什么。
我说,这叫家里的事我自己管。
二姑的脸沉下来,临走撂了一句,你妈白养你了。
之后又来了好几拨亲戚。
有打电话的,有上门坐坐、话里话外敲打几句的。
我妈那个屋的门白天晚上关着,有时候我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很低,哭哭啼啼的,我也没推门进去。
小琴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有指名道姓——“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
孩子回来问我,爸,你跟奶奶怎么了。
我说没事,大人的事,你别管。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
写到一半,抬头问我,爸,我妈手机呢。
我说收起来了,别找了。
孩子说,那有我妈照片,你留着别删。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那个小板凳上,翻出手机里媳妇那几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她说,等发了工资。
她说,再等等。
她把“等”字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窗外开始落雨,打在槐树叶子上一阵一阵响。
【08】七月头上,我带着银行流水和挂号单去了一趟镇上司法所。
接待的人看完材料,说,这个事够不上刑事,家里的事最好还是自己协商解决。
我说我知道,我来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出个调解的文书。
他说可以,双方到场就能做。
我回去跟我妈摊牌。
我把流水和挂号单放在她面前,说,妈,今天咱们把家分清楚。
钱怎么花的,我不追究。
但有一条——小琴家盖房那两万,是小琴借的,得打条子。
以后每年还一点。
你搬到小琴那儿去住一阵子,这边我自己弄。
孩子跟我。
我妈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管了一辈子家,管出罪过来了。
我说,妈,你没罪。
但秀芬的事,我过不去。
你也过不去。
分开住一段,对谁都好。
八月底,我妈搬到了小琴家。
搬家那天,我把她的被褥搬上车,关好车门。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什么也没说。
小琴给我打了张两万的借条,按了手印。
大勇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后来我去了一趟卫生院,找心内科的大夫问了几句。
大夫说,心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之前多半有症状,胸闷、气短、恶心、后背疼,尤其是女的,有时候表现不典型,容易被当成胃病。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我听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
现在家里就我、孩子,还有那间空了的屋子。
我学着做饭,菜咸一顿淡一顿,孩子不挑。
他把妈妈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让我打印了一张,放在书桌上。
抽屉里那部旧手机,我没再充过电。
也没删。
五月的那些消息都没了,素梅的语音还在,我偶尔听一遍。
我后来才弄明白,心衰这个东西,它先给你信号。
恶心,胸闷,喘不上气,后背疼,一个信号接一个信号。
接住了,人就还在。
接不住,就只剩下“再等等”那三个字。
家里的钱是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省到最后,把人也省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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