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1日,河南一位钓鱼博主发了条视频,没讲鱼竿也没讲饵料,整条都在说小浪底水库的水位。调水头几天,水位一天降1米左右,到了6月底7月初,一天能降3米多,最快时一小时降28厘米。
钓鱼的人这么盯着水位,是在替鱼着急。水位快到底的时候,库底攒了一年的泥沙就要放出来。对沿河的老钓友来说,每年这几天,河里的鱼都要遭一回罪。
这些年还有一件事,常跟这几天一起被人说起:黄河不少河段从土黄变成了碧绿,看着越来越像南方的江,野生鱼却没有跟着多起来,有的河段还少了。
把2026年一整年的黄河消息翻一遍,结论其实挺清楚。河水变绿,是几十年治沙换来的,这个方向是对的。鱼变少主要是多年攒下的旧账,跟水变绿关系不大,而且今年已经能看到这笔账在一点点往回还。
先说水为什么会绿。黄土高原几十年种树种草、打坝淤地,冲进河里的泥沙少了很多。水一清,阳光照得进去,藻类就长起来,河面看上去也就绿了。
绿也得有个度。藻类越来越多又不加以治理的话,水体就可能富营养化,往后治理的担子更重。不过眼下黄河鱼的主要难处并不在藻类,而在开头那位博主盯着的那场“人造洪峰”上。
今年的调水调沙是6月22日上午9时启动的,这是自2002年实施以来的第33次。前后历时19天,小浪底水库最大出库含沙量达到每立方米787千克。说得直白些,那几天泄出来的水,稠得跟泥浆差不多。
这样稠的水,鱼很难喘过气来。沿河的人管接下来的情形叫“流鱼”。两岸常有村民冒险从河里捞出一米多长的大鱼,个头小的鱼直接被泥沙呛死,密密麻麻漂在岸边。
流鱼也不是调水调沙带来的新事。这种现象在调水调沙之前就有,主要看河水含沙量,人为调沙只是让它出现得更频繁。黄河历来一发高含沙的洪水,鱼就要吃苦头。
今年还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安排。调水调沙开始前,第一次在小浪底库区做了鱼类资源分布调查,用鱼探仪等设备摸清鱼都待在哪里,分析调沙对干流鱼类的影响。调了二十多年的水沙,这是头一回专门先去数鱼。
排沙最集中的那几天,黄委联合调度故县、陆浑、河口村等水库下泄清水0.96亿立方米,稀释干流的高含沙水流,给鱼留出临时的避难处。这个办法几年前就开始试了,2023年调沙期间,伊洛河、沁河等支流放下清水,在入黄口形成一片含沙量低的水域。
这么看,调沙这一关正在想办法减轻对鱼的伤害。可就算调沙的影响全部消除,黄河里的鱼也不会马上多起来,因为还有两笔更老的账没还完。
第一笔账在大坝上。黄河上游的水电站防洪发电功劳大,可鱼要游的路被截断了。李家峡鱼类增殖站的项目经理徐华健也承认,电站建设阻断了鱼类洄游通道,再加上过去对鱼类研究保护比较薄弱,上游鱼类资源一度压力很大。
现在有的电站开始给鱼修“电梯”。青海羊曲水电站坝下装了升鱼机,投运以来已经护送6600多尾土著鱼完成上下游洄游产卵。监测数据显示,羊曲段土著鱼种群数量比工程初期提升了45%。
第二笔账在人身上。电鱼、毒鱼、绝户网,过去沿河屡禁不止。甘肃出手最早,2006年就在全国率先实行自然水域全年禁渔,今年3月六部门又联合发文,把禁渔再延续五年。
山西段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今年黄河干流山西段、汾河、沁河等重点水域4月1日至7月31日禁渔,8月才开禁。监测显示,山西段鱼类从2021年的46种增至2025年的60种,土著鱼从36种增至54种,增幅50%。
说到这里,鱼的事好像已经理顺了。可科研人员下网一看,又冒出个新问题:鱼的种类在回升,捞上来的却多是小个头。
河南段有一项2025年发表的调查,干流的主要优势种是似鳊、子陵吻虾虎这类小鱼,调查人员还在干流里发现了外来的斑点叉尾鮰。宁夏青铜峡水库的情况差不多,鲤、鲢、草鱼等大中型经济鱼占比偏低,麦穗鱼、黄河鮈这些小型鱼比例很高,群落明显在变小。
河变清了,鱼的世界也得重新洗牌。原来浑水里藏身的地方、吃的东西都变了,谁多谁少要再排一遍。适度的浑浊对维持水生生物多样性有好处,泥沙能给底栖生物提供栖身之处。土著鱼要适应一条清亮的黄河,还得有些时间。
好在已经有鱼回来了。陕西府谷的监测人员发现,绝迹多年、对水质要求很高的鳑鲏鱼又出现在黄河府谷段。郑州那边,黄河雅罗鱼等珍稀鱼种实现了人工繁育,今年年初又有近5000尾黄河鲤原种放归黄河。
河南一位做黄河鱼的厨师张铁牛说,这几年在岸边经常能看见成群的鲤鱼,纯种黄河鲤又回来了,拟鲿、雅罗鱼这些好多年没见的鱼,这两年也又能碰上。
上游也在给土著鱼补员。7月23日,李家峡增殖站一次放流5万尾鱼苗,自2024年运行以来已累计放流43万尾。8月,青海一家电站又把63.1万尾黄河本土鱼苗放进黄河,这些鱼苗来自黄河流域规模最大的土著鱼繁育基地。
最直观的成绩出在一种小鱼身上。黄河裸裂尻鱼曾被列入《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经过多年放流和保护,现在已经从国家濒危降到了省级保护。
制度上的保障今年也更全了。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明确规定,国家要科学实施水生生物增殖放流和栖息地修复。以前靠各地各显神通,往后就有了统一的法律依据。
所以看一条河好不好,光看颜色不够。黄河变绿,说明泥沙少了,河道不再一年年往上长。鱼的种类多不多、个头大不大、土著鱼占多少,才是更实在的体检单。
明年六月,小浪底的闸门还会再开,那位钓鱼博主大概还会守着水位发视频。那时候鱼探仪测出来的数字,跟今年第一次调查的结果放在一起比一比,就知道这条河的鱼是不是真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