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过数学课的人,大概都忘不了π。从初中开始,它就不停出现在各种公式里,“3.14”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可π偏偏是个没有尽头的数,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无穷无尽,而且永不循环。于是很多人心里犯嘀咕:既然永远算不完,科学家为什么还要一位一位往下算?
先说一个可能让人意外的事实:实际用到的π,根本不需要几位。美国航天局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工程师专门回答过这个问题。
做行星际导航这种精度要求最高的计算时,他们用的是3.141592653589793,也就是小数点后15位。就算要以一个氢原子直径的误差算出可观测宇宙这么大的圆周长,也只需要39到40位小数。
也就是说,π的精度早就绰绰有余了。奇怪的是,人类追逐π的历史,恰恰是在精度够用之后才真正热闹起来。
最早的算法其实很朴素。圆的周长大约是直径的3.14倍。
在圆里画一个边长为1的正六边形,它的周长是6,圆的直径是2,所以π大于3;再在圆外画一个正方形,周长是8,所以π小于4。公元前250年前后,阿基米德把这个思路推进了一大步。
他从六边形出发,不断把边数加倍,内接多边形算一遍得到下限,外切多边形算一遍得到上限。每加倍一次,就要开平方,甚至对平方根再开平方,还得把结果化成分数,过程越来越磨人。
算到九十六边形时他停了下来,得出π介于3.1408和3.1429之间。两千多年前就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了不起。
此后近两千年,各地数学家基本都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中国南北朝时期的祖冲之,把π确定在3.1415926和3.1415927之间,还给出了355/113这个“密率”,欧洲直到大约一千年后才达到同样的精度。
16世纪末,法国数学家韦达算到了393,216边形。17世纪初,荷兰人鲁道夫·范科伊伦花了整整25年,算出2⁶²边形的周长,这个多边形约有461京条边。
如此辛苦,换来的是小数点后35位正确数字,他把这串数字刻在了自己的墓碑上。大约20年后,格林伯格又把纪录推到了38位。
想到范科伊伦那25年,心情难免复杂。那时π的精度早已远超任何实际需要,再往下算,比的是数学功力,也是一份近乎执拗的坚持。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牛顿。1666年,23岁的牛顿因为鼠疫暴发在家隔离,开始琢磨(1+x)ⁿ这类式子的展开。
它们的系数就是帕斯卡三角形里的数,二项式定理当时人人都知道,但大家都默认n只能取正整数。牛顿没有理会这个限制。
他把n=−1代进去,得到1−x+x²−x³+…这样的无穷级数,再乘以(1+x),各项相互抵消,结果正好是1,说明这样用是成立的。接着他又代入n=1/2,给√(1+x)也找到了无穷级数展开。
单位圆的上半部分可以写成y=√(1−x²),正好能用这个级数表示,每一项都只是一个有理数乘以x的某次幂。牛顿当时刚发明微积分,他称之为“流数法”。
对级数逐项积分,就能求出圆的面积。更巧妙的是,他没有从0积到1,而是从0积到1/2,这样每一项缩小得更快。
积出来的面积是一个30°扇形加一个直角三角形,整理一下就能解出π。只算前五项,就得到3.14161,误差只有十万分之二。
要达到范科伊伦耗费25年得到的精度,大约算50项就够了,几年的工作缩短成了几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去加倍多边形的边数了。
读到这里,就能明白“继续算π”的第一层意义。π本身未必需要更多位数,但为了算得更快、更准,人类被逼出了新的数学。
追逐π就像一块试金石,能把旧方法的笨拙暴露无遗,也逼着聪明人另辟蹊径。到了计算机时代,π又有了新身份:给机器“体检”。
1949年,电子计算机把π算到了2037位。原理并不复杂,用两种不同的公式各算一遍,结果理应完全一致,如果对不上,就说明硬件或软件出了错。
1986年,数学家贝利在美国航天局编写的一个π程序,就查出了一台早期Cray-2超级计算机上连厂商测试都没发现的硬件问题。这个用途今天依然有效。
近几年的纪录刷新得很快,从2022年谷歌云的100万亿位,到2024年的105万亿位和202万亿位,2025年4月又被推到300万亿位,同年11月纪录再次易主。最新的成绩是314万亿位,只用一台戴尔服务器,连续运行了将近四个月,今年5月,它在戴尔科技世界大会上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官方认证。
有意思的是,这类计算会产生海量临时数据,存储系统的速度和容量反而可能比处理器更先成为瓶颈。负责计算的y-cruncher软件作者也提到,前两次挑战300万亿位以上的尝试虽然最终算对了,但都遇到过各种硬件和软件问题。
可见,与其说是在算π,不如说是在拿π检验一整套计算系统的可靠程度。业内人士还认为,这些处理海量数据和高速存储的技术,会影响科学模拟、大规模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等领域。
更让人感慨的是,“祖冲之”这个名字如今又出现在了计算的最前沿。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研究团队成功构建了105比特超导量子计算原型机“祖冲之三号”,它处理“量子随机线路采样”问题的速度,比目前国际上最快的超级计算机快千万亿倍,相关成果于2025年3月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上。
2026年1月26日,这项成果入选2025年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研究团队还在此基础上研制了“祖冲之3.2号”,实现了低于纠错阈值的量子纠错,达到“越纠越对”的关键里程碑。
一千五百多年前,祖冲之用算筹一步步逼近π;今天,以他命名的机器正在探索算力的新边界,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让人心里一热。回头再看,把π继续算下去,意义从来不在多出来的那几位数字。
阿基米德的多边形、牛顿的无穷级数、计算机里的校验程序,都在说明同一个道理:显而易见的做法未必是最好的,把已知规律推到预期范围之外,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对数学的一点洞见,就可能让几年的苦功缩短成几天。π永远算不完,人类也就一直有理由去寻找更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