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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麦收,我帮同村寡妇割三天麦子,她在麦地里轻声问了我一句话

85年麦收,我帮同村寡妇割三天麦子,她在麦地里轻声问了我一句话
1985年的麦收,比往年都来得更急。芒种刚过,太阳就像个发疯的火球,把整个豫东平原烤得裂开了嘴。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熟透的焦香,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儿发干。
我叫李建军,那年二十出头,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爹娘走得早,留下我和两间土坯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爹克娘,没人愿意把闺女往我这火坑里推。我也认了,光棍一条,给生产队里喂牲口,挣点工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麦收是龙口夺食,全村男女老少都泡在地里。天不亮就下地,月亮升到半空才拖着散架的身子往回挪。我负责给队里拉麦子的牛车装车,一天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那天傍晚,我累得实在挪不动步,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槐树底下歇脚。远远看见张大柱家的地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还在晃悠。是赵秀兰,张大柱的婆娘。
张大柱去年冬天在河工上出了事,土方塌方,人没救回来,留下赵秀兰和两个闺女,大的六岁,小的刚会走。队里照顾她,给她分了靠路边最好割的一亩三分地,可一个女人家,带着俩娃,麦收对她来说就是要命的坎。
她没请人帮忙,也没去找队里闹,就那么一个人,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往前挪。夕阳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张大柱活着的时候,和我一个牲口棚待过,人老实,话不多,对我这孤家寡人也算照顾。有一回我发高烧,是他半夜背着我去的公社医院。这人情,我一直记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镰刀就往她地里走。
“秀兰嫂子,天黑了,回吧,明儿我帮你割。”我站在地头喊了一嗓子。
她直起腰,回头看我,脸上全是灰和汗,只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建军,你自个儿也累一天了。”
“大柱哥以前帮过我,这忙我得帮。”我没多说,低头就开始割。麦秆又干又脆,镰刀划过,“唰唰”作响,麦穗扑簌簌往下掉。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没再推辞,又弯下腰,跟我隔着两垄,一起往前割。
那一晚,我们割到月亮偏西。谁也没说几句话,只听见镰刀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临走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咸鸭蛋,硬塞给我:“你吃,家里就剩这一个了。”
我没推,接过来,鸭蛋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她地里。她比我来得还早,俩闺女放在地头树荫下,大的看着小的,用一根布条拴着,怕跑丢。
我二话没说,开镰。
割麦子是硬活,尤其是晌午头,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我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蒸发了。赵秀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脸。她割得不快,但不停,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中午歇晌,她把我拽到树荫下,从瓦罐里倒出一碗凉井水递给我。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是她特意放了糖精。俩闺女一人捧着一块玉米面饼子啃,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白面馒头——那是我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给她们的。
“建军,你……”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咋了,嫂子?”
“你歇会儿,下午别来了,你那点口粮也不够贴补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嫂子,你别说这话。大柱哥在的时候,没少帮我。再说了,俩侄女还小,你一个人啥时候能割完?万一来场雨,这一季就瞎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二闺女往怀里搂了搂。
第二天晚上收工,她突然说:“建军,明天你别来了。”
我正低头捆麦个儿,没反应过来:“为啥?”
“村里人嘴碎,我怕……怕对你名声不好。”
我笑了:“嫂子,我一个光棍汉,怕啥名声?倒是你,别让那些人欺负了去。”
她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半晌,她轻声说:“建军,你是个好人。”
第三天,我照常来了。
这天麦子割得特别快。或许是熟能生巧,或许是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太阳还没落山,一亩三分地,齐刷刷地倒下了,就剩最后一片。
我割完最后一镰刀,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赵秀兰也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满地的麦个儿,眼圈突然红了。
“总算……割完了。”她声音有点抖。
我点点头:“是啊,割完了。明天队里帮你拉到场里晒,我帮你打。”
她没接话,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麦茬扎得她脚脖子生疼,她却像不知道。夕阳把她的脸映得通红,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麦茬,声音轻得像风刮过麦穗的沙沙声。
“建军,你……你以后打算咋办?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愣住了。这是三天来,她问我的第一句关于我自己的话。
“我?我没想过。我这样的人,谁肯跟?”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泪光,也有一种决绝。
“要是不嫌弃,我……我给你当婆娘,你给俩孩子当爹。咱……咱一块儿过。”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镰刀把敲了一下。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两个在地头玩耍的小闺女,看着这片刚割完的、属于她一个寡妇的麦地。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我不吭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嫂子。”
“别叫我嫂子。”她没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天边烧得正旺的晚霞。
“秀兰,你可想好了?我李建军啥都没有,就两间破土房。你跟了我,还得吃苦。”
她猛地转过身,扑进我怀里,肩膀抖得厉害:“我不怕吃苦。我就怕……就怕这日子没个盼头。”
我抱着她,抱着这个在麦地里苦熬了三天的女人,抱着这个鼓起全部勇气说出那句话的女人。麦芒扎得我胸口疼,我却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
“那,咱就一块儿过。”我说。
她在我怀里使劲点头,哭得像个孩子。
远处,她大闺女跑过来,仰着脸问:“娘,你咋哭了?叔欺负你了?”
她慌忙擦泪,蹲下身,摸着闺女的脸:“没有,娘是高兴。以后……以后咱家有爹了。”
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她娘,咧开嘴笑了:“那我能叫叔爹吗?”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沉甸甸的,像抱起一个全新的世界。
“叫吧,闺女。”
那个麦收,我割了三天麦子,捡了一个婆娘,两个闺女,还有一个家。
后来村里人说闲话,说赵秀兰不守妇道,说李建军捡便宜。我俩谁也没理。我们埋头种地,埋头过日子,把三个人的口粮田种得比谁家都好。再后来,我们又生了个小子,一家五口,热热闹闹。
每年麦收,我都先去割别人家的麦子,挣点工钱,再回来割自己家的。秀兰总在地头等我,怀里揣着咸鸭蛋,瓦罐里放着凉井水。俩闺女大了,能帮忙了,小儿子在地头追蚂蚱。
有一回,秀兰问我:“那年你咋就答应了?你就不怕别人笑话?”
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擦了把汗,看着这片我们共同耕耘了半辈子的土地。
“笑话啥?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啥念头?”
“这女人,我得护她一辈子。”
秀兰笑了,眼角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十八年前那个麦收的傍晚。
麦浪滚滚,年复一年。这片土地上,有汗水,有泪水,有说不出口的苦,也有说不完的情。而所有的故事,都从1985年那个麦收开始。
从一个女人在麦地里,轻声问出的那句话开始。
续:麦收那年之后
日子像地头的野草,看着慢,一眨眼就蹿得老高。1988年开春,我和秀兰的第二个孩子,小子李磊,刚学会走。加上大柱留下的两个闺女,大丫小丫,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土坯房里,日子紧巴,却比蜜还甜。
秀兰是个好女人,地里家里一把抓。她手巧,能把去年的旧衣裳拆了,给大丫改个褂子,给小丫缝条裤子,剩下的边角料拼成尿布。我看着她灯下穿针引线,总觉得亏欠她。这辈子没给过她一件新衣裳,没请她下过一回馆子。
“秀兰,等今年麦收完了,咱去镇上照张相吧?”我蹲在门槛上搓草绳,没话找话。
她头也没抬,笑得满脸温柔:“照啥相,糟践钱。留着给大丫交学费。”
大丫那年九岁,在村小念二年级,成绩好得冒尖。老师家访时说,这闺女是块读书的料,可别耽误了。秀兰把这话记在心里,卖鸡蛋攒学费,一分一厘都舍不得花。
日子正往好处奔。我承包了队里的磨坊,又养了五只羊,手头比前些年宽裕多了。秀兰脸上有了血色,走路都带着风。
可老天爷见不得人过安生日子。
那年麦收前一个月,秀兰的娘家哥赵老歪来了。赵老歪在豫西煤窑上干活,人长得歪歪斜斜,心眼也正不到哪去。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我的土坯房,嘴角撇了撇,把秀兰叫到一边嘀咕了半天。
秀兰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咋了?”我问。
她咬着下唇,半天才说:“我哥说……他说想接大丫小丫去他那儿住一阵子。”
“住一阵子?”我放下手里的活,“他啥时候这么好心过?”
秀兰没说话,只是低头擦灶台。我一把拽过她,看她眼圈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
“到底咋回事?”
“我哥说,村里有人给他捎信,说大柱的爹娘想孙女了。老人岁数大了,想见见孩子。”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要是不让见,就要……就要告我,说我把孩子占了,不认张家的门。”
我脑袋“嗡”的一下。张老头和张老太,大柱走了之后连块尿布都没给孙女送过,如今倒想起有孙女了?
“不行。”我脱口而出,“孩子不能去。”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建军,我也不想。可我哥说,那是孩子的亲爷爷奶奶,要是真闹起来,村里人向着谁,咱心里没数。”
这话戳中了要害。我在村里本就人微言轻,一个光棍汉,娶了人家的寡妇,多少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是贪赵秀兰的一亩三分地,说我是捡便宜,说我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这两年,我们硬是靠着一双勤快手,把日子过起来了,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可要真闹起来,张家人站出来说我把他们的孙女拐走了,谁替我说话?
那几天,秀兰瘦了一圈。大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学回来抱着她娘的腿不撒手。小丫还不懂事,照样满院子撵鸡。李磊在地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
我看着这一家老小,心里憋着一团火,却找不到出口。
第三天晚上,赵老歪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个人,张家的大儿子张大栓,大柱的兄弟。张大栓长得五大三粗,一进门就坐在我家堂屋里,像尊门神。
“李建军,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大栓叼着烟卷,翘着二郎腿,“我爹我娘想孙女了,这不过分吧?你一个大老爷们,霸着人家张家的种,说不过去。”
我压着火:“孩子是我养着呢,吃穿用度,哪一样是张家出的?”
“那是你乐意。可孩子的姓,得随张家。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丫小丫,姓张。”
我攥紧了拳头。这是实话,孩子随父姓,天经地义。当初我和秀兰搭伙过日子,没办手续,没请客,就是搬到一块儿过了。大丫小丫的户口,一直跟着张家。
秀兰从里屋出来,眼睛红肿:“大栓,大柱走的时候,你爹娘连葬礼都没来。这几年,孩子的棉袄谁给做的,学费谁给交的,你们心里没数?”
张大栓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我爹娘那会儿是伤心,顾不上。现在缓过来了,想孙女了,你拦着不让见,说不过去。”
赵老歪在旁边敲边鼓:“秀兰,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太犟。人家张家要闹到公社去,你脸上也不好看。”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来讹人的。张家看着我和秀兰日子过好了,眼红了,想把孩子要回去,地也要回去,到时候名义上是看孩子,实际上就是来抢家产的。
那晚,张大栓和赵老歪走了之后,秀兰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建军,咋办?咱咋办?”
我拍着她的背,脑子里翻江倒海。说实话,我真想拎着铁锹把那俩王八蛋撵出去。可撵走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世道,有些事不是靠力气就能解决的。
“秀兰,你信我吗?”我捧着她的脸。
她使劲点头。
“那就别怕。明天我去找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找到了王司法。王司法是公社新来的干部,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看着斯文。他听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李建军,你和赵秀兰办没办结婚证?”
“没……那时候光顾着过日子了。”
“这就麻烦了。从法律上讲,你和赵秀兰没有婚姻关系,大丫小丫是张大柱的闺女,张家老头老太是她们的直系亲属。他们要看孩子,你拦不住。”
我心里一沉。
“但是,”王司法话锋一转,“你抚养了这两个孩子三年,这是事实。张家这些年没尽过抚养义务,这也是事实。真要闹到法庭上,法官会考虑孩子的意愿和最佳利益。大丫九岁了,她愿意跟谁,法官会听。”
他顿了顿,又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回去和赵秀兰把结婚证领了。然后去找张家老头老太,好好谈。不是去求他们,是去跟他们讲道理。你告诉他们,孩子可以认爷爷奶奶,但不能离开你们。要是他们同意,以后逢年过节带孩子去看看老人,这事就算了了。要是不同意,让他们去告。我跟你保证,他们告不赢。”
我攥着王司法给我开的介绍信,从公社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心里亮堂堂的。
回去我跟秀兰一说,她愣了半天:“能行?”
“能行。咱不是不讲理的人,认亲可以,抢孩子不行。咱把话摆到桌面上,让全村人评评理。”
第二天,我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带着秀兰去了张家。
张家老头老太住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老太在院里喂鸡。看见我们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
我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张叔,婶子,我和秀兰来看你们了。大柱走了三年,我们一直没来,是我们的不是。可大丫小丫,是我们一手拉扯大的。你们想孙女,我理解。往后逢年过节,我带孩子来看你们。要是你们愿意,接过去住两天也行。但孩子得回来,她们还得上学,秀兰也离不开她们。”
老头闷头抽烟,半晌才说:“我张家的孙女,凭啥养在你李家?”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张叔,大柱在的时候,待我李建军不薄。他走了,我不能让他的闺女受委屈。这几年,大丫小丫吃啥穿啥,你们打听打听。秀兰为了给大丫交学费,卖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这些事,你们当爷爷奶奶的,做过一件吗?”
老太的眼泪下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走过来,拉住秀兰的手:“秀兰啊,我不是不疼孙女。我是……我是看见她们,就想起大柱……”
秀兰也哭了:“婶子,大柱走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日子还得过。大丫小丫叫建军爹,那是她们自己愿意的。建军待她们,比亲爹还亲。”
两个女人抱头哭了一场。老头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行了,别哭了。以后……以后常带孩子回来看看。”
那天从张家出来,秀兰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她挎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建军,你说咱这算不算过了个坎?”
我笑了:“这才哪到哪。往后坎多着呢。可只要咱俩一条心,啥坎都能迈过去。”
那年麦收,大丫和小丫第一次跟着我们下地。大丫拿着把小镰刀,学着秀兰的样子割麦子,割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不行。小丫在地头看弟弟,李磊在土里打滚,浑身是泥。
我割完一垄,直起腰,看着这一地的人,心里头满满的。
秀兰走过来,递给我一碗凉井水,跟三年前一样,里头放了糖精。
“建军,”她轻声说,“那年我问你那句话,你咋想的?”
我喝了口水,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里。
“我想的是,这女人胆子真大。”我逗她。
她捶了我一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其实,”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我想的是,可算有人要我了。”
麦浪滚滚,又是一年。这片土地上,我们种下麦子,种下日子,种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麦收年年有,可1985年那个傍晚,那个在麦地里轻声问我话的女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收成。
夕阳西下,一家五口踩着暮色往家走。大丫背着弟弟,小丫牵着秀兰的手,我扛着镰刀走在最后。
秀兰回头看我,眼里的笑跟十八岁那年一样。
“走快点,回家给你烙饼。”
“哎。”
我加快步子,跟上去。
路还长着呢,可有人一块儿走,再长的路也不觉得累。
日子像地头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转眼到了1995年,大丫已经长成十六岁的大姑娘,在县里念高中,两个月才回来一趟。小丫十三岁,在镇上读初一,每天骑着一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来回二十里地。李磊也七岁了,在村小念一年级,淘得跟个泥猴子似的。
我和秀兰都老了。我鬓角添了白茬,秀兰的眼角爬上了细纹。但地里的活儿没停过,磨坊没关过,羊从五只变成了一群。日子说不上多富,可五个人的吃穿用度,从没短过谁。
那年开春,大丫回来拿换季衣裳。她个子蹿得比秀兰还高,白净脸,一根大辫子,眉眼像极了她亲爹张大柱。可脾气秉性,却随了秀兰,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大丫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帮秀兰择韭菜。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在旁边编柳条筐,李磊早趴在炕上睡熟了。
“娘,我想考中专。”大丫忽然说。
秀兰手一顿:“中专?不考高中了?”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太久了。中专两年出来就能分配,我想早点挣钱。”大丫低着头,把一根烂韭菜扔得老远。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大丫成绩好,班主任说她是考大学的苗子。可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是座大山。大丫懂事,她想早点出来挣钱,帮衬家里。
“不行。”我把柳条往地上一搁,“你考高中,考大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丫抬起头,眼圈红了:“爹,我知道家里不容易。小丫过两年也要上高中,磊磊还小。我要是再念七年书,你和娘得熬到啥时候?”
她叫我“爹”,叫得那么顺。从那个麦收的傍晚到现在,十年了,这三个孩子都是我李建军养大的。可大丫懂事了,懂事了就开始算账,算家里的账,算爹娘的账。
“大丫,你听我说。”我坐到她对面,“你亲爹走得早,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吃了多少苦你知道。我进这个家,没别的本事,就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你要是为了省几个钱不去考大学,那我李建军这十年白干了。”
秀兰抹了把眼睛,没说话,进屋去了。大丫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爹,可我……我要是走了,谁帮你收麦子?”
我笑了:“傻闺女,麦子年年有,你念书就这一回。你出息了,我跟你娘脸上有光。比收十年麦子都强。”
大丫终于点了头,擦了泪,又低头择韭菜。
可钱的事,不是说笑就能解决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磨坊干活,晚上编柳条筐,天不亮起来喂羊。秀兰在院里开了片菜地,种了豆角茄子,每天挑到镇上卖。可攒来攒去,离大丫的学费还差一大截。
我没跟秀兰说,偷偷去了一趟张家。
张老头已经走了,前年冬天没的。张老太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腿脚不利索,靠邻居帮衬。我拎了袋白面,又塞了两百块钱在她炕席底下。
“张婶,大丫要考大学了,成绩好,肯定能考上。”我坐在炕沿上,跟她拉家常。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建军啊,这些年,你待大丫小丫,比亲爹还亲。大柱要是地下有知,该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我顿了顿,“婶,我想跟你说个事。大丫上大学的钱,我想把西屋那两间房重新拾掇拾掇,开个豆腐坊。秀兰会做豆腐,咱家那口井的水好,做出来的豆腐肯定不愁卖。”
张老太连连点头:“行,行,你拿主意。要是缺钱,我这还有点棺材本……”
我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可张老太硬是从柜子里翻出个蓝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子旧票子,零的整的都有。
“拿着,”她塞到我手里,“大柱不在了,他闺女念书,我这当奶奶的,得出份力。”
我鼻子一酸,没再推辞。
那年初夏,豆腐坊开张了。秀兰手艺好,卤水点得准,豆腐白嫩,豆干筋道。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买,磨坊加豆腐坊,家里日子一下子活泛起来。
大丫那年秋天考上了省里的师范专科学校,虽说不是本科,可也把秀兰高兴得哭了一场。临开学那天,我给大丫买了只新箱子,秀兰给她缝了新被褥,小丫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塞给了姐姐。李磊拽着大丫的衣角不撒手,一个劲问姐姐啥时候回来。
大丫蹲下身,抱着弟弟,又站起来看着我。
“爹,我走了。”
“嗯,好好念书。”
“钱……我到了学校就找勤工俭学。”
“家里够用,你别操那个心。”
她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秀兰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扬起的尘土,眼泪流了一脸。
“哭啥,闺女出息了,好事。”我搂着她。
“我知道是好事,可就是……就是舍不得。”她靠在我肩膀上,跟当年那个麦收的傍晚一样。
大丫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不少。小丫住校,李磊白天上学,晚上回来。秀兰忙豆腐坊,我忙磨坊和地。日子照旧往前滚。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秀兰不对劲。
她瘦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起初说是累的,后来吃饭没胃口,再后来,她捂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我拽着她去镇卫生院。大夫摸了摸,脸色凝重,让我带她去县里。
县医院的大夫做了B超,又让做了个什么CT。我和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管,照得人心里发慌。
秀兰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建军,我要是得了啥不好的病……”
“别瞎说。”
“你让我说。家里那点积蓄,是留给大丫念书和小丫以后用的。你别往我身上糟践。”
我吼她:“你闭嘴。”
她真的闭嘴了,可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结果出来了。
妇科的毛病,大夫说是长期劳累,加上寒气侵体,子宫里长了东西。要手术,县里做不了,得去市里。手术费加住院费,少说也得三千块。
三千块。
那年月,三千块够盖一间半瓦房。
我没跟秀兰说实话,只说是个小手术,县里设备不行,得去市里做,千把块钱的事。她半信半疑,可疼得实在受不了,也就没再追问。
从县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是跟邻居借的,呛得我直咳嗽。
三千块。
家里满打满算,能凑出一千二。磨坊豆腐坊挣的钱,刚给大丫交完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羊圈里有十几只羊,卖了能凑个七八百。还差一千多。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想出了一个主意。
我把羊全卖了。
然后去找了赵老歪。
赵老歪这几年在镇上开了个废品收购站,人还是那副歪歪斜斜的样子,可手头宽裕了。看见我上门,他倒是有些意外。
“建军?稀客啊。”
“哥,”我开门见山,“秀兰病了,要去市里做手术,钱不够。我想跟你借一千五,年底之前还你。”
赵老歪叼着烟,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建军,你跟我妹子这些年,过得咋样,我心里有数。当初大柱走的时候,我以为秀兰这辈子就完了。是你把她拉出来的。”他把烟头掐灭,“钱我可以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逢年过节,带秀兰和孩子来我这儿吃顿饭。我爹娘走得早,就剩秀兰一个亲人了。”
我看着这个当年带着张大栓来我家要孩子的赵老歪,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行,哥,以后年年去。”
钱凑齐了,我带着秀兰去了市里。手术很顺利,大夫说再晚来两个月就麻烦了。
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可精神还好。她拉着我的手,忽然笑了。
“建军,你还记得那年麦收,我问你的那句话吗?”
“记得。你这辈子就问过那么一句大胆的话。”
“其实我当时怕得要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打算带着俩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村了。”
我攥紧她的手:“那你现在怕不怕?”
“不怕了。”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跟你过了十年,苦也吃了,甜也尝了,值了。”
窗外是市里的大街,车来车往,热闹得很。可我心里头,还是咱村那片麦地,还是那个傍晚,那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麦茬地里,轻声问我:“你以后打算咋办?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秀兰出院那天,大丫从学校赶来了。她瘦了一圈,说是知道了娘的病,急得两天没吃下饭。
秀兰摸着大丫的脸:“傻闺女,娘没事了。”
大丫抱着她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站在旁边,看着娘俩抱头痛哭,心里头又酸又暖。
回到家,小丫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李磊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村里人都来看望,院子里站满了人。张老太拄着拐棍也来了,拉着秀兰的手,一个劲念叨:“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一家五口坐在院子里吃饭。大丫给秀兰盛汤,小丫给李磊夹菜,秀兰看着我,我看着他们。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每个人脸上。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忽然想说点什么。
“秀兰。”
“嗯?”
“那年你问我那句话,我现在能答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麦田里的垄沟,深深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你说。”
“我打算跟你过一辈子。不止一辈子。”
大丫小丫起哄,李磊拍着手笑。秀兰低下头,耳根红了,跟十八年前那个麦收的傍晚一模一样。
月光铺了一地,像一茬茬割不完的麦子。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像麦子,一茬熟了,又一茬。转眼到了两千年,大丫师范毕业,分到了镇上的中学教书。她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给我们每人买了件东西。给我买了双皮鞋,锃亮锃亮的,我穿上在屋里走了两步,像踩在棉花上。秀兰得了件碎花棉袄,大丫说天冷了,娘不能再穿那件露棉絮的旧袄了。小丫得了只钢笔,李磊得了个书包。
秀兰摸着棉袄的料子,嘴里念叨:“这得多少钱啊,闺女才挣几个。”可脸上的笑,盖都盖不住。
大丫把工资袋往秀兰手里一塞:“娘,以后每月我都交家里。我吃住在学校,花不了啥钱。”
秀兰不要,娘俩推来搡去。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最后大丫急了:“娘,你要是不收,我下个月不回来了。”秀兰这才收下,转身就塞进了柜子里,说是给大丫攒嫁妆。
大丫在镇上教书,离家二十里地,周末才回来。每次回来,她都去张老太那儿坐坐,给老人洗洗头,剪剪指甲。张老太逢人就夸,说大柱这闺女没白养,比有些亲生的都强。
小丫这时候在县里念高二,成绩跟大丫当年一样好。她性子泼辣,敢说敢做。有一回周末回来,看见我在磨坊里搬豆子,累得满头大汗,当场就红了眼圈。
“爹,你歇歇。”她抢过我的袋子,自己往肩上扛。
我哪能让她扛,推开了。她站在磨坊门口,叉着腰:“爹,等我考上大学,你跟我娘就别干了。我养你们。”
我乐了:“你跟你姐一个样,吹牛不打草稿。”
“谁吹牛了!”她急了,“我说真的。我报志愿就报省城的,离家近,好照应家里。”
我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先把书念好再说。”
小丫一跺脚,跑了。秀兰在豆腐坊里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笑骂:“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将来谁娶了她谁倒霉。”
李磊这时候十三岁,上初一。这孩子跟他两个姐姐不一样,不爱念书,就爱捣鼓机器。家里的收音机、手电筒、自行车,能拆的都拆了个遍。有一回他把磨坊的电机拆了,装不回去,急得满头大汗。我回来一看,气得要揍他,秀兰拦着,说孩子有这爱好是好事。
后来李磊自己琢磨着把电机装上了,还真能转。他得意地站在磨坊门口,脸上手上全是机油,笑得露出一嘴白牙。
“爹,我以后要当工程师。”
“你先考上高中再说。”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这小子随我,手巧。
日子眼看着就往好处奔。豆腐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把磨坊关了一半,专门帮她做豆腐。村里人笑我,说李建军怕婆娘,给婆娘打下手。我不搭理,他们懂什么。
秀兰心疼我,说:“你还是弄你的磨坊吧,豆腐坊我一个人行。”
“你身体刚好几年,别逞强。我乐意给你打下手,咋了,犯法?”
秀兰拿白眼翻我,可嘴角往上翘。
那一年秋天,张老太病重。我和秀兰接到信就赶过去了。老太太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亮着。看见我们进来,她伸出手,拉住秀兰。
“秀兰啊,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大柱走的时候,我该帮你一把的,可我……我光顾着自己伤心了。”
秀兰眼泪哗哗地淌:“婶子,别说了,都过去了。”
“大丫小丫,你养得好,养得好啊。”老太太又看向我,“建军,你是个厚道人。大柱没看错人,我……我也没看错人。”
她喘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递给我。
“这是大柱小时候的银锁,留给磊磊吧。咱张家,就这么点念想了。”
那天晚上,张老太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笑。
丧事是我和秀兰操办的。大丫小丫都赶回来了,李磊也披麻戴孝。村里人都来了,没人再说闲话。他们看见李建军一家给张老太送终,看见大丫哭得比亲孙女还伤心,看见李磊捧着那个银锁一声不吭。
出殡那天,张大栓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等棺木下了葬,才走过来。
“建军,秀兰,”他声音沙哑,“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爹娘,这些年全靠你们照应。我……我给你们赔不是了。”
秀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张大栓的肩膀:“都过去了。以后清明,一块儿来上坟。”
张大栓眼圈红了,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秀兰坐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伸手把她搂过来。
“建军,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她轻声问。
“图个心安。”
“你心安吗?”
“心安。”我闭着眼,“大柱的闺女我养大了,大柱的娘我送了终,大柱的人情我还清了。心安。”
秀兰往我怀里拱了拱:“那我呢?你欠我的,啥时候还?”
“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想要啥?”
她捶了我一拳,咯咯地笑。
屋外头,秋风吹着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再过一个月,又该种麦子了。
二零零三年,小丫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金融。送她走的那天,秀兰哭得比大丫走的时候还厉害。小丫抱着她娘,像哄小孩一样:“娘,省城离家才三个小时,我一个月回来一趟。你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
秀兰抽抽搭搭地说:“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家……”
“我姐当年去省城,你不也哭了?后来不也好好的?”
秀兰擦了泪,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小丫:“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小丫不要,推回去。娘俩又推来推去,最后我一把拿过来,塞进小丫的包里。
“你娘给你的,你就拿着。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
小丫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们挥手。车开远了,秀兰还站在路边,望着车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全是茧子,可我觉得比什么都好。
“回吧,还有磊磊呢。”
她擦了擦眼睛,跟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建军,咱家就剩磊磊一个了。”
“嗯。”
“你说磊磊以后干啥?他那个成绩,考高中都悬。”
“考不上就考不上,让他学门手艺。这孩子手巧,饿不着。”
秀兰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亏欠他。”
“亏欠啥?”
“大丫小丫念书,咱把家底都掏空了。到磊磊这儿,怕是供不起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秀兰:“你放心,磊磊要是想念,砸锅卖铁我也供。要是不想念,学个手艺一样出息。大丫小丫念出来了,是咱家的福气。磊磊能念就念,不能念,我也不逼他。”
秀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末了,她伸手理了理我衣领,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建军,你这辈子,净替别人想了。”
“你不也是。”
她笑了,推开门,进了院子。院里那棵老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李磊正蹲在地上拆一辆旧自行车,零件摆了一地。看见我们回来,他抬起头,满脸油污。
“爹,娘,我把这车修好了,能骑。”
秀兰看着那一地零件,气得直摇头。我却笑了。
“行,骑上试试。”
李磊三下五除二把车装好,推着就往外跑。秀兰在后头喊:“你慢点!”
他哪里听得见,蹬上车就没影了。
秀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豆腐坊。我跟进去,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开始磨浆。
磨盘转动,白花花的豆浆淌出来,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豆香。秀兰站在灶台前,点卤水,压豆腐,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兰。”
“嗯?”
“那年麦收,你要是没问我那句话,咱俩现在会是啥样?”
她手上的活没停,半天才说:“那我可能就带着大丫小丫去别的地方了。也许去我哥那儿,也许去外地打工。”
“那咱俩就碰不上了。”
“碰不上就碰不上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咋了,你还想再娶一个?”
“我就问问。”
“问啥问,赶紧干活。这锅豆腐压好了,下午还得给镇上送去。”
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磨豆子。磨盘吱吱呀呀地转,豆浆汩汩地流。外面的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秀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当年村里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磨豆子、压豆腐、种麦子、收麦子。可就是这些琐碎的、平淡的日子,堆起来,成了一辈子。
晚上,李磊修好了自行车,在院子里骑了一圈又一圈。秀兰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我坐在旁边搓草绳。月亮升起来,挂在老槐树梢上。
“爹,娘,你们看,我撒把骑!”李磊张开双臂,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秀兰急了:“你作死啊!”
李磊哈哈大笑,车子一歪,连人带车摔进了菜地里。秀兰赶紧跑过去,一边骂一边拉他起来。李磊满身是泥,可笑得开心。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娘俩在菜地里拉扯,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平平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
那年麦收,我帮同村寡妇割了三天麦子。她在麦地里轻声问了我一句话。我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一辈子。
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转得人眼花,可回头一看,磨出的全是好面。转眼到了二零零八年,北京办奥运那年,我们家也出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大丫结婚了。对象是镇中学的物理老师,姓周,叫周明远。小伙子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大丫把他领回家那天,秀兰在灶上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周明远嘴甜,进门就叫叔叫婶,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给大丫夹菜。李磊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小声跟我说:“爹,这姐夫也太腻歪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啥,这叫疼媳妇。”
秀兰偷偷观察了一顿饭的功夫,晚上躺炕上跟我说:“这女婿行,心眼实,大丫跟他不吃亏。”
“你才见人家一面就知道行不行?”
“我看人准。”秀兰自信得很,“当年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
我乐了:“你拉倒吧,当年你那是走投无路了,逮谁算谁。”
她踹了我一脚,我差点掉下炕。
大丫出嫁那天,秀兰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她拉着大丫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别耍小孩子脾气。明远要是欺负你,就回来,你爹给你撑腰。”
大丫也哭,娘俩抱着不撒手。我站在旁边,看着大丫穿着红棉袄,辫子盘起来,像个大人了,心里头酸酸涨涨的。二十二年前那个在地头追蚂蚱的小丫头,如今要嫁人了。
迎亲的拖拉机来了,大丫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们挥手。秀兰跟着车走了好几步,被小丫拽住了。小丫也哭了,可嘴上还硬:“娘,姐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啥。”
秀兰擦了泪,回头看着我和李磊,忽然笑了:“走,回家。咱家还俩呢,热闹。”
第二件大事,是小丫毕业了。她学的金融,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进了银行。转正之后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们寄回来三千块。汇款单上写着:爹娘,买点好吃的。
秀兰拿着汇款单,手直哆嗦:“这丫头,寄这么多钱干啥,她一个人在城里,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我拿过来看了看,心里头又骄傲又不是滋味。闺女长大了,能挣钱了,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们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那年秋天,李磊中考。成绩下来,果然没考上高中。他倒是一点不难过,反倒松了口气,跟我说:“爹,我想去县里技校学汽修。”
秀兰不同意:“学什么修车,又脏又累,你就不能学点别的?”
“我就喜欢这个。娘,你不知道,把一辆坏了的车修好,那感觉,跟你们种地看见麦子熟了似的。”
秀兰被他说得没话了,看着我。我想了想,问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去学。学出个样来。”
李磊去了县技校,两年制,学汽修。他在学校如鱼得水,第一次期中考试就拿了个第一名。老师专门打电话来家里,说这孩子有天赋,动手能力强,让好好培养。
秀兰接的电话,放下电话跟我说:“老师夸咱磊磊呢。”
“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手巧,随我。”
“随你啥,你就会修个牲口棚。”
“那也比你强,你连个灯泡都不会换。”
她拿豆腐布甩我,我一躲,布掉进了豆浆锅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大丫结婚了,隔三差五回来看我们。小丫在城里,一个月打一次电话,过年才回来。李磊在县里上学,周末回来一趟,每次都带着一身机油味。
家里就剩我和秀兰了。
起初不习惯。做了五个人的饭,就剩俩人的碗。秀兰有时候做了豆腐,端上桌才想起来,大丫爱吃豆腐皮,小丫爱吃豆干,李磊专挑豆腐脑。如今做给谁吃?
“咱俩吃。”我夹了一大块放她碗里,“你多吃点,补钙。”
“你也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灶台上还摆着大丫用的那只花碗,碗沿缺了个口,她小时候摔的,一直没舍得扔。
日子闲了,秀兰反倒不自在了。她开始养鸡,养了十几只,每天捡鸡蛋,攒起来给大丫送。又在院里开了片更大的菜地,种的菜吃不完,挑到镇上卖。我劝她歇着,她说闲下来骨头疼。
其实我知道,她是想孩子们了。
有一回半夜,我醒了,看见秀兰坐在炕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翻看一个旧相册。相册里夹着大丫小丫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李磊光屁股坐在麦堆上的。她一张一张地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我没出声,翻了个身,假装还睡着。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
孩子们大了,飞了,这是好事。可这空落落的感觉,只有当了爹娘的人才懂。
那一年麦收,我照例去地里。可家里只剩三亩多地了,大丫小丫的地都退了,李磊户口迁到了县里。我一个人割,半天就干完了。站在地头,看着割完的麦茬,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傍晚。
秀兰来送饭,坐在田埂上,递给我一个咸鸭蛋。
“想啥呢?”
“想那年。”
她沉默了。半晌,她轻声说:“建军,孩子们都走了,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娶了我,养了三个别人的孩子。到头来,就剩咱俩。”
我把咸鸭蛋剥开,把黄掏出来递给她,她爱吃蛋黄,我爱吃蛋白。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
“秀兰,你算算,大丫教书,一年教出多少学生?小丫在银行,帮多少人管钱?磊磊修车,让多少人平平安安上路?这些里头,都有咱俩的份。咱不亏。”
秀兰接过蛋黄,低头咬了一小口,眼圈红了。
“我就是想他们。”
“想就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大丫近,周末就能来。小丫过年就回来。磊磊在县里,骑车俩小时的事。”
“他们忙。”
“再忙也得回家。我给他们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挨个打了电话。大丫说周末带周明远回来,小丫说过年提前几天回来,李磊说明天就回。
第二天李磊真回来了,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后面驮着个工具箱。
“爹,我给家里装了台新电机,磨坊那个该换了。”他进门就干活,满头大汗。
秀兰在旁边看着,嘴上骂他瞎花钱,脸上笑开了花。
大丫周末也回来了,提了大包小包。周明远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小丫从城里寄回来一件羽绒服,说是给秀兰冬天穿的。
秀兰试穿羽绒服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好看不?”她问我。
“好看。”
“你都没看。”
我放下手里的活,认真看了她一眼。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小半,脸上的皱纹像地垄一样深。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在麦地里弯腰割麦的女人,瘦瘦小小的,可浑身是劲。
“真好看。”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可嘴角翘着,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吃饭。大丫说学校的事,小丫说银行的事,李磊说汽修厂的事。我和秀兰听着,插不上嘴,可心里头满满的。
吃完饭,大丫小丫抢着洗碗。李磊和周明远在院里聊车。秀兰坐在灶前烧水,我坐在旁边。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建军。”
“嗯?”
“你说,要是那年麦收,我没问你那句话,现在会是啥样?”
我想了想:“那你就带着大丫小丫走了,我也许还在喂牲口,一个人过一辈子。”
“那多可怜。”
“不可怜。命就这样,认了。”
她看着我,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那你现在,还认命不?”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热乎的。
“现在不认了。”
“为啥?”
“因为命里多了你和三个孩子,舍不得认了。”
她低下头,笑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开了。
窗外,月亮挂在老槐树上。二十三年了,那棵树长得又高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就像我们的日子,不知不觉,就长成了这么一大片。
麦收年年有,人一年年老。可那年麦地里的一句问话,长出的是整整一辈子的好光景。
这光景,比麦子还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