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海48岁了,一直生活在陕西安康的秦岭深处。这些年,村里的人一茬一茬往外走,打工的打工,迁走的迁走,老房子一间间空下来,但他还是守在这里。
1988年前后,比他小2岁的弟弟陈尚军被人拐走。“我怕弟弟哪天回来找不到家,所以一直坚持在老家生活。”
他也想过去外面找弟弟,但一个深山里的农民,不知道从哪里找起,日子被眼前的生计填满,腾不出手,也腾不出路费。他只能留在原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2026年11月8日,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画上句号。
2026年11月8日,陈尚海(右)与弟弟相见
弟弟陈尚军不是这个家里第一个被拐的人。
1984年前后,陈尚海的母亲赶集时被人拐走。那之后,父亲胡继成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兄弟俩成了他随手撒气的对象,常因一点小事就被竹枝抽打。“伤皮不伤骨,打得人跪地求饶。”
彼时,父亲在农场做育苗技术员,在那个“一斤猪肉只要几毛钱”的年代,每月能拿到三四百元工资。但兄弟俩并没有因此过上优渥的生活。每天清晨,两人喝半碗玉米粥就去上学,许久吃不到一点荤腥,父亲那份饭菜里却常有蛋有肉。
放了学,书包一撂,兄弟俩就得上山割草、下山喂牛,草捆压在背上,衣服溻得能拧出水来。到了晚上,两人就住在农场里,睡过稻草,也盖过麻布。
唐盛栓(右)与哥哥陈尚海相认后,在老屋回忆童年
大约是10岁时的一天,陈尚海放学回到农场,没见到弟弟。头两天,他照常割草、喂牛,以为弟弟去了外公家。后来才听村里人说,弟弟被拐走了。他看父亲的脸色,没有着急,也没有要去找的意思。“该上班上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想问父亲,又不敢吭声。他知道,就算问了,父亲的巴掌也会比答案先到。
弟弟失踪后不久,陈尚海便跟着外公生活。先后失去女儿和外孙,陈尚海能看出眼前这个老人的痛苦。但外公不识字,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没本事出门寻亲,加上“倒插门”的翁婿关系本就紧张,他能做的,也只是把陈尚海留在身边,一天一天把日子过下去。
胡陈两家原本有约定,哥哥随父姓,弟弟随母姓。陈尚海原名胡开树,弟弟失踪一年后,一个11岁的孩子,自己拿定了主意,改掉父姓,随外公姓陈。从那天起,胡开树就成了陈尚海。
2004年和2010年,外公和父亲先后离世,家里只剩陈尚海一个人。直到40岁结婚之前,他“像个流浪汉一样”活着,常常会想:假如能把弟弟找回来就好了。
他一直住在位于山顶的老房子里,瓦掉了补瓦,墙裂了抹墙,没电就拉一根新的电线。他盼望着弟弟哪天回来,顺着山路往上走,还能认出这栋老房子和屋檐下等他的人。就这样修修补补到2019年,当地的移民搬迁政策下来,他才搬进山腰的新房。
唐盛栓(左)与哥哥陈尚海相认后,第一时间前往老屋
在陈尚海守着山顶老屋的那些年里,他的弟弟陈尚军,从陕西安康一路被带到河南省南阳市镇平县,卖给一个姓唐的单身老汉,改名为唐盛栓。
8岁之前的记忆,从此被他藏进心里。小时候,他不敢对人说,长大后,也很少提起,“那种痛苦,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2007年,唐盛栓的养父去世,彼时他的儿子2岁多,开始注意到别人家有爷爷奶奶、姑姑叔叔,自己的父亲却没有亲人。唐盛栓向他讲述自己被拐的经历。两岁多的孩子,未必全听懂,但他却仍然原原本本、不加省略地讲着。那些话已经压在心底太久了。
小家庭的日子是美满的。可那种美满,没有冲淡他心里的孤独。随着年龄增长,记忆慢慢淡了,很多事想不起来,很多面孔也模糊了。但偶尔,会有某个画面跃入脑海,老屋、山路、远山,每当这种时候,想家的念头就跟着冒出来。
2016年,36岁的唐盛栓第一次将自己的血样录入公安DNA打拐数据库。第二年,他在公益寻亲网站“宝贝回家”登记,志愿者惠琴接下了帮他寻亲的任务。
唐盛栓被拐时已经有八九岁,清楚地记得自己家在陕西安康,原名陈尚军,随母姓,母亲叫陈伦方,哥哥叫胡开树,父亲叫胡继成。母亲也被拐了,父亲在一个修河坝的农场工作。
然而,清晰的记忆并没有带来快速的重逢,唐盛栓和惠琴开始了长达近10年的寻亲。
10年里,惠琴曾试着从唐盛栓被拐的经过里挖出更多线索。可一聊到这里,本就寡言的唐盛栓,话变得更少了。惠琴看得出来,他不太愿意回想那段经历。在他吐露的记忆片段中,两个陌生人带着他一路坐火车、坐汽车,到养父家的时候正值冬天。养父是个单身老汉,曾经告诉他,当年是花800元从别人手中把他买来的。
也是在过去10年,寻亲技术快速发展,早期主要依赖将血样录入全国打拐数据库,由系统检索比对。后来,Y染色体祖籍分析技术被引入,可以通过父系遗传标记追溯家族。
唐盛栓的血样也曾匹配到湘赣两省的疑似家族,但志愿者走访后证实只是误会。10年间,唐盛栓曾经多次采血匹配,“该做的努力一个不落”。每次采血后,他都会克制自己不去追问结果,“如果有消息,惠琴会告诉我”。
年复一年,唐盛栓在一次次失败后愈发失落。绝望时,也曾对惠琴说过“算了,不找了”。可没过多久,他便前往安康。
“如果线索只能锁定到市一级,想要走访太困难了。”惠琴不建议唐盛栓去碰运气。她清楚,盲目走访耗掉的不只是路费和时间,还有他本就不多的心力。
2022年,唐盛栓在安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一无所获。他站在城里向北望,秦岭的山脉一层压着一层,山里的房子散在坡上,户与户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却认不出哪一栋是自己的家。
这些年,“宝贝回家”陆续在各省组建抖音推广小组,把过往没有进展的寻亲信息一条条梳理出来,制作成短视频,文案改得更本地化,再利用抖音寻人的精准地域推送技术,定向推送到寻亲人疑似户籍地周边。那些原本石沉大海的线索,开始有了被重新看见的可能。
2026年10月,志愿者悠然将唐盛栓的寻亲视频发布在抖音上,定向推送给安康市的用户。谁也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一天,一条信息精准的留言在评论区出现: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洄水镇团堡村九组,父亲胡继成是上门女婿,常年在外工作,外公名叫陈绩堂,家中有个哥哥叫胡开树,从小在外公身边长大,后来改名陈尚海。网友特别说明,唐盛栓的长相“一看就是胡家人”。
宝贝回家志愿者悠然向提供线索的抖音网友发去私信
惠琴看到这条留言,心里几乎立刻有了判断。地名、人名、家庭关系,全都对得上。
网友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所幸留言中的地址足够完整,几经辗转,志愿者老闫找到村干部的电话,联系上了陈尚海。
电话打来时,陈尚海正在装修工地干活。听到消息,他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回赶。快要40年了,终于再一次听到弟弟的消息,他差点掉下泪来。
陈尚海在认亲前激动落泪
10月22日晚,DNA匹配成功的结果传来,身在杭州的唐盛栓立刻买了近期前往安康的火车票。过了一会,看到还有更早到达的车次,他马上改签。
出发前的半个月,他每天都在反反复复地想,见面要怎么开口,隔了这么多年,又该怎么和哥哥相处。“这种忐忑,在没找到家之前,是无法想象的一种感受。”
11月8日凌晨2点,距离跟哥哥见面还有几个钟头。唐盛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妻子张秋哥也没睡,两个人望着天花板想象:过去这些年,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哥哥有没有想过自己?
天亮之后,那些各自熬过的日子,就要变成两个人坐在一处,慢慢说给对方听的话。
唐盛栓(右)和妻子张秋哥在认亲的路上
鞭炮声是在兄弟二人远远望见彼此的那一刻响起来的。锣鼓队在村口排开,山坳里都是回音。陈尚海穿着西装、皮鞋、白衬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酒席从屋里摆到院坝里,亲戚、邻居、村干部,能来的都来了。这个冷清了快40年的家,头一回挤满了人。
陈尚海(前排右二)为了迎接弟弟早早准备好了鲜花和锣鼓
落座之后,陈尚海给弟弟递茶。唐盛栓下意识站起身,双手去接,又顿了一下,笑了笑说:“咱们俩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初见面时,唐盛栓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波动,最多只是眼眶含着泪,像个拘谨的客人。可就在陈尚海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的时候,唐盛栓的哭声忽然从喉咙里冲出来。陈尚海愣了一下,伸手把他搂住,自己也又红了眼眶。
张秋哥在一旁解释,丈夫从小没有家人可以倾诉,早就习惯了有情绪先克制,高兴也好,难过也好,都先往心里咽。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可以依靠的家人。
唐盛栓趴在哥哥陈尚海肩头痛哭
“他终于有家了。”张秋哥说。
找到哥哥后,唐盛栓最关心的,是当年同样被拐的母亲。
早在90年代末,陈尚海便从姨妈寄来的信件中得知,母亲和家里取得了联系,她已经在河北邢台重新成家,生儿育女,但丈夫已早早去世。母亲不识字,只能靠拣废品、当保姆,把两个孩子一点点拉扯大。听说小儿子被拐,远在异乡的她有心无力。紧巴巴的日子把人摁在原地,动弹不得。现在,她已年近八旬,无法亲临现场。通过镜头,她终于再次看到两个儿子双双站在她的面前。
认亲现场,唐盛栓和哥哥与母亲视频通话
相认两天后,兄弟二人决定前往河北邢台,探望母亲。
车程近12个小时。列车驶过秦岭的隧道群,到关中平原,再到华北平原。40年前,母亲被拐走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在邢台站的出站口,一对年轻男女早早等在那里。他们是母亲在河北的孩子。兄妹俩听母亲讲过,陕西还有两个哥哥。母亲说得不多,可每次提起,眼圈都会红。他们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一份牵挂。
邢台站出站口,唐盛栓与同母异父的妹妹拥抱
认亲的大巴车终于开到村口,母亲就站在院门外。在唐盛栓模糊的记忆里,母亲是极漂亮的,梳着两条大辫子,走在路上,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可眼前这个老人,头发几乎全白,嘴微微瘪着,牙齿已经不全。
兄弟俩走到跟前,腿一弯,跪了下去。母亲把两个儿子搂进怀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唐盛栓说:“有妈妈,才有家。”
时隔40年,兄弟二人与母亲相认
这个家曾被拆得四分五裂,母亲辗转到了河北,哥哥留在陕西,弟弟被带去了河南。他们在各自的日子里念着、守着、寻着,直到40年后,一条寻人视频被推到它该去的地方,一段模糊的记忆指向具体的村庄,一个惦念了半辈子的人重新回到身边。当呼喊有了回音,寻亲也不再只是寻亲者一个人的事。
认亲后,母子三人吃了一顿象征团圆的饺子
来源 大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