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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5点女总裁来电让我去公司,我怒怼已辞职,她带董事长堵楼下

楔子凌晨五点零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剧烈震动起来。那动静又闷又急,像有人攥着拳头一下一下擂在木板上。我睁开眼,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三个字:温以宁。
这名字我熟。熟到过去两年半里,每次它亮起来,都意味着又一个安稳觉泡汤了。加班改方案、凌晨三点起来回邮件、周末被叫去公司处理突发状况,每一桩背后都站着这个女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四秒,没接。铃声断了,隔了两秒又响,像催命。
我划开接听,没等对面开口,先说了句:“温总,我已经辞职了,辞职报告上周五就批了,交接清单也签字了,您这电话打错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温以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不容置疑:“宋秩,公司出事了,你现在过来一趟,二十分钟。”
“不去。”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翻身坐起来,窗外天还黑着,小区里只有路灯亮着,黄澄澄的一小片,照不亮什么。
“宋秩!”她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这件事跟你有关,你必须来。”
我笑了一声:“温总,您这招用太多次了。以前说项目跟我有关,现在说公司出事跟我有关,下次是不是要说地球爆炸跟我有关?”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语气难得认真,“财务部刚出的报告,你经手的几个项目账面有问题,董事长现在就在我旁边,我们二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你最好下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愣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弯。温以宁这人,手段多,心也硬,但有一说一,她很少拿董事长压我,更不会主动登门。她父亲温国盛是个讲规矩的人,这些年把盛川科技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做到三百多人的中型企业,靠的就是凡事都要个说法。
除非真出了大事。
我拉开窗帘往楼下看,小区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盯着这栋楼。
我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手指触到衣柜里那件旧衬衫时,我停了一下。那件衬衫是去年年会时温以宁抽奖抽中的,男款,但她转手塞给了我,说“你天天加班,衣服都穿得不成样子了”。我当时没接,她又说“就当是公司发的劳保用品”。后来我接了,穿过几次,洗得领口都有些发软。
没想到辞职之后,还要再为盛川穿一次衣服。
第一章 清晨的访客
我下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醒透,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小区里一个遛狗的老太太正好出来,那狗先冲我摇了摇尾巴,然后扭头去嗅路边的冬青丛。我闻见空气里有股露水混着青草的气味,很淡。
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座车门开着。温以宁站在车旁,一件灰色羊绒大衣裹得严实,脚上踩着双平底鞋。她没化妆,头发用抓夹随意别在脑后,几绺碎发垂在耳侧。我走近了才看见,她眼下有一片青,像是一夜没睡。
她旁边站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身板笔直,是盛川科技的董事长温国盛,也是温以宁的父亲。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我走近。
我停下脚步,隔着两步远:“温董,温总,这么早。”
温国盛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转身上了车。温以宁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我说:“上车,去公司。”
我站着没动:“温总,我已经辞职了,走的是正常流程,工作交接给赵雅,交接清单有你们签字,现在不管出什么事,应该都轮不到我背锅。”
“没说让你背锅。”温以宁语气平静,“你是经手人,需要你配合核实,这要求不过分吧?”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在谈一桩普通的公事。
我想了想,行,配合核实,合理。我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我认识,叫邵凯,给温国盛开了两年车,平常见人就笑,今天却绷着脸,一声不吭。车厢里很安静,温国盛闭着眼假寐,温以宁低头翻手机。我扭头看窗外,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感。卖油条的老板正把面坯一条条丢进油锅,油花“滋啦”一响,隔着车窗都能想象出那香味。
那是我辞职后最想要的东西。按时吃饭,睡个好觉,不用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改方案。
可现在,它又被温以宁一通电话搅黄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盛川科技楼下。我跟着父女俩上楼,电梯里三个人各站一角,像三个不相关的陌生人。温以宁盯着电梯数字,温国盛盯着脚下的地毯,我盯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穿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好看,和这栋写字楼里的精致利落格格不入。
四楼财务部已经亮着灯。进去一看,财务主管孙秀敏、法务许昌平都在,还有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坐在会议桌旁。我不认识,但看那坐姿和眼神,像是审计或者调查公司的人。他面前摆着一台超薄笔记本,旁边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敞着,露出半截红色的文件夹。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表格,财务系统似乎也开了查询页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打印纸混着咖啡的气味,不难闻,但让人精神紧绷。
温国盛在主位坐下,抬头看我:“宋秩,账面上有七十三万对不上,走的是你经手的两个项目,时间跨度四个月。你怎么解释?”
我愣了一下。七十三万,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绝对不是我碰过的。我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经手的项目,去年那场客户答谢会总预算才四十二万,三月那个系统升级采购批下来六十八万,都是硬对硬的支出,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里面能生出七十三万窟窿。
“温董,我经手的每一笔费用都有审批单和报销凭证,走的时候财务也核过,交接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怎么现在跳出七十三万?”
温以宁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明细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遍。两个项目,一个是去年的客户答谢会,一个是今年三月的系统升级采购。项目名我熟,金额合计七十三万出头,但费用明细里有几项我完全没印象。尤其那笔十八万的“咨询服务费”,还有六万多的“场地协调费”。
咨询费。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去年答谢会结束之后,我确实写过一个复盘报告,里面提到供应商执行力不错,但没有提过任何外部咨询。那场活动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带着团队做的,方案改了七版,连会场里用哪种桌布都是我和行政部一张一张比过去的。
“这两项不是我报的。”我指着明细,“系统升级采购我报的是设备款和工程师差旅,咨询费从来没过我的审批。”
许昌平咳了一声:“宋秩,这几笔费用的审批流程上,最后签字的是你。”
我抬头看他:“我的签字?”
许昌平点头。他是法务,说话一向谨慎,能这么说,说明流程层面确实指向了我。
“让我看看原始凭证。”
孙秀敏从文件堆里翻出几张纸递过来。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得很仔细。第一张是去年的费用报销单,格式标准,项目名称、费用类型、金额、日期都填得整整齐齐。第二张是付款审批单,上面有财务初审意见,有总经理栏的签批,最下面经办人和部门负责人两栏里,落着两个名字:赵雅、宋秩。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我愣住了。
报销单上确实是我的签名,笔画流畅,连笔习惯都像。我自己的签名不算好练,但有几个特点:起笔重,收笔轻,“宋”字宝盖头写得宽,“秩”字最后一捺拖得长。眼前这个签名,这些特点几乎都复现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签的。我自己写字时,某些笔画之间的顿挫感,是别人学不来的。尤其最后那一捺,收笔时会有个极轻微的提勾,像个小尾巴。眼前这个没有。
我抬头看温以宁,她正盯着我,眼神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我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是我签的。”我把凭证放回桌上,“这个笔迹像,但不是我。我自己的签名,我认得。”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突然开口,“宋先生,我们做过初步核验,笔迹相似度很高。”
我看了他一眼:“你们是谁?”
“审计组,受董事长委托。”
我冷笑一下,转头看温国盛:“温董,就凭这几张伪造的凭证,把我叫回来问话?这不合适吧。”
温国盛脸色沉了沉:“宋秩,我不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吃里扒外的。如果你不认,那我们就走程序,报警,做笔迹鉴定,查资金流向,一条条来。”
他说得慢,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浸淫商海多年的威压。我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盛川能从一堆小公司里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和稀泥。温国盛早年当过兵,后来下海,脾气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若今天走了,他明天就真能让人把事捅到经侦去。
“行。”我站起身,“那就走程序。但在那之前,我还是那句话,这字不是我签的,这钱我没碰过。信不信随你们。”
温以宁跟着站起来:“宋秩,别冲动。今天是让你配合核实,不是定你的罪。你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这钱如果真跟你没关系,我们也不会冤枉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过去两年半,我熬夜给她改方案、替她挡酒、背黑锅、扛雷,她从没替我说过一句话。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公司年会,有个客户喝多了,拉着我非要划拳,我推了几次推不开。最后是温以宁过来,把客户请去了包间。当时我以为她护着我,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怕影响合同续签。
再后来我提过几次加人,她总说“公司不容易,你辛苦一下”。我辛苦一下,就辛苦成了习惯。一个人扛三个项目,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周末也要盯着手机。同事都说我拼,领导说我靠谱。可辞职时,她只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交接清楚”。
然后就在离职单上签了字。
“温总,我辞职那天就说了,盛川的事我一样也不想再碰。”我转过身,对着温国盛和温以宁,“今天我过来,是给温董面子。该说的话我说完了,接下来你们爱报警就报警,爱查就查,需要我配合的,让法务给我发函。”
说完我就走了。身后没人拦我。
走到公司门口,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摸出手机,给赵雅发了条消息:公司账目出了点事,有人伪造我签字。你交接时点过数,心里有底,最近留意点。
赵雅是我在盛川带的最后一个新人,踏实本分,去年才来,跟了我不到一年。我走的时候手把手教她做报表,把项目里所有的坑都跟她讲过一遍。她应该能看懂我的意思。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她回了一条:宋哥,今早温总来财务部把三月的凭证全调走了,脸色很不好。你没事吧?
没事,你别多问,照常干活。
我收了手机,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才觉得累,从内到外像被人抽空了一层。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地址,闭上眼靠在后座。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张伪造的报销单。谁有本事拿到我的签字去伪造?谁又能让审计组在短短几天内查出问题?温国盛今天出现在那里,说明这事已经捅到了最高层。温以宁一脸复杂,她知不知道内情?
我想不明白。车窗外,天已经亮了,城市慢慢醒过来,早餐摊前围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在买豆浆,有赶早班的年轻人拎着包子边走边吃。我忽然特别想吃一碗热乎的豆腐脑,加辣子,多放香菜。
可我知道,今天这碗豆腐脑,不会吃得太安生。
第二章 被盯上的人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眉眼间带着疲惫,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凉得我一激灵。
客厅里很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细小的嗡鸣声,从低沉慢慢变得尖锐。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在这个时间段给自己做早饭是什么时候。
在盛川那两年半,早餐多数是在公司楼下解决的。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偶尔来不及就空腹熬到中午。胃就是这么搞坏的。现在辞职了,倒是有时间了,可那个叫温以宁的女人一出现,我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水开了,我泡了碗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雅发来的:宋哥,上午审计组的人一直在找你之前经手的费用单子,孙主管陪着,整个财务部都很紧张。温总中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两个人进会议室,没让我们进去。
我回:知道了。你自己小心,跟你无关的事别多问。
赵雅回了个“好”字,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以宁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宋秩,你冷静下来没有?”温以宁的语气不像早上那么急,“上午审计组查到一点东西,想找你核实。下午三点,公司老地方见一面,就我们俩。”
“温总,有事说事,电话里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一棵香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棵香樟常年绿着,可我总觉得它叶片上蒙着一层灰,像这城市里所有树一样,绿得不那么透亮。
温以宁沉默了片刻:“电话里不方便。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也给自己一个说清楚的机会。七十三万不是小数目,你不想背这个黑锅吧?”
我深吸一口气。她说得对,我不想。这黑锅如果背上,就不是离职那么简单了。七十三万,按照职务侵占的量刑标准,够我在里面待好几年。我虽然年轻,但还没蠢到赌气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行,三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小秩,今天不忙?”
我这才想起来,辞职的事我还没告诉她。她一直以为我还在盛川上班,平时怕打扰我,很少主动打电话。
“嗯,不忙。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血压计,我天天量,高压一百三,低压八十五,医生说还行。”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你说话有气无力的。”
我笑了一下:“没有。就是昨天没睡好。你别瞎想。”
“那就好。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你们那老板也是,用人用得真狠。”我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听着,心里慢慢静下来。
她不知道,我已经不是盛川的人了。她更不知道,有人用她的身份信息在外头注册了一家公司。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事情没查清之前,说了只会让她睡不好觉。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出门。出门前想了想,把辞职时带回来的工作手机也揣上了。那手机是公司配的,走的时候行政没说要还,我就拿回来当备用机。里面还有我和财务、行政的聊天记录,以及几个项目群的审批留底。这些记录,说不定用得上。
三点差五分,我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那家店叫“半日闲”,开在写字楼一层转角,面积不大,靠窗摆着几张小圆桌。我走进去,看见温以宁已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沿上沾着一点口红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很快过来,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着问:“先生喝什么?”
“一杯白水。”
女孩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就白水?”
“对。”
她转身走了。温以宁看着我:“你连杯咖啡都不点,是真想跟盛川一刀两断了。”
“已经断了。”我说,“温总,说正事吧。”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纸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袋口折了两道,用胶带封着。我拆开,里面是几张审批单复印件,纸质偏厚,打印得清清楚楚。
“审计组今天查到,那两笔有问题的费用,走的是特殊审批通道,绕过财务正常流程,最后由你签字确认。”温以宁说,“但你辞职交接时,这条通道的记录没有列在清单里。”
“特殊审批通道?”我皱眉,“我从来不知道公司有这个通道。”
“去年年底设置的,只有董事长和总经理可以发起,财务总监审核,经办人签字确认后放款。”温以宁看着我,“这笔十八万的咨询费和三月的六万场地费,都是走的这个通道。发起人……是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是我”那两个字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她的眼神清亮,没有半点闪躲,像一潭深水,能一眼望到底,可底下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你的意思,是你发起,我签字,钱没了,现在审计查出问题,你来找我算账?”我往后靠了靠,觉得有点荒唐。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温以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我是来提醒你。这两笔钱确实划出去了,收款方是一家叫鼎盛咨询的公司,法人你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你母亲。”
我愣住了。
我母亲裴玉珍,退休前是小学教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退休后在家养花种菜,连银行理财都只买最保守的定期。她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子女添麻烦,每次我给她钱,她总要推来推去,最后还得我硬塞进她包里。她怎么可能是一家咨询公司的法人?
“你开什么玩笑。”我坐直身子,压低声音,“我母亲这辈子连张银行卡都管不明白,你告诉我她是公司法人?”
温以宁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是一张工商登记信息截图。公司名称鼎盛咨询,法人代表裴玉珍,注册日期就在去年十月,注册地址在城南滨河路一栋写字楼里。法人的身份证号和住址信息,和我母亲的一字不差。
我盯着那个名字和身份证号,手有点发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照得我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这个公司我不清楚,我母亲也不清楚。”我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温以宁,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这也正是我要查清楚的。”温以宁收起手机,语气忽然软下来。她看着我,眼里那层冷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疲惫:“宋秩,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但有人把局做到你母亲头上了,你觉得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拿我母亲说事,比任何证据都管用。她知道我父亲走得早,我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是我这辈子最不能碰的软肋。她更知道,只要这件事牵连到我母亲,我就一定会回来。
“你怀疑谁?”我问。
温以宁看了我一眼,又喝口咖啡,慢慢说:“赵雅。”
第三章 迷雾里的旧人
我没说话。
温以宁以为我会反驳。毕竟赵雅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一页PPT都不会做,到能独立负责一个小型项目,前前后后花了近一年时间。她工作认真,性格也软,和同事说话永远带着笑,财务部的人私下都叫她“小绵羊”。
见我不吭声,温以宁反而有些意外:“你不替她辩解?”
“赵雅是我带的,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说,“她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脑子。真有人要套我,不会找她当枪。”
温以宁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她。但所有伪造你签字的单子,都是她交上来的。经办人那一栏,写的也是她。”
“她被人当枪使了。”我声音冷下来,“能找到我签名的样本,又知道特殊通道流程的人,不多。”
温以宁没接话。她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咖啡,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辞职那天下午,天色昏沉,像要下雨。我抱着个纸箱站在公司门口等车,里面装着我两年多的全部家当。一个马克杯,几本书,一盆小多肉,还有一些舍不得丢的项目文件。当时我在想,这两年到底换来了什么,想来想去,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就在那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我回过头,是行政部的老周,周保民。他五十来岁,微胖,头发稀疏,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温国盛创业那会儿就跟着,是那种“没大本事但也没大错”的老人,公司上下都叫他一声“周叔”。
他塞给我一个文件袋,说是我落在他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还笑呵呵地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接过文件袋,没在意。那东西轻飘飘的,我以为是些废纸,回家就随手扔进了书桌抽屉。
“周保民?”我看着温以宁。
她没直接回答。沉默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你在盛川这两年受了不少委屈。宋秩,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出了这件事,只有把真相查清楚,你才能干干净净地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有千斤重。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刚来盛川的时候,我二十六岁,她二十四岁。那时她还是董事长的千金,刚接手总经理的位置,年轻气盛,什么都要拼,什么都要争。我跟着她跑客户、做标书、熬通宵。最累的一次,两人躺在公司会议室的沙发上,头对头睡到天亮。我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蜷在沙发另一头,外套盖在腿上,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后来公司越来越忙,她的脾气越来越硬,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温度,慢慢就凉了。沟通变成任务分配,见面只剩工作汇报。有时候我加班到深夜,她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但我们谁也不会过去说一句话。
我走的时候,她没留。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说有些事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早就知道周保民有问题,对吗?”我盯着她。
温以宁没答,抬手看了一眼表。她的手腕很细,表带有些松,滑到腕骨下面一点。她把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我知道,她在回避。
“时间不早了。明天我安排人带你母亲去做个核实,确认她有没有被人冒名注册公司。”她说,“你自己也查查,那个文件袋里装的什么东西。”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问也问不出什么。温以宁不想说的话,我从来都撬不开她的嘴。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阴了。街上行人不多,有个老人牵着条黄狗慢慢走,狗脖子上挂着个铃铛,走一步响一下。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咖啡香和若有若无的雨意,让我想起很多个加完班从公司出来的夜晚。
我忽然很想知道,辞职那天周保民塞给我的文件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书桌抽屉、床头柜、衣柜上面的收纳箱,甚至阳台上堆杂物的角落都翻了一遍。最后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抽屉塞满了旧账单、过期的充电器、几支写不出水的签字笔,还有一包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感冒冲剂。
文件袋就在最底下,牛皮纸已经有些发潮,边角微微卷起。我把它拿到餐桌前,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审批单,盖着公司公章,纸张挺括,公章红得扎眼。还有几张我签过字的旧报销单,日期从去年五月到十月不等,每一张上都有我的签名,龙飞凤舞,格外显眼。
我拿着那几张纸,后背一凉。
如果这些单子落到有心人手里,配上特殊通道的审批流程,伪造几笔费用,再拿到财务走账……那笔七十三万,来得明明白白。空白审批单是公司内部流转的重要凭证,平时锁在行政柜子里,只有少数人能拿到。周保民干行政,又是老资格,接触这些东西顺理成章。而那些有我签名的旧单子,更是最直接的“样本”。
周保民,这个在盛川干了快二十年的老行政,所有人都叫他一声周叔。他居然在暗地里给我下套。早在去年五月,他就开始悄悄收集我的签名。我后背一阵阵发冷,像有条蛇沿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害我?我跟他没有恩怨。充其量就是说过他两次,一次是因为他报错差旅单,把四百多的火车票报成了一千二的飞机票,我让他重新核对,他脸上挂不住,嘟嘟囔囔改了。还有一次是去年年会,他喝多了酒,对赵雅动手动脚,被我一把握住手腕拉开了。他当时骂骂咧咧,被几个男同事架去了休息室。
就为这个?
我拿起手机,想把这事告诉温以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我不能全信她。盛川的人,我现在谁也不能全信。
温以宁自己都说了,那两笔钱走特殊通道,发起人栏里签的是她的名字。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这局里。
但我又想起她看我的眼神。那种疲惫,不像装的。
晚上十一点多,我收到温以宁的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注意安全。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然后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第四章 母亲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城南的工商所。
温以宁说那家鼎盛咨询注册在城南滨河路。我照着那张截图上的地址找过去,是一栋老旧写字楼。楼不高,七层,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楼门口没保安,只摆着一张木桌和几张塑料椅,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电梯坏了,我走楼梯上三楼。楼道里光线很暗,墙皮剥落得厉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最里面那间,门牌上贴着“鼎盛咨询”四个字,塑料牌已经泛黄,边角翘起。门锁着,玻璃窗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用手擦了一下,凑上去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破纸箱,像是搬走时很匆忙。
隔壁有家小打印店,半开着门。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我走过去,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接过烟,说了声谢谢。
“老哥,问你个事。”我指了指隔壁,“那家鼎盛咨询是什么时候开的?平时都什么人过来?”
老板眯着眼想了想,吐出一口烟:“去年秋天吧,具体几月记不清了。开了两三个月,一天到晚也没见几个人来。有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偶尔来一趟,矮矮瘦瘦的,戴个眼镜。”
我心里一沉。那描述,有点像我母亲。
“后来就不来了,再后来门就锁了。”老板用鞋尖碾了碾烟头,“你是来讨债的?”
“不是。”我笑了笑,“来打听打听。”
“那公司一看就不正经。”老板摇摇头,站起身,“哪有正经公司一天到晚没人的。你最好离远点。”
我谢过他,转身下楼。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阴得发沉,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像谁在云层深处推着一排空铁桶。
从城南回到家,我坐不住了。脑子里不断闪过打印店老板的话。四五十岁,矮矮瘦瘦,戴眼镜。我母亲就是那样。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妈,你在哪呢?”
“家里呀,刚浇完花。咋了?”我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背景里还有电视声,是一个养生节目,专家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
“我过去看看你。”
“来呀,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她语气里带着高兴。
我挂了电话,出门打车去了城东我母亲住的老房子。她一个人住,我父亲十年前走了以后,她不肯搬,说这房子有念想。这是单位早些年分的房子,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被母亲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有绿萝、茉莉、长寿花,还有一盆我始终叫不上名字的三角梅。
到了家,她正在厨房忙活,系着条浅蓝色的围裙,台面上摆着摘好的豆角,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米饭刚出锅的热乎劲儿,让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忽然软下来。
“来啦?快坐,妈给你炖了排骨。”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比我上次见时白了不少。我心里微微一酸,面上却没露出来。
我倚在厨房门口,盯着她看了会儿。她个子不高,瘦瘦的,背稍微有点驼。她是个明白人,当了一辈子教师,最讲究规矩和本分。小时候我考砸了,她从不打我骂我,只让我把错题抄三遍,然后一遍一遍给我讲,讲到我会了为止。
“母亲,我问你个事。”我开口。
“啥事?”她没抬头,继续摘豆角。
“你在外面是不是注册过一个公司,叫鼎盛咨询?”
我母亲手里的豆角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暂,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什么公司,没有的事。”
“真没有?”我走近一步,“工商登记上有你名字,身份证号也对得上。”
她放下豆角,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那笑容很局促,像做了错事被人当场抓住的孩子:“可能是谁弄错了。我一个退休老太婆,注册公司干什么。”
她说话时眼神闪了一下。我以前当儿子没注意,后来在盛川天天跟人打交道,对说谎的表情太熟悉了。我母亲不会撒谎。她一撒谎,就会下意识地搓手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捻着,像在捏一根看不见的粉笔。
“母亲,现在公司出了点事,有人拿你注册的公司走账,金额不小。”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知道什么,一定得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锅里的水声,咕嘟咕嘟,像时间在翻滚。她解下围裙,慢慢走到客厅坐下。我跟着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小秩,妈不是故意瞒你。”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去年秋天,你原来单位那个周主任找到我。他说你在公司表现好,有一笔项目奖金,因为避税的原因,要通过外头的公司转一下,让我帮忙签个字,当个法人。”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说是你让他来的。他还拿着你的工作证,给我看了你写的条子。”我母亲站起身,从电视柜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那盒子是旧式的月饼盒,上面印着“双黄莲蓉”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漆。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票据、几张照片,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也是仿的,但仿得比报销单上那个签名还像。句子的语气、用词,甚至连“母亲”这个称呼都一模一样。便签上写着:
“母亲,我单位同事周主任会来找你,有些资料需要你配合签一下字,都是正常流程,别担心。等事情办完,我再回家看你。儿子宋秩。”
我盯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酸又胀。
周保民,好深的心思。他知道我母亲最看重的就是我,知道我母亲不会怀疑儿子亲手写的字条。他甚至算准了我母亲不懂公司注册这些事,只要把我搬出来,她就会乖乖签字。
“那家公司后来再没动过。我也不敢跟你说。”我母亲搓着手,眼圈红了,“小秩,妈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我看着她满脸的愧疚,心里那点火一下子熄了。我坐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皮肤粗糙,指节有些变形,那是教了三十多年书、拿了大半辈子粉笔留下的痕迹。
“没有,妈。不是你的错,是别人使坏。我会处理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妈以后什么都不信了,就信你。”她说。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那一刻我特别想告诉她,我辞职了,不在盛川干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不能让她再担心。
从母亲家出来,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点不算大,但细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街边打车,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把人一点点往下坠。
我直接给周保民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他的笑声很特别,像嗓子里卡了口痰,呵呵呵的,听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小宋啊,怎么想起给你周叔打电话了?”
“周保民。”我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你干的好事,我都知道了。冒充我骗我母亲做法人,给我下套,伪造报销单,这锅扣我头上,你睡得着吗?”
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像是一下子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然后周保民笑了:“小宋,你这话我听不懂。我一个干行政的,哪来那么大本事?再说,你都辞职了,何必蹚这浑水?”
他还在装。但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已经出卖了他。
“我劝你一句,别把事做绝。”我说,“这件事我已经报给法务了。如果查出来是谁干的,我不会手软。”
周保民没接话,直接挂了。
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雨水把路面打湿了,车灯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我忽然想起辞职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周保民塞给我文件袋时,脸上堆着笑,手上却使着劲。我当时若多留个心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晚上,温以宁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去找周保民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找我了,说你威胁他。”温以宁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宋秩,别冲动。你别一个人查。这个事我来处理。你母亲那边没事吧?”
“没事。”我抿了抿嘴,“温以宁,你实话告诉我,周保民背后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像在犹豫,又像在组织语言。
“我有怀疑的人,但没证据。”她说,“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我带你见董事长,把这事摊开说。”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雨已经停了,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悬在半空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底下的一切。
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五章 被撕裂的口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盛川科技。
前台换了个新面孔,是个圆脸姑娘,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似乎想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已经离职的人。我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里有个快递员,推着辆小推车,上面堆着几个大纸箱。他按了六楼,我按了四楼。电梯上行时,他身上的雨衣滴着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
温以宁在四楼电梯口等我。她今天穿了套深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但眼下的青黑比前天更重了。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转身带路。
我们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温以宁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温国盛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很大,采光也好。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温国盛正低头批文件。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没穿外套,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我和温以宁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取下眼镜,示意我们坐。
温以宁没坐。她站在我旁边,把我母亲的事和那个文件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个细节都卡在点子上。我注意到她说到“周保民去年十月去城南找宋秩母亲”时,温国盛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我观察着温国盛的表情。他先是皱眉,然后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拍:“周保民?他有这个胆子?”
“爸,去年年底设置特殊审批通道的时候,周保民就参与过流程设计。”温以宁说,“这个通道除了我们三个,只有他知道完整操作细节。”
温国盛沉默片刻,看了我一眼:“宋秩,你说是周保民害你,他有动机吗?”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但凭他手里的东西,他要害我不难。空白审批单、我的签名样本、还有我母亲的法人身份,他都拿到了。我只想把事情查清楚,别让无辜的人受连累。”
温国盛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叫周保民来一下。”
五分钟后,周保民敲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照旧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看到我和温以宁,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笑呵呵地问:“温董,您找我?”
“周保民,你把去年找宋秩母亲注册公司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温国盛盯着他,语气不重,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周保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温董,这……这是误会吧,我什么时候找过他母亲?”
我正想开口,温以宁已经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刀锋刮过冰面:“周叔,你说没找过,那去年十月二十号你去城南滨河路,进的哪栋楼,见了什么人,需要我调监控吗?”
周保民脸色变了。
“小温总,我……”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转向温国盛,“温董,我也是为了公司好。那笔钱,我是想走个外账冲抵一些不方便的开销。这事您是知道的啊。”
温国盛一拍桌子:“放屁!我什么时候让你冲抵开销了?”
“就是年初董事会那笔……”周保民还想说,被温国盛一个眼神吓得闭了嘴。
温以宁冷笑一声:“周叔,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
周保民额头开始冒汗。他站在那儿,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像被人逼到墙角的耗子。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很可悲。在盛川干了快二十年,到头来一句“也是为了公司”,就想把脏水往外泼。可泼出去的水,哪那么容易收回来。
“周保民,你到底为什么害宋秩?”温国盛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算高,但站起来时自有一股气势,像一座慢慢立起来的山,“他跟你有什么仇?”
周保民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看看温国盛,又看看温以宁,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而尖,像夜鸟扑腾翅膀。
“没仇,就是看他不顺眼。一个毛头小子,仗着温总器重,什么都要插一脚。我辛辛苦苦在盛川二十年,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混上。他一个外来的,两年就爬到总监,凭什么?”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我看着他,心里居然没有太多愤怒。反而有点说不出的悲凉。在盛川这两年半,我自认没亏待过任何人。周保民报错单子,我让他改,没跟上面提过一句。他年会喝多了对赵雅动手,我拉开他,事后也没声张。可在他眼里,这些都成了我“插一脚”的罪证。
“所以你就布这么大一个局,把我拉下去。”我说,“你花这么多心思害一个已经辞职的人,值得吗?”
周保民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的背更驼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温国盛挥了挥手:“你先出去,等法务的处理通知。”
周保民踉跄着出了门。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肩膀擦过我的衣袖,带起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
办公室里剩下我们三个。温国盛坐下,揉了揉眉心:“宋秩,这个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审计组那边我会打声招呼。你母亲涉及的工商登记,也会安排人去注销。你受委屈了。”
我站起来:“谢谢温董。”
顿了顿,我又说:“但我有个要求。周保民怎么拿到的我签字样本,他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些,还有公司内部配合的人。如果不查清楚,这件事就不算完。”
温国盛点头:“放心,会继续查。”
温以宁送我出来。走到电梯口,她忽然说:“宋秩,你就这么走了?”
我按了电梯,没回头:“不然呢?给你重新打工?”
她没笑。她站在走廊里,背后是落地玻璃窗。窗外的光打过来,她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像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我是说,你会不会恨我。”
我转过头看她。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强大。她不过是个比我小两岁的姑娘,扛着这个公司,扛着她父亲的期望,还得提防身边人给她下套。
“不恨。”我说,“以前气你,现在不了。但盛川,我不想再回来。”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没有再看她。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说:“好。”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电梯的嗡鸣声盖过去。
我知道,有些关系就是这样。看着很近,其实已经隔了很远。
第六章 裂缝下还有暗流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周保民承认了,公司愿意处理,我母亲的法人问题也会解决。回家那天晚上,我甚至给自己下了碗热汤面,多卧了个荷包蛋。
但回家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那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但我拨过去提示关机。短信里只有一句:“你被离职,不是偶然。你身边没一个好人。”下面附着一小段视频文件。
我点开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背景是一家咖啡馆,镜头对着靠窗的一张桌子。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正把一叠文件交给坐在对面的人。女人是温以宁。她穿着我辞职那天那件白色外套,头发披着,侧脸清晰。对面那人只拍到侧脸,戴了顶棒球帽,看不清长相,但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一块刺青,黑青色的,像某种图腾。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画面最后定格在温以宁把文件推过去的那一瞬间。时间戳很清晰,就在我辞职当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紧接着又一条短信发过来:你被离职,不是偶然。你身边没一个好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
这话说得太刻意,像在挑拨,又像在提醒。给我发短信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号码?那段视频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温以宁?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又是谁?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我把视频保存下来,然后坐在沙发上,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画面太碎了。前后都缺,只有中间这一小段。看起来像被人生生剪出来的。
我打给温以宁。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那头很安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宋秩,我在开会。怎么了?”
“我刚收到一段视频。你辞职那天下午跟一个人见了面,给了他一叠文件。”我说,“能不能告诉我,那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
“宋秩,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但你信我,视频是剪的。”
“剪的?”我笑了。那笑声短促,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温以宁,你嘴里到底哪句是真话?”
“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她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窗外天色暗了,小区里路灯亮起来。有小孩在下面跑着笑,声音尖尖细细,传进屋里,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我信她吗?
两年前,我信。那时候我跟着她跑项目,再难再累也认了,因为我觉得她值得。后来,她一次次的沉默和冷处理,把我那点信任磨干净了。项目出了纰漏,她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担责任。客户临时变卦,她半夜发消息让我想办法,语气像下命令。我忙到胃出血住院,她只让行政送了个果篮来,自己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现在她让我信她,凭什么?
但换个角度,如果这段视频是周保民那帮人发来的,目的就是让我和温以宁翻脸。我若真翻脸了,不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周保民虽然已经承认了,可他的动机总让我觉得牵强。一个在盛川干了二十年的老行政,仅仅因为看我不顺眼,就花一年多时间布这么精密的局?这不合常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里的视频截图放大,反反复复地看。那家店我认识,就在公司楼下拐角,叫“半日闲”。背景里能看到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一排绿植,还有那个橙色的咖啡机。我去过好几次,对那台咖啡机印象很深。
视频不像是剪的。但画面太碎,也可能掐头去尾了。
我想了想,给我大学室友、现在在网络安全公司做技术主管的韩昭打了个电话。
“昭子,忙不忙?帮我鉴定段视频,看有没有剪辑痕迹。”
韩昭跟我关系铁。大学四年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毕业后又在一座城市打拼,隔三差五约着吃顿烧烤。他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尤其对数据和图像敏感,以前打游戏都能靠眼力找出对方藏人的位置。
韩昭爽快答应。我当晚就把视频发过去,第二天中午他回我:这段视频一共14秒,前后各有大约2秒被剪掉,中间还算连贯。不过画面质量低,不好百分百判断。
前后被剪掉两秒。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截了最让人误会的片段。前面那两秒里,可能还有别的人,别的话。后面那两秒里,也可能有反转。
我心里有数了。给温以宁发消息:视频的事,我会查清楚,但你最好别再瞒我。
隔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章 藏在旧账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闹钟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滴答滴答,像在提醒我时间正一分一秒从身边流过去。我索性爬起来,打开台灯,把所有旧资料翻出来。
辞职时我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一本工作笔记,一摞项目资料,还有周保民给的那个文件袋。之前我看过文件袋里的空白审批单,后来没再动过。现在重新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对着灯光仔细看。
那些空白审批单是公司统一印制的,纸张厚实,右下方盖着红色公章。但仔细看,公章的颜色和位置都有差别。有的章盖得深,有的章盖得浅。我把几张单子并排摆在一起,发现其中两张的章印边缘不够清晰,像是盖在不太平整的表面上。而另外几张则很标准。
有人可能用不同批次的单子做了手脚。
我打开工作笔记,一页一页翻。翻到去年秋天那段时间,上面写着几行字:
“特殊通道审批,温总提过,但没正式发文。”
“周叔说行政这边会配合,让我留意流程。”
“孙主管提醒,大额费用要留好凭证,以后审计会看。”
我心头一动。孙主管就是孙秀敏。当时她说这话,我还觉得她细心,现在回头看,她是不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局中人,故意用这句话给自己留后手?
这个特殊通道,从设立到执行,其实从一开始就透着不正规。我当时提醒过温以宁,她却说“顾全大局”,先把项目推进。她的态度暧昧,我没多想,以为她只是忙。
也许从那时候起,这个局的线头就埋下了。
我继续翻,越翻越心惊。去年底,有两个项目因为资金问题停工。我催过几次款,最后都不了了之。而今年三月的系统升级采购,我明明记得自己没签过那笔六万的场地协调费,但财务凭证上却有我的名字。
会不会……有人趁我出差或者请假的时候,冒用了我的印章或签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十一月中旬,我去外地投标,离开公司四天。走之前,我把私章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没锁。那个抽屉的锁不太好用,我平时也不锁,因为办公室里都是熟人。
那四天,谁进过我的办公室?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和赵雅的聊天记录。她当时发过一张照片,是行政部新装的监控截图,拍到了走廊和办公区入口。她发给我,是因为那两天行政在调试监控角度,她怕影响我们部门开会。
我立刻给赵雅发了条消息:去年十一月你拍的那张监控截图,还在吗?
她很快回:在,你等等。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张照片。监控画面里,走廊尽头是我办公室的方向。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零二分。一个男人正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男人是周保民。
我放大照片,看见他另一只手里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个小盒子。方方正正,边角圆润,和装私章的刻花小盒几乎一样。
私章。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那笔钱很可能是周保民趁我出差,偷拿我的私章,配合他手里的空白审批单和伪造的签字,套走了款项。至于我母亲的法人身份,更是他处心积虑埋下的暗桩。他先骗我母亲注册公司,再伪造报销单和签字,最后通过特殊通道把钱转到那家公司账上。整个链条,严丝合缝。
但还有一个问题:财务放款,不管什么通道,最终都需要温以宁或温国盛点头。周保民能得手,难道这父女俩真的完全不知情?
我把照片发给温以宁,附了一句话:周保民趁我出差进过我办公室,手里拿的应该是我私章。这件事,你们财务口真的没有察觉吗?
过了大约半小时,温以宁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宋秩,我承认,公司最近两年财务和内控确实有漏洞。你经手的那两个项目,我印象不深,但所有付款流程最后都到了孙秀敏那里。她是财务总监,权限很大。审计组为什么那么快查到问题?因为孙秀敏主动提交了异常报告。她为什么会那么主动?我也在查。你先别急,给我点时间。”
孙秀敏。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白净的圆脸。孙秀敏四十多岁,微胖,皮肤好,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是笑盈盈的。她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温国盛当年创业时就跟在身边,算得上元老。公司里人人都知道,孙主管是董事长的“老臣”,连温以宁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孙姐”。
我走之前,她还特意把我叫到财务室,问我为什么辞职,说舍不得。我坐在那间堆满凭证的小屋里,她给我倒了杯茶,语气恳切:“宋秩啊,你年轻有为,走了可惜了。盛川以后可缺了根顶梁柱。”
现在想想,那场“舍不得”有点过于热情了。
我没再回消息。我想起温以宁的话,她说审计组那么快查到问题,是因为孙秀敏主动提交了异常报告。一个财务总监,发现账目异常,不先私下核实,不先和总经理沟通,而是直接报给审计组。这不合常理。除非她早就知道问题在哪,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捅出来。
那个时机,就是我辞职之后。
第八章 孙秀敏的反常
隔天中午,我约了韩昭吃饭。
我们去了一家路边小馆子。那家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韩昭熟,见我们进来,笑着招呼:“老样子?”
韩昭点头。很快端上来两碗牛肉面,一碟凉拌黄瓜,两瓶汽水。
我跟他把事情简单说了。韩昭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眉头越皱越紧。他没问太多,只问:“有什么我能帮的?”
“帮我查查孙秀敏和周保民的私人关系。”我说,“尤其经济往来。银行流水不好搞,但社交关系应该能摸到。”
韩昭想了想:“行,我托人问问。你等我信。”
他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我认识他十多年,知道他答应的事就一定办。
饭后我们散了。我坐地铁回家,经过公司楼下那站时,我下意识往外看。盛川科技几个大字还立在大楼顶端,蓝底白字,看着气派。楼下的咖啡厅“半日闲”门口,有两个年轻姑娘正端着纸杯走出来,笑得很大声。
我闭上眼。
以前每次经过这里,都觉得自己跟这栋楼有关系。加班再晚出来,抬头看一眼那块招牌,心里多少有点归属感。现在再看,只剩下陌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你曾经很熟的一件衣服,有一天突然发现穿不进去了,袖口窄了,肩膀紧了,连扣子都对不上了。
晚上,温以宁约我在“半日闲”见面。
还是那张靠窗的角落。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薄毛衣,头发披散着,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一点,像没睡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还有一小碟糖包,没拆。
“怎么样?”我坐下。
她抬头看我:“我调了孙秀敏近一年的审批记录。你辞职之后,她陆续修改了四笔账目的附注,用的都是你的名字。审计组那边收到的异常报告,也是她主动提交的,时间就在你辞职后第三天。”
“她跟周保民是一伙的?”我问。
温以宁没直接回答。她端起咖啡,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着圈:“周保民一口咬定自己是主谋,别的什么都没说。但孙秀敏已经申请了休年假,说家里老人病了,要回老家。”
“跑了?”我眯起眼。
“还没,人还在城里。我今天早上在她楼下看了一眼,她没出门。”温以宁顿了顿,“宋秩,我不想打草惊蛇。但她如果不出来,这事就查不下去。”
她的语气很平,但我知道,她也在熬。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既要应付董事会的质疑,又要稳住下面的人心,还得暗地里查内鬼。我看着她,忽然有些心软。这种感觉让我很警惕。心软对人对事都容易坏事。
“我有个朋友做网络技术,我让他帮忙查查孙秀敏和周保民之间的关系。”我说,“你别急着动她。”
温以宁点点头,看了我一眼:“你信我了?”
“我信证据。”我端起水杯,“你那杯咖啡凉了,我再给你点杯热的吧。”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很浅,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笑不实。那笑容只浮在脸上,没到眼底。
我没追问。
那天晚上分开时,天又下起了小雨。温以宁的车停在路边,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她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看着我说:“宋秩,我其实挺累的。”
我站在雨里,雨水细细地落在肩头。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回去吧,路上慢点。”
她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起。车子起步时,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影子,越来越远。
第九章 旧时光的裂缝
咖啡端上来,温以宁捧着杯子,指尖微微用力。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细看看不出来。那道疤我有印象,是两年前我们一起去外地参展时,她搬展架被边缘划破留下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她只贴了个创可贴,说没事。
“宋秩,你辞职那天,我是想留你的。”她忽然说。
我抬眼。
“但你走得那么干脆,把工牌往桌上一放就走了。”她垂下眼,“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我沉默了几秒:“我想过留。但那天下午,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看到你和周保民说话。他递给你一个文件袋,你接过去,表情很不好。我当时以为,你早知道他要整我,却瞒着我。”
温以宁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天他给我的是你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公司注册信息,说有人要举报,让我早做打算。我正想找你,你就递了辞职报告。”
我浑身一震:“你是说,周保民早就在用我母亲的事威胁你?”
“他以为我有把柄在他手里。”温以宁抿了抿嘴,“但我没有妥协。我让法务去查,发现那家鼎盛咨询跟我也有关系——注册时,挂名监事的人是我。”
我彻底懵了。
“你也是被套进去的?”
温以宁点点头:“所以我不能公开查,只能暗地里来。那几个月我过得很难,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什么,又酸又涩。原来我误会她那么久。原来她不是不想留我,而是不敢留。她怕我留下来,会被更大的漩涡卷进去。
“宋秩,你走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局绕得有多深。”她说,“但我一个人实在吃力。你能回来帮我吗?就查完这件事为止。”
我想了想:“我不是公司员工了,不方便公开回。但这件事跟我母亲有关,我不会袖手旁观。我们各查各的,互通消息。”
她眼睛亮了一下:“好。”
从咖啡馆出来,她开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下车时,她摇下车窗叫住我:“宋秩,过去的事,等一切都查清楚了,我再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我站在路边,点了下头。
她笑了笑,开车走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松快,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帮着抬开了一点。
我转身往家走,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心里却比前几天踏实了不少。有些误会,说开了就轻了。有些关系,原来还有救。
第十章 暗账
两天后,韩昭发来消息:查到了。
他约我在老地方见面。我赶过去时,他已经坐在那家小馆子里了,面前摆着一瓶汽水,两个空杯子。桌上还放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材料,密密麻麻的,像人物关系图。
“孙秀敏和周保民不只是同事。”韩昭把材料推过来,“孙秀敏有个弟弟叫孙成。周保民的小舅子,也叫孙成。是同一个人。孙成和孙秀敏是亲姐弟,孙秀敏的丈夫姓周,和周保民是远房堂兄弟。也就是说,孙秀敏和周保民,沾着亲。”
我愣了一下。这个关系看起来绕,但核心只有一条:孙秀敏和周保民是一家人。只是平时在公司装得比陌生人还像。我仔细回忆,两年多时间里,我几乎没见过孙秀敏和周保民单独说话。年会时两个人也不坐一桌。若不是韩昭查出来,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层。
“那家公司,叫鑫达商贸。”韩昭继续说,“注册地址也在城南,和鼎盛咨询同一个写字楼。孙成是法人,周保民的老婆在里面有股份。孙秀敏的私人账户,过去两年里,分多次向周保民老婆的账户转过钱,合计四十多万。周保民也定期给一个神秘账户打款,那账户最后指向一家注册在远郊的空壳公司。”
我盯着那几页材料,背上一凉。盛川科技的财务总监和行政老周,竟然是亲戚关系。一个管钱,一个管章。两人联手,想从公司往外挪钱,比吃饭还容易。
我把消息告诉温以宁。她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我明白了。他们借鼎盛咨询走外账,再用鑫达商贸洗钱。你母亲是鼎盛法人,周保民拿你做替罪羊,我挂名监事。出了事,背锅的是我们,他们坐收钱。”
“难怪周保民不想把你拖下水,只咬我。”我冷笑,“他是想给你留余地,好让你别追查下去。可惜他没想到,你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温以宁苦笑:“我算什么自己人。他们眼里,我和你一样,都是外人。”
我说:“现在得拿到他们之间经济往来的实际证据。光靠关系说明不了什么。”
韩昭继续帮我挖,两天后又发来几条关键信息。孙秀敏在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之间,分七次从公司账户向鑫达商贸转过款,备注写的都是“服务费”“咨询费”,合计超过两百万。周保民老婆的银行卡则定期收到孙秀敏个人账户转来的钱,每笔金额不大,两三万,但频率很高,像“分成”。
这些证据虽然不够完整,但已经足够让温以宁拿去和董事长摊牌。
温国盛听完后,半天没说话。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踩在人神经上。
“家贼难防。”他最后说,“孙秀敏跟了我十几年,周保民也一样。千防万防,没防住这两只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温以宁,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种认命般的清醒。
“爸,我建议报警。”温以宁说,“金额不大了,但涉及伪造公司公章、伪造签名、非法注册公司、职务侵占,不止是家事。”
温国盛没说话,转身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李,帮我约一下经侦队的人。对,就这几天。”
挂掉电话,他看着我:“宋秩,是我们盛川对不起你。等案子结了,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说。”
我摇了摇头:“补偿不用。把我母亲摘干净,把我名誉洗清就行。”
温国盛点头:“一定。”
从办公室出来,我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轻了一些。但没走几步,赵雅从后面追了出来。
“宋哥!”她跑得有些喘,额前的刘海都乱了,“我刚刚听到孙主管跟人打电话,说要去机场。她是不是要跑?”
我脸色变了。
温以宁也听见了,立刻拨通公司法务电话:“孙秀敏可能要跑,马上联系律师和警方,别让人出城。”
我则拨给韩昭:“昭子,帮我个忙,查一下今晚航班和火车,一个叫孙秀敏的女人,四十七八岁。快!”
那天晚上,这座城市的风很大。路上的行人裹紧外套,脚步匆匆。我们追着风跑,谁也没觉得累。
第十一章 天亮之前
孙秀敏没跑成。
她不是去机场。韩昭查到的信息显示,她既没买机票,也没买火车票。温以宁打给孙秀敏住的小区物业,物业说看见她的车还停在楼下,一辆白色高尔夫,挡风玻璃上落了层灰。
我忽然觉得不对:“她没跑,那她去哪儿了?”
温以宁也皱起眉。她挂了电话,看着我说:“她不会在公司吧?”
我心里一动:“走,去城南。”
我们驱车赶到城南滨河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栋老写字楼立在夜色里,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三楼最里面那间,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像鬼火一样一明一灭。
我们冲上楼。楼梯又窄又暗,墙皮在脚下簌簌掉渣。我跑在前面,温以宁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很急,呼吸也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脸上全是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到了三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跳动的光。我抬脚把门踢开。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烟雾弥漫。孙秀敏蹲在一堆纸堆前,面前是一个火盆。火舌舔着纸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有烧完的报销单和账页。空气里全是灰烬和焦糊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温以宁冲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这是公司账目,你烧了也没用!”
孙秀敏抬起脸。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满是灰渍,眼睛红肿得厉害,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她看着温以宁,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烧的不是账。”她声音嘶哑,像用砂纸磨过喉咙,“是我在盛川的十几年。全毁了。”
消防和物业都被惊动了,没多久,派出所的人也到了。孙秀敏没反抗。她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委屈,有怨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然后她别过头,跟着民警走了。
回程路上,温以宁开着车,双手握得很紧。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接一道。
“宋秩。”她先开口,“你后悔吗?来盛川这几年。”
我想了想:“不后悔。要是没来,就不会认识你。”
她转过头看我一眼,又迅速看向前方,嘴角轻轻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在这深夜里,像一轮细细的月亮。
“等案子结了,我想请你吃饭。”她说,“这次不聊公事,就聊点别的。”
“好。”我点头。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但天边隐隐露出一线微光。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慢慢透出一点白。
天快亮了。
第十二章 水落石出
案子查得不算快,但还算顺利。
经侦立案后,先后传唤了周保民和孙秀敏。周保民一开始还嘴硬,问什么都笑呵呵的,左一句“误会”,右一句“记不清”。可当办案人员把银行流水和微信聊天记录摆到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些聊天记录里,有他和孙秀敏商量怎么走账、怎么分钱、怎么把宋秩拖出来顶锅的全过程。甚至还有一段语音,周保民说:“那小子走了最好,走了咱更省心。出了事就说是他干的,人不在公司,解释不清。”
我在旁听时听到这段,太阳穴突突地跳。
孙秀敏没扛多久。她一开始只承认违规操作,不承认侵占。但那些被她烧剩的残页拼起来后,露出了一笔笔不该存在的“咨询费”“劳务费”。残页边缘焦黑卷曲,但字迹还能辨认。办案人员又调取了鑫达商贸的银行流水,发现多笔款项到账后当天就被取现,取现人正是孙秀敏的弟弟孙成。
最后,她哭着承认了一切。
两人分工明确。周保民负责伪造签字、套取公司空白凭据、联系宋秩母亲注册公司;孙秀敏利用财务职权,将虚假费用混入真实项目成本,再通过特殊审批通道走账,最后转入由他们控制的鑫达商贸。
公司账面上的七十三万,不过是冰山一角。经过全面审计,两年时间里,两人合计侵占公司资金超过四百万。
温国盛知道后,气得差点摔了茶杯。那天他在办公室骂了半个小时,声音大得连走廊都听得见。温以宁站在旁边,一句话没劝。她知道,她父亲需要把这一口气出来。
温以宁则冷静得多。她把整个事件的调查报告整理成内部文件,发给了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那天下午,公司连开了四个小时的会。温以宁全程站在前面,讲事实,列数据,说整改措施。她嗓子都哑了,但没坐下来。
我最后一次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去了趟盛川科技。离开时,温以宁追到电梯口。
“宋秩,你母亲的事,已经办好了。工商那边注销了,税务也没有问题。”她顿了顿,“我让法务也把你辞职信的复印件一起归档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我点头:“好。”
“其实……”她低下头,像在犹豫,“温董想让你回来。还是原来的位置。他说你走了以后,公司一直缺个能担事的人。”
我笑了:“温总,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温董的意思?”
她抬头看我,耳朵尖有点红。
“都有。”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前,我冲她笑了笑:“让我想想。”
第十三章 久违的平静
案子告一段落后,日子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重新调整作息,晚上十点睡觉,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小区旁边有条河,沿河修了条绿道,早上跑步的人不少。有遛狗的,有快走的,还有几个老头在河边打太极。我跑两圈,再慢慢走一圈,回来路上买份早餐。豆腐脑加辣,油条炸得脆脆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有一天,我母亲打来电话,说楼下桂花开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我拎着两斤排骨回家。她给我炖了一大锅排骨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两碗,夸她手艺没退步。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去阳台摆弄她那些花花草草。
“小秩。”她忽然喊我,“那公司的事,真的不影响你吧?”
“不影响。”我走过去。阳台上,那盆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紫红的,像一团火。我母亲拿着喷壶给茉莉浇水,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妈,以后别什么都信。再有人拿我当借口,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她拍拍我的手背,“妈现在可精了,谁的电话都不接。”
我笑了。她口中的“精”,我知道其实也就是把陌生号码都晾着。但这样也好。
那晚回家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上来,像记忆深处某些温暖的旧事。我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母亲在灯下批改作业,我在旁边写作业;父亲还在时,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西瓜;再后来,我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母亲站在站台上,踮着脚朝我挥手。
手机亮了一下,是温以宁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回:有。
第十四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傍晚,我如约去了市中心一家小馆子。那家店不大,但干净,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水彩画。温以宁已经到了,坐在临街的窗边,手边放着一小束桂花。
“路上碰到个老婆婆在卖,闻着香,就买了。”她把花往我面前推了推,“送你。”
我接过来,笑着坐下:“公司不忙了,温总?”
“忙。”她叹口气,“但今晚什么都不谈。”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聊的也杂。她说她小时候,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工作,她是在姑妈家长大的。姑妈家有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每到秋天,石榴红了,她和表弟表妹们一人摘一个,蹲在树底下吃,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汁水。
“上了大学,读了管理,毕业后进盛川,从基层做起。”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你以为我不累吗?我也想像你一样,说不干就不干。可公司是爸的命。他奋斗了一辈子,我不能看着它倒。”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你做得很好。”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些湿:“宋秩,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不是从前的上下级,是……一起做点事情。”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有年轻情侣牵手走过,有老人慢悠悠地散步。桂花香从半开的窗子飘进来,轻轻软软,像一种久违的温柔。我想起很多个在盛川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一起扛过的项目,想起她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想起她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的样子。
“我考虑好了。”我说,“但我有条件。第一,特殊审批通道要取消;第二,以后所有财务流程必须透明合规;第三,我不能只当个干活的人,我要参与公司管理。”
温以宁笑了,伸出手:“成交。”
我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但握上去却意外地柔软。
“还有。”我补了一句,“私事上,我不想再被凌晨五点的电话叫醒。”
她笑出声:“这个我不能保证。但我尽量。”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桂花开了一路,风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我扭头看她,她穿着件浅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面试时。她坐在长桌那头,问了我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如果公司明天就要破产,你最后一个小时会做什么?”我想了想,说:“把该交代的交代完,然后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瓶水,慢慢喝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明天来上班。”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
我们都在变。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第十五章 尾声
一个月后,我重新入职盛川科技,职务是运营总监,直接参与公司管理。
入职那天,前台那个圆脸姑娘冲我笑,说:“宋哥,欢迎回来。”我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我习惯性地看了眼楼层按钮,四楼的位置被摸得有些发亮。
在我推动下,公司成立内审小组,所有超过两万元的支出必须双人签字。特殊审批通道彻底取消。财务部新招了两个年轻人,孙秀敏的位置被一个从外企挖来的财务经理接任。新来的财务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话不多,做事极细。有一次我跟他对账,他连一笔两毛钱的差都揪出来,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保民和孙秀敏的案子,在法院开庭那天,我和温以宁都去了。
旁听席上人不多,多是双方家属。孙秀敏的丈夫坐在角落,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周保民的老婆没来,来的是他女儿,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保民被判了七年,孙秀敏五年。审判长念判决书时,孙秀敏的丈夫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出来时,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温以宁走在我旁边,轻声说:“结了这个案子,才算真正结束。”
我点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但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
她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我回了一趟盛川。一楼前台换了新的花,是一大束黄白色的雏菊,开得正好。小周看到我,笑着喊了一声:“宋哥好。”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按下四楼时,我忽然想起那个凌晨五点的电话,想起自己站在小区门口、天上还没亮的样子。那天早上很冷,我穿着件旧外套,站在黑色轿车前,满腹火气。我从没想过,那个电话会把我重新拽回盛川,也没想过,会和温以宁走到今天。
原来人这辈子,真的会有很多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电梯门开,温以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显得很干练。
“来得正好。”她说,“下个月有个新项目,你跟我一起去。”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看了眼标题,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合上文件,“走吧,温总。”
我们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窗外的光追着脚步,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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