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人未亡:乾隆赐死刘墉,圣旨读毕使者为何连声叫好?
楔子乾隆四十八年正月,一道赐死刘墉的密旨出宫。
三日后,刘墉府上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满朝文武无人敢登门,唯有传旨使者叩门而入。
使者展开黄绫,朗声诵读。堂下宾客屏息,刘墉面不改色,举杯相邀。
圣旨读罢,使者忽然双膝跪地,连声称道:“高明!刘大人高明!”
一纸赐死圣旨,如何变成了一场君臣博弈的棋局?刘墉摆下的这一桌酒宴,吃的不是断头饭,而是乾隆心头最深的猜忌。
第1章 一纸赐死,宴开东华门
乾隆四十八年正月十二,天寒地冻。
天还没亮透,东华门外卖豆腐脑的老周头刚支起摊子,就瞧见一顶青布小轿从刘府后门抬了进去。轿子不大,轿帘遮得严严实实,两个轿夫脚步飞快,踩在昨夜刚落的薄雪上,愣是没留几个脚印。
“怪事。”老周头拿勺子搅着锅里的卤子,嘀咕了一声。这刘大人府上,平日里最是低调。大学士兼管户部事,正二品的顶戴,进出也不过一乘半旧的蓝呢轿子。今日这青布小轿,分明不是官员规制。
门房老刘头是刘墉的远房堂叔,在府上待了二十多年,正揣着袖子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后门响动,眯着眼从窗缝里往外一瞅,顿时一个激灵。
那小轿停在了二道门内侧,轿帘掀起,走下来一人。来人约莫六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件灰鼠皮褂子,头上戴着暖帽,遮去了大半张脸。老刘头认得这人——内廷传旨的小太监,姓胡,官居七品,在养心殿外值房里当差。上回刘墉蒙恩加太子太保衔,来传旨的便是他。
可传旨向来走正门。今日天不亮从后门摸进来,这旨意,怕是要命。
老刘头的手在袖子里开始抖。他刚要缩回脖子,肩膀上忽然按下来一只手。
“回去睡觉。”
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半点起伏。老刘头回头,见刘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老头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棉袍,腰间随意系着根革带,脚上蹬着双半旧的厚底暖靴。正二品的大学士,大正月里没穿补服,倒像个账房先生。
“大、大人……”
“今日府上有客,你让厨房把年前备下的那半扇猪肉取出来。”刘墉说完,往二道门方向去了。老刘头缩回门房,却哪里还睡得着。
刘墉在二道门内见了胡太监。未及寒暄,胡太监已经拱手:“刘大人,今日这旨……您还是先看看地方再听。”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明摆着的。传旨讲究个洁净肃穆之所,正厅摆香案,面南向北。但今日若按规矩来,怕是这香案还没摆好,刘府上下百来号人就得跪一地——哭天抢地地跪一地。
“胡公公随我来。”刘墉引着胡太监穿过西侧夹道,进了内书房。
房门一关,胡太监也不再客套,从贴身处取出一只黄油布封筒,双手递上:“刘大人,万岁爷亲笔,您过目。”
刘墉接过,却没急着拆。他捏了捏封口处的火漆,朱红如血,上面压着“懋勤殿”三字小印。
“公公坐下喝碗热茶。”刘墉让座,又朝门外喊了声,“石庵,看茶。”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应声而入,低头摆茶碗。胡太监哪有心思喝茶,只将茶盏捧在手里暖着,眼睛死死盯着刘墉拆封的手指。
刘墉撕开火漆,抽出里面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笺。
上面只写了九个字:“刘墉着即自裁,以全君臣之义。”
落款是乾隆御笔亲书的“知过论中语”,外加一方“犹日孜孜”的闲章。
胡太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做传旨二十余年,经手过不少赐死的旨意。有的官员当场瘫软,有的嚎啕痛哭,有的痴痴傻笑。但像刘墉这样,看完之后只是微微颔首,将黄笺重新折好塞回封筒,还拿镇纸压住的,他头一回见。
“刘大人……”
“胡公公,”刘墉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下官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讲。”胡太监几乎是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烦请回宫替我奏明皇上——”刘墉呷了口茶,神色如常,“臣刘墉遵旨。只是臣这人一辈子穷讲究,死不瞑目的事情太多,想留点体面。恳请陛下宽限两日,容臣打点打点。”
胡太监的眼睛瞪圆了。赐死还要讨价还价?宽限两日?这又不是商贾赊账!
“刘大人,旨意上写的是‘即’。”
“知道。”刘墉笑了,“公公方才进门时,可曾见我府上有什么反常?”
胡太监下意识摇头。
“那就是了。你出了这个门,只当没来过。两日之后,下官若还赖着不死,皇上再派人来催也不迟。”刘墉说着,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折好了塞给胡太监,“烦请公公把这四个字呈给皇上。”
胡太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臣先谢恩。”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刘墉一眼。这人已经坐回太师椅上,捧着茶碗,望着窗外墙头那几根被雪压弯的枯草出神。
胡太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头子,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送走胡太监后,刘墉把石庵叫进来:“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给你老刘叔送去,就说是我赏的。另外,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正厅去。”
石庵是刘墉从山东老家族中过继来的侄孙,年纪虽小,眉眼间却有几分刘家子弟少有的机灵。他应了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地叫了句“祖父”。
“去吧。”刘墉摆摆手,语气平淡。
半个时辰后,刘府正厅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管家、账房、厨子、车夫、针线婆子,连看门的老刘头都到了。一个个神色各异,但大多都从胡太监后门入府这件事上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刘墉站在堂前,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日有桩事,须得跟大家交个底。”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寒冬腊月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宫里来了旨意,让我自行了断。”
厅下一片死寂。
片刻后,老刘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接着是管家,接着是账房。不过片刻,偌大的厅堂里跪了一地的人。没有哭喊,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刘墉看着这些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
“都起来。”他抬了抬手,“我还没死。今日下午,府上要办一场宴席。规模不必大,但务必热闹。能请到的故交,都给我请来。那些个御史台的、都察院的,只要人还在京里,一个不落。”
管家跪在地上抬头:“大人,这时候……哪有人敢来?”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刘墉笑了笑,“你只管把帖子递出去,若有人问起原由,就说——刘石庵请客,吃的是这一生最后一顿饭。”
他说完,转身进了内堂。众人跪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能说出话来的。
石庵追上去,在二道门前拦住了刘墉。
“祖父,您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想好了。”石庵到底年纪小,眼睛红了,“祖父,孙儿看得出来,您不怕。”
刘墉看着这个过继来的孙儿,忽然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刘统勋当年在刑部大堂上,也是这个眼神。那一年自己才二十出头,第一次跟着父亲见识到什么叫天威难测。
“石庵,你记住,”刘墉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怕不是本事,扛得住才是。去把正厅东墙上那副字摘下来,挂到我书房去。”
石庵不解:“哪副字?”
“你祖父写的‘铁肩担道义’那副。”
少年应声去了。刘墉直起身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又下起来了,细碎如盐。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初入翰林院时,父亲刘统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墉儿,在朝为官,最大的学问不是如何往上走,而是如何体面地往下走。”
当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这顿饭,就是他的“往下走”。
但怎么个“走”法,还轮不到别人来教。
刘墉转身进了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楠木匣子。匣子不大,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他摸索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打开了锁。
匣子里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块半截的玉璧、一本薄薄的册子。
信是他父亲刘统勋临终前留给他的。玉璧是当年他在山西太原任上,从一个老农手里得来的。册子则是他自己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年来,他经手的每一桩和户部有关的银钱往来。哪些是明账,哪些是暗账,哪些见得了光,哪些见不了光,一笔一笔,清楚明白。
刘墉伸手进去,把册子取出来,放在书案上。然后重新锁上匣子,将钥匙系回腰间。
他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摩挲了几下。册子封面已经起了毛边,深蓝色的布面被磨得发白。
“这才是请客的正菜。”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雪越下越大。
第2章 一桌酒席,满朝谁肯来
帖子是午前发出的。
刘府一共差出去十七封帖子。收帖的人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纪昀、协办大学士和珅、户部右侍郎福长安、通政使阿精阿,还有几位与刘墉平日能说上几句话的翰詹科道官员。
十七封帖子,到得午后,只有三封回话。
纪昀府上回话:纪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改日登门谢罪。
福长安府上回话:福大人奉旨入宫议事,未克分身。
阿精阿更直接——闭门不纳,帖子原样退回。
其余诸家,或说不在京中,或推家事缠身,竟没有一家应下。连刘墉当年在山东主持乡试时录取过的一个门生,如今已做到御史的,也只让门房捎了句“恩师见谅”。
刘府上下,从管家到厨子,一个个脸上都挂不住了。
唯有刘墉,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翻他那本册子,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祖父,还办吗?”石庵第三次来问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办。”刘墉头也没抬,“人少,省菜钱。你去厨房说一声,把席面从三桌改成两桌。”
“那要是……一桌都坐不满呢?”
“坐不满就坐不满。自斟自饮,也是喝。”
石庵不说话了,默默地退了出去。
约莫申时三刻,门房忽然来报: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墉的老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佑。此人年近七旬,须发尽白,身上那件补服已经穿得辩不出原色,却浆洗得挺括。大冷的天,他也没坐轿子,步行而来,脚上的官靴溅满了雪泥。
刘墉迎出去时,赵佑正站在影壁前,仰头看那上面“忠厚传家”四个字。那是刘统勋生前亲笔。
“石庵,你父亲这手字,越看越有味道。”赵佑叹道,“当年我们同在军机处值庐,你父亲批折子批到半夜,忽然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对我说:‘赵佑啊,这字写得不好,你替我写一副好的,挂在影壁上。’我问他写什么,他想了想说:‘忠厚传家。’”
刘墉也看着那四个字,没接话。
“今日你这席,别人不敢来,我敢。”赵佑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光亮,“我这条命,当年在山西大同折子上就押过了。不怕再押一次。”
刘墉鼻子一酸,忙低下头:“赵兄请正厅坐。”
“坐什么正厅。去你内书房,咱俩先喝口茶,说说话。”赵佑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内书房里,石庵重新沏了茶。赵佑看了眼书案上摊开的册子,目光微微一跳。
“你把这个拿出来了?”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赵佑不再多问,端起茶碗,吹了吹,饮了一口。
“我在都察院听说,今儿个一大早,胡进贵从后门进了你家。”赵佑放下茶碗,盯着刘墉,“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刘墉把茶碗放在膝上,慢慢点了点头:“亲笔御书,叫我自裁。”
“那你回了他什么?”
“我说遵旨,但想宽限两日,体体面面地走。”
赵佑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忽然又收声,叹了口气:“石庵啊石庵,你是真不怕,还是在赌?”
“赵兄,我在官场快四十年了。怕,早就怕过了。赌,也早就赌过了。”刘墉的目光落在册子上,“这一次,我想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赵佑沉默良久,问:“这册子,有多少人知道?”
“除了我,你是第二个。”
“你妻子呢?家中子侄呢?”
“都不知道。”刘墉说,“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
赵佑点点头。他深知这份册子的分量——乾隆朝户部银库历年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走账,牵涉的人从内务府到各省藩司,甚至可能直通某些王公贝勒。刘墉这些年在户部,明面上是个不管事的泥胎菩萨,暗地里却像只蜘蛛一样,把每一根丝都踩得清清楚楚。
这份册子要是在刘墉死后被搜出来,多少人的项上人头要搬家?
但反过来想,皇上要刘墉死,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份册子?
赵佑忽然打了个寒噤。
“石庵,你可知皇上为何突然下这个旨?”
刘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赵兄可还记得,去年秋天,山东巡抚国泰被参的那桩案子?”
赵佑当然记得。乾隆四十七年秋,御史钱沣上疏弹劾山东巡抚国泰贪墨库银。皇上派刘墉和和珅一同去山东查办。和珅想保国泰,处处掣肘;刘墉却暗中取了库银样品,化了验成色,发现官银都被私铸换成了杂银。铁证如山,国泰最终被赐自尽。
“那桩案子,我得罪的人不少。”刘墉说。
“可那案子已经结了半年了。国泰的党羽,如今也没翻起什么风浪。”
“风浪不一定在明处。”刘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厚,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压得咯吱作响。
“赵兄,你可知国泰临死前,托人带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刘大人,你以为自己赢了。等哪天你也到了这一步,就会知道,咱们都是一样的棋子。’”刘墉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得可怕,“当时我不以为然。如今看来,他这句话,应验得有些早。”
赵佑心头一震:“你是说,皇上这次赐死你,和国泰那桩案子有关?”
“不止。”刘墉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册子,轻轻翻开一页,“赵兄,你来看看这个。”
赵佑凑过去,只见那页上记着一笔账:乾隆四十五年,户部奉旨拨银六十万两,送往江苏巡抚衙门,修海塘。
“这笔银子,实际到江苏的,不到三十万两。剩下的三十万两,经内务府转手,入了圆明园工程。”刘墉的手指在账面上缓缓滑过,“可批这笔银子的折子,签的是我的名字。”
赵佑倒吸一口冷气。
“当年皇上要修圆明园,户部拿不出银子。和珅出了个主意,让我从修海塘的款项里先挪三十万两垫进去,说后面再补回来。我若不从,户部就得掏空了家底去应付皇差;我若从了,这笔烂账就记在了我头上。”
“后来补回来了吗?”
刘墉苦笑:“补是补回来了。可不声不响补回来之后,账面上又多了另一笔‘过路账’。这中间的弯弯绕,够杀我十回头的了。”
赵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所以,皇上这道赐死旨意,与其说是因为国泰那案子,不如说是因为……”赵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刘墉太清楚了。皇上要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但真要给了理由,那这个理由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
“今晚的酒,且有的喝。”刘墉收起册子,塞进书架暗格中,“赵兄,一会儿开席,不管来多少人,你帮我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我是怎么死的。”刘墉笑了。这笑容让赵佑心里直发毛。
第3章 不速之客,和珅夜叩门
宴席摆在刘府正厅后头的暖阁里。
果然只来了一位客人。除了赵佑,再无旁人。刘墉也不在意,叫人把三桌的菜并作一桌,又让石庵去酒窖里取了一坛尘封多年的山西汾酒。
菜色算不得奢靡。一条清蒸鲈鱼、一碗红烧肉、一盘冬笋炒肉丝,再加上几碟子时令小菜。厨子手艺一般,胜在热乎。赵佑和刘墉对坐而饮,石庵在一旁斟酒。
酒过三巡,赵佑的话多了起来。
“石庵,你可还记得乾隆二十六年那桩考弊案?”
刘墉点头。那是他入仕途后经手的头一桩大案——山东乡试主考张泰开与同考官勾结,收受贿赂,录取不公。那年他刚授翰林院编修,奉旨查办此案。最后张泰开被革职拿问,同案的几个房官也被发配充军。
“那回你多年轻啊,才二十多岁。审起案子来,一张脸绷得比堂上那块‘正大光明’的匾还严肃。”赵佑眯着眼睛回忆,“当时你父亲还在,我听他说,你在山东回来后,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病了一场。”
“记得。”刘墉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地嚼,“家父当时说:这案子查得不干净,牵出来的人不够多。我不服气,问他还有谁。他看着我,说:‘你啊。你把该查的都查了,却没查自己是不是也想做个清官。做清官,本身就是一种罪。’”
赵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父亲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刘墉说,“如今到了要命的关头,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做清官有罪,而是这世上,容不下一个真正干净的人。”
赵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复杂。
石庵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手中的酒壶不自觉地歪了歪,几滴酒洒在了桌上。
“稳当些。”刘墉轻声道。石庵忙扶正酒壶,退到一边。
就在这时,门房老刘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喘着粗气:“大、大人,和珅和大人来了!”
赵佑脸色骤变,看向刘墉。
刘墉只是略微抬了抬眉:“请他进来。”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个身量中等、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入。和珅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却已经做到协办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权倾朝野。他穿着身簇新的石青色团花暗纹袍子,外罩件玄狐皮马褂,一进门,满屋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刘大人,好兴致啊。”和珅笑着拱手,“这般时候,还能在府上摆酒,可见心境非同一般。”
刘墉起身回礼:“和相国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坐。”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和珅脱下手上的鹿皮手套,在掌心拍了拍,目光扫过桌上酒菜,“刘大人这是断头饭呢,还是谢恩宴?”
赵佑“噌”地站起身:“和大人,言重了吧。”
“赵御史,你也在啊。”和珅像是这才看见他,笑了笑,“我说呢,这满朝文武都躲着刘府走,你倒敢来。这些年你和刘大人搭的戏台,还真没塌过。”
赵佑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被刘墉按住。
“和相国深夜到访,不会只是想看看我吃的是什么菜吧?”刘墉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跟着坐下。
和珅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刘墉脸上,像要剥开这层老而弥坚的皮,一直看到骨头里去。
“刘大人,实话说,我今天是来劝你一句的。”和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没了方才的戏谑,“那九个字,你接了就接了。如今再折腾这些,对你,对你这满府的人,都没好处。”
“哦?”刘墉端起酒杯,慢慢晃着,看那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浅淡的水光。
“别装糊涂。”和珅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圆桌边缘,压低声音,“你手里那本东西,皇上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把它交出来,我保你全家无事。至于你自己,皇上兴许还能念你这些年劳苦,给个全尸。”
赵佑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那本册子的分量,但没想到和珅竟也知晓。
刘墉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酒。
“和相国既然知道了,那我不妨也直说。”他抬头看向和珅,“那册子现在不在府里。我若是死了,不出三日,它就会出现在都察院正堂的案桌上。”
和珅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和相国,你我都清楚,这些年户部那些账,谁沾了谁,谁保了谁,一笔一笔都记着。你若觉得我刘墉这一死能了局,那就请便。若觉得不能——”刘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那就请回吧。”
和珅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刘大人,你这一手,确实高明。拿命做局,拿身后名做赌。”他摇了摇头,“可你想过没有,皇上要杀你,就算你把这些账全捅出去,又能如何?那些银子是进了哪个园子?修了哪座殿?你当天下人不知道?知道了又如何?”
他这番话,像针一样刺在刘墉心上。刘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和珅看见了这个动作,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刘大人,你这一辈子,活得太明白了。可这天下的事情,不是明白了就能说了算的。”和珅转身,戴上手套,“这杯酒,你慢慢喝。我的话,你慢慢想。”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对了,昨日我去养心殿时,皇上问起你,说了一句话。”
刘墉没问是什么话。
和珅自己接下去:“皇上说:‘刘墉这个人啊,就是太喜欢把账算得太清楚。这世上的账,哪有什么都算得清楚的?’”
暖阁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寒风。赵佑打了个寒噤。
刘墉低头看着杯中残酒,久久未动。
第4章 宫墙内外,两颗心各自盘算
乾隆四十八年正月十二这夜,养心殿中灯火通明。
乾隆皇帝已经七十三岁了。他披着件明黄色的貂绒斗篷,斜靠在东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摊着半盘没下完的棋。棋子是上好的云南大理石雕成,触手生温。皇帝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眼睛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这盘棋,他本来是和刘墉下的。
正月初五迎春宴上,刘墉奉命入宫作诗。乾隆一时兴起,叫他陪着下了一盘棋。棋到中盘,刘墉投子认输。乾隆笑他:“你这个人,下棋都像做官一样,太谨慎,不敢争。”
刘墉跪地磕头:“臣不敢与天子争胜。”
“下棋是下棋,做官是做官。你做了大学士,还分不清这个?”乾隆挥手让他起来,“再下一盘。这盘你不许让,让了就罚你。”
第二盘,下到第一百零七手时,有人来报山东急奏。乾隆起身去批折子,说改日再下。那盘没下完的棋,就摆到了现在。
此刻,乾隆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忽然伸手,把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捻起来,扔回了棋盒。
“皇上,胡进贵回来了。”内侍进来禀报。
乾隆没抬眼:“传。”
胡太监弓着身子进来,跪在地上,把刘墉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包括最后那张“臣先谢恩”的字条。
乾隆接过字条,看了一眼,随手丢在棋桌上。
“就这些?”
“奴才回来时经过东华门,看见有人往刘府送菜。奴才就多了句嘴,打听了下。”胡太监小心翼翼地抬头,“听说刘大人在家大摆宴席,请了都察院赵佑赵大人,还有……和大人。”
乾隆的手顿了顿:“和珅去了?”
“是。和大人约莫申时末去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乾隆沉默片刻,挥手让胡太监退下。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盆里银霜炭“啪”地爆了一声。
乾隆又把那盘棋的另外几个子挪了挪,像是在把玩一个已经注定的局面。
刘墉这个人,他太熟悉了。
四十年前,刘统勋领着二十出头的刘墉来养心殿谢恩。那时候刘墉刚中进士,二甲第二名,赐进士出身。乾隆当时看了一眼:一个面目清瘦的年轻人,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半点没有他父亲那股子刚猛之气。
“你父亲是刘统勋?自己考上的?”乾隆问他。
“回皇上,臣是蒙圣恩,侥幸中式。”
“侥幸不侥幸,阅卷官知道。你父亲可替你打过招呼?”
刘墉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臣的父亲不会做这种事,臣也不会让父亲做这种事。”
乾隆当时就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过也只是“有点”而已。大清国最不缺的就是会说话的人。
后来刘墉外放山西、陕西、山东,历任道台、按察使、布政使,再回京任职,一步步走到大学士的位置。这期间,乾隆没少给他找麻烦,也没少给他体面。
乾隆了解刘墉的好,也了解他的坏。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认死理。账要算平,案要查清,是非要分明。这在大清官场,根本就是自找麻烦。可偏偏,大清又不能没有这样的人。否则,河道没人去修,库银没人去查,天灾人祸没人去扛。
但这一次,乾隆不得不动他。
国泰死后,朝中暗流涌动。山东官场上下几十人被清洗,牵连出来的人,有的还在京中坐着堂。这些人恨刘墉入骨,处处找他的把柄。而刘墉呢?不但不收敛,还上疏要求清查各省藩库,说“天下之财不在国则在民,不在民则在官”,矛头直指内务府和圆明园工程。
这道折子,把和珅惹急了。和珅连着三天进宫告状,说刘墉居心叵测,动摇根本。
乾隆当然知道和珅的私心。但刘墉这一步,确实走得太过了。圆明园的账,是能查的吗?那里面牵着的,不只是几个贪官,还有皇家的脸面。
所以乾隆下了那道旨。
可旨意下了之后,乾隆心里并不痛快。他想起去年秋天,刘墉从山东回来复命时,穿着一身被雨水湿透的官服,跪在养心殿外磕头。内侍说刘大人不肯更衣,说一身泥水正好让皇上看看山东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那日他见了刘墉。刘墉没有诉苦,只说了一句话:“国泰的银子追不回来了,山东今年冬天,得靠朝廷拨粮。”
乾隆准了。拨粮四十万石。
可转过年来,刘墉不但不感激,反而上疏查各省藩库。这人,是真不知道好歹。
乾隆从软榻上坐起身,目光落在棋桌上那张写着“臣先谢恩”的字条上。
“谢恩”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全不似刘墉平日的书法。倒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乾隆忽然笑了。
“好一个刘罗锅。”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把字条折起来,塞进袖中。
“传和珅。”
一刻钟后,和珅跪在了御前。
“你今晚去刘墉府上了?”乾隆单刀直入。
和珅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回:“回皇上,奴才去劝了刘墉几句。他毕竟和奴才同朝为官多年,奴才不想他……”
“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乾隆接过话头,似笑非笑。
和珅低头:“奴才不敢。只是刘墉若真有什么不测,户部那些陈年旧账……”
“行了。”乾隆抬手,“你去见他,他说了什么?”
和珅犹豫了一瞬:“他说他手里有本册子,奴才若逼他,他就把册子送去都察院。”
“什么册子?”
和珅抬头,看了乾隆一眼,又把头埋得更低:“回皇上,刘墉说那册子上记着户部历年银钱往来,还说……还说什么有些账,天知地知。”
这话是在暗示,那本册子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见不得光到连皇上都不能让它公之于众。
乾隆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本册子,你以前可曾听说?”
“奴才有所耳闻,但从未见过。刘墉这人在户部多年,又做过管库大臣,经手的账目浩如烟海。他若存心记一些下来,旁人也难察觉。”
乾隆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靴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响。
“你说,他为什么不当着你的面毁了那册子,反而拿出来威胁你?”
和珅一愣:“这……奴才以为,刘墉是自知必死,所以破罐子破摔。”
乾隆回头看了他一眼:“破罐子?他可不像个破罐子。”
和珅把头埋得更低。
“下去吧。这两日,你派人盯着刘府。有什么动静,直接来报。不必经内务府。”乾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踩着冰。
和珅磕头退出,走到殿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5章 故人旧物,半块玉璧见初心
刘墉送走赵佑后,已是深夜。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得满院银白。刘墉没有回卧房,而是走进内书房,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石庵新换的,蹿了两下,燃得平稳。
他打开那只楠木匣,把信、玉璧和册子一一取出,整整齐齐摆在案上。然后坐回太师椅,就这么看着这三样东西。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把三样物件的轮廓映得柔和起来。
那半块玉璧不过小儿拳头大小,通体温润,呈青白色。断口处参差不齐,边缘已经被人抚摩得圆滑了。刘墉伸手将它拿起来,在灯下细看。玉璧中央刻着半朵祥云纹,线条古拙,像是宋元之物。
这玉璧,是乾隆十九年他在山西太原任道台时所得。
那一年山西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了赈灾粮,却被层层截留,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一。刘墉亲自下乡巡查,在一个叫榆次县的村口,遇见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手里举着这半块玉璧,求过往的官员换两斗谷子。
那老农说,这玉璧是祖上传下来的,前些年他儿子重病,当了给镇上的当铺,只换回一斗黍子。后来实在饿得没办法,又把当票卖给了走街串巷的货郎,换回半瓶醋。到他手里时,玉璧只剩下一半,拿出去卖,无人肯收。
刘墉蹲下身子,把玉璧接过来看。他不懂古玩,只觉得这半块玉温温的,像人身上最后一点热乎气。
“老伯,这玉璧卖我如何?”
老农抬起头,满脸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大人能给多少?”
刘墉掏出身上仅有的二两银子,塞进老农手里。老农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要给刘墉磕头。刘墉扶住他,说:“不用磕。这玉璧值不值二两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了这个份上,还愿意把它拿出来换粮。说明你不是走投无路,是还想着活。”
老农的眼泪落在那半块玉璧上。刘墉把它揣进怀里,回了官署。那一年,他因为截留赈灾粮的事情,和山西巡抚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巡抚参了他一本,说他“沽名钓誉,干预地方”。乾隆把折子留中不发,只派了个人来山西查了查,最后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刘墉身上总揣着这半块玉璧。每每升堂断案,遇到有人哭穷叫屈,他便伸手摸一摸怀里那半块玉。温温的,像在提醒他:这世道再烂,总还有人愿意拿最后一点家当换一顿饱饭。你刘墉做官,不能忘。
四十年来,这半块玉璧跟着他从山西到陕西,从陕西到山东,又跟着他回到京城。它缺的那一半,刘墉始终没有找到。就像这世上的公理,总是不圆满的。
但就在去年秋天,在山东济南查国泰案子的时候,刘墉见到了另外半块玉璧。
那是国泰被收押之后,他的一个妾室来衙门告状,说国泰在任上时,曾从一个当铺掌柜手里强买半块玉璧,不给银子也就算了,还把人打了半死。那妾室把玉璧交了出来,请求转呈朝廷,作为国泰贪暴的证据。
刘墉接过那半块玉璧时,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玉质、色泽、断口处的纹路,与他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
他把两半玉璧对在一起。那朵祥云纹补全了,严整得像是从来没有断过。断口处甚至能感受到两半之间若有若无的吸附力——这是同一块玉,同一个胚胎。
刘墉问那妾室,这玉璧是从哪个当铺强买的?
“回大人,就是济南府南门外的‘德源当铺’。那当铺掌柜姓孙,听说原来是从山西过来的。”
刘墉心下了然。他掏出二两银子还给那妾室,说这玉璧本是他家之物,当年遗失在外,如今找回,谢她归还。妾室千恩万谢地去了。
两半玉璧合成完整的那天夜里,刘墉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拿着半块玉璧换粮的老农,想起了山西那场大旱,想起了因为查赈得罪的山西巡抚,想起了一路走过来这四十年里,他曾经做过的每一个选择。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白走的路。你以为丢失了的东西,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手中。
但偏偏,就在玉璧合璧的那一刻,国泰那桩案子也走到了最后一步——国泰被赐自尽,而刘墉也因此结下了梁子。
他找回了半块玉璧,却也因此,一步步走向了今天这道赐死的旨意。
刘墉把玉璧举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气。玉璧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又慢慢消散。
“跟着我受苦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玉璧重新放回匣中,拿起那封信。
刘统勋的字古朴刚健。信是乾隆三十七年秋天写的,那年刘统勋已经七十一岁,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在信中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让刘墉不要辞官守孝太久。三年就够了,不能再多。
第二,京城里有个姓秦的铁匠,住在崇文门外羊市口,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墉儿,为父一生为官,上不欺君,下不欺民。唯有一事于心有愧:乾隆二十六年山东张泰开考弊案,为父早知内情,却只让你查了表面那几个主犯,没让你深究。因为再深究下去,要牵出的人,连为父也保不住你。此事若你日后知道了,不要怪为父。为父不是怕了,而是当时你太年轻,翅膀太薄,经不起那场火。”
“如今你已到了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的年纪。为父只送你一句话:当退则退,当忍则忍;忍到不能忍,退到无路退,便是你该动手的时候。动手之前,想清楚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想清楚了,就去做。做完之后,不管什么结果,都不要后悔。”
刘墉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折好,放回匣中。
他望着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耀眼。
“父亲,我想清楚了。”
第6章 一夜大雪,账簿再现惊雷
正月十三日,天没亮,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个年长的内侍,不进门,只在府门口站了站,传了句话:皇上今日上午在养心殿召见和珅、福长安、赵佑并刘墉。着刘墉辰时到,不得延误。
门房老刘头把话转进去时,刘墉正在用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外加一碟子咸菜。他听了传话,不紧不慢地喝完粥,才起身更衣。
石庵帮他穿补服。藏青色底子上绣着锦鸡纹,配着素金顶戴,倒也齐整。
“祖父,今日入宫,会不会……”
“该来的躲不掉。”刘墉整了整领口,“你把那个楠木匣子收好。若我今日回不来,按昨晚说的办。”
石庵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哭什么。”刘墉皱眉,“刘家子孙,流血不流泪。你父亲当年在军机处当值,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眼睛里血丝密得像蛛网,也没掉过一滴泪。”
石庵用力点头,擦了脸。他跑回书房,把楠木匣子抱在怀里,想了想,又放回原处,只把里面那本册子取出来,用油纸包了,藏到厨房灶台下第三块砖头的暗格里。
辰时初刻,刘墉乘轿出门。轿子刚走出巷口,他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赵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胡须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石庵,我也被召见了。咱俩一起走。”
刘墉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赵兄,今日这局面,你本可以不去的。”
“我不去,你一个人能扛得住?”赵佑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陪你走一程。再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奉旨觐见,不去就是抗旨。你当我愿意跟去?”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乘轿,一个步行,一同往东华门去了。
养心殿里,和珅和福长安已经到了。
福长安是内务府总管大臣,皇亲国戚,算是乾隆的姻亲。年约四十,面容端正,留着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小胡子。站在和珅身旁,话不多,但目光沉沉,像口深井。
刘墉和赵佑进来后,分次跪地请安。乾隆坐在炕上,正拿一块热毛巾擦脸,看不出喜怒。
“刘墉,过来。”乾隆指了指炕沿下一只绣墩。
刘墉谢恩起身,半侧着身子坐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有讲究——刘墉背微驼,坐绣墩时只能侧着,否则就会背对圣颜。他做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行云流水,像刻进了骨头里。
“你的字条,朕看了。”乾隆把毛巾丢给内侍,坐正身子,端起茶碗,“说说吧,你那‘谢恩’二字,写的什么名堂?”
刘墉跪地回奏:“回皇上,臣那是谢主隆恩。”
“谢什么恩?朕何时对你有恩了?”
“赐死之恩。”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和珅和福长安交换了个眼神。赵佑紧张得手心的汗湿了袍角。
乾隆却不怒反笑:“说下去。”
“皇上赐臣自裁,是给臣留了体面。臣为官四十年,办过不少人,也给不少人定过罪。若有一日臣也该死,皇上能让臣自己了断,而不是交由刑部议处,这便是天恩浩荡。”刘墉的语调不急不缓,像在说别人的事。
乾隆慢慢地呷了一口茶:“刘墉,你倒把死想得比旁人通透。”
“臣不是想得通透,臣只是做了四十年官,有些事情总该看明白了。”
“既然看明白了,那朕问你——你家中摆酒,请客,还叫和珅深夜登门。你是想做什么?制造个民意汹汹的架势,让朕下不来台?”
刘墉抬头,直视乾隆:“臣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臣摆酒,是因为臣确实有话想对一些人说。可惜只来了赵佑一个。臣想说的话,也就只说给了赵佑听。至于和相国登门,那是和相国自己来的,臣没请他。”
和珅脸色微变,想插话,被乾隆一个眼神制止。
“那你想说什么?”乾隆问。
“臣想说,臣在户部这些年,有些账没算清楚。臣想趁着还没死,把那些账的来龙去脉,都交代给信得过的人。”
“哪些账?”
“今年正月,内务府从户部调用了四十五万两银子,说是过年开销。这笔银子,户部没有现款,是从通州粮储道借的。粮储道的银子是秋天卖粮收上来的,本应入了藩库,如今却被挪作了内廷花销。臣掌管户部,这笔账,臣若不认,便是失职;臣若认了,便是失德。”
刘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养心殿的每一处角落。
福长安的脸色变了。内务府调用户部银子,这笔事是他经手办的。他下意识想开口辩解,又硬生生忍住了。
乾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刘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刘墉磕了一个头,“臣知道这话说出去,死的便不只是臣一个人了。所以臣一直没说。直到昨日,臣接到了赐死的旨意。臣想,人都要死了,总得把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否则,对不起皇上,对不起朝廷,也对不起那些被挪了银子却不知情的百姓。”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殿角铜铃的声音。
过了半晌,乾隆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你的意思是,朕要是不赐死你,你还打算把这些烂账带到棺材里去?”
“臣不敢。”刘墉又磕了一个头,“臣的意思是,这些账,总该有个了结。”
“了结?你想怎么了结?”
“请皇上派员核查内务府近十年出入账目,一应款项来龙去脉,逐笔核实。该归库的归库,该追责的追责。若查出臣在户部任上也有侵吞挪用情事,臣愿服重典,以谢天下。”
此话一出,和珅和福长安同时吸了一口冷气。赵佑却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招,刘墉在来时的轿子上只提了半句,他还以为这老头子疯了。
核查内务府?这是要把皇帝的私库账本翻个底朝天!
乾隆看了刘墉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养心殿里回荡,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一个刘罗锅。”乾隆止住笑,目光如刀,“你还真是……朕的‘好’臣子。”
第7章 君前对质,谁人背后捅刀
乾隆的笑声还没落,和珅已经跪了下来。
“皇上,刘墉所言,句句直指内务府和户部之间的银钱往来。奴才斗胆,请皇上明鉴——刘墉身为户部尚书,这些账他自己最清楚。如今他临死前反咬一口,分明是想搅浑水,拉几个垫背的!”
刘墉转头看向和珅,面色平静:“和中堂急什么。我还没说那四十五万两银子是怎么从粮储道挪到内务府的呢。”
“刘墉!你休要血口喷人!”和珅忍不住了,冲刘墉低喝。
“都住口。”乾隆抬了抬手。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帝王威压,让殿里四个臣子同时噤声。
“刘墉,你继续说。那四十五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挪过去的?”
刘墉磕了个头:“回皇上,此事需从粮储道说起。通州粮储道每年秋收后,将所征米粮折银入库,归户部统一调度。去年秋收后,粮储道共收银七十三万两。按例,这笔银子应于年底前全部解入户部大库。但实际入库的,只有二十八万两。其余四十五万两,在解送途中被截留。”
“被谁截留?”
“臣不敢说。”
“说。”
刘墉深吸一口气:“臣若说了,便是把天捅个窟窿。臣如今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不在乎多一条罪。但皇上若真要追查下去,这窟窿下面,埋的人不会少。”
乾隆看着他,目色深沉。过了片刻,他抬手示意内侍给刘墉端了碗热茶。
“先喝口茶,慢慢说。”
这是君臣之间的一个信号。刘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捧起茶碗,饮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大红袍,滚烫的水把茶叶的香气完全逼了出来,饮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腑。
“这四十五万两银子,分作三笔,被运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刘墉缓缓说道,“一笔是二十万两,进了内务府广储司,支付了圆明园工程的部分木料款。这笔账,走的是户部的‘借支’名目,有借条,有签章。经办人是户部左侍郎——和珅和大人。”
和珅浑身一颤,但没说话。
“第二笔十五万两,被送到了直隶总督府,充作了直隶境内河工物料款。这笔银子,户部没有出账记录。也就是说,这十五万两从粮储道出来之后,直接被人从半道上领走了。领银子的人,拿的是内务府的火票。”
福长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第三笔十万两,臣查不到去向。只有一个模糊的线索:银子在张家口出关,去向不明。”
乾隆的眉毛微微拧起。
“所以,刘墉,你是说,户部银库的银子,被人私自分了,而你作为户部尚书,知情不报,直到接到赐死旨意才肯说出来?”
刘墉放下茶碗,叩首道:“皇上圣明。臣有罪。臣知而不报,是为欺君;臣报而不全,是为误国。但臣之所以拖到今天,不是怕死,而是因为臣没查清楚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臣不想在临死前,留给皇上一本糊涂账。”
殿内又安静下来。
赵佑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刘墉在赌。赌的是乾隆对这个案子的好奇心,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乾隆站起身,走到刘墉面前。
刘墉跪着,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看见乾隆那双明黄色的龙纹靴停在自己眼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
“刘墉,抬起头来。”
刘墉抬头。
“朕问你最后一次。那本记着这些烂账的册子,如今在哪里?”
刘墉毫不躲闪地迎着乾隆的目光:“回皇上,册子在臣家中。但只有臣一人知道藏在何处。若臣今日回不去,册子会被人送到都察院。若臣回得去,册子就是臣的命。”
他说的是“臣的命”,不是“把柄”,也不是“护身符”。乾隆听出了这个微妙的区别。
“好。”乾隆点点头,“你的命,朕先不取。命你去查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查出结果,直接来报。至于那四十五万两银子的账——”他看了一眼和珅和福长安,“回宫之后,朕自会处置。”
刘墉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实诚:“臣,领旨谢恩。”
乾隆转身坐回软榻,摆摆手:“都退下吧。”
四人依次退出。走到殿门口时,乾隆忽然又开口:“刘墉留下。”
刘墉折回来。其他三人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
“你过来。”乾隆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棋桌旁。
刘墉走过去,看见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着。棋局停在第一百零七手。
“知道朕为什么要你查吗?”乾隆一边拿起一颗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边问。
“臣不知。”
“因为和珅也好,福长安也罢,甚至赵佑——”乾隆顿了顿,“他们最多能替朕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而你刘墉,你能替朕把这天下这一盘棋,看出个所以然来。”
刘墉默默听着。
“但你要记住,看棋的人,最好别想着去下棋。该你走的时候,朕会叫你走。”乾隆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吗?”
刘墉跪下:“臣,明白。”
乾隆把手里剩的那枚黑子丢进棋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明日,把那本册子带进宫来。朕要看。”
刘墉一怔。但随即明白,这是交易,也是试炼。
“臣遵旨。”
第8章 回府不易,满城风雪满城眼
出宫时,天色已暗。
刘墉的轿子刚出西华门,就被一群人拦住了。不是百姓,是顺天府的差役,领头的是一位五品通判。
“刘大人,下官奉府尹大人之命,前来保护大人安全。”那通判抱拳施礼,语气客气,但身后那二十几个腰间挎刀的差役,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保护?”刘墉掀帘看了一眼,“本官奉旨办差,何须保护?”
“府尹大人说了,近日京中地面不宁,刘大人身系要案,若有个闪失,卑职们吃罪不起。还请刘大人体谅。”
刘墉没再说话,放下帘子。轿夫们在那通判的示意下,被“护送”着回了刘府。一路上,刘墉注意到沿途多了不少生面孔,有的躲在胡同口,有的扮作闲汉,三三两两地散在街角。这帮人,有的是和珅派来的,有的是顺天府的,有的,只怕连来路都不好说。
刘墉闭上眼,任轿子摇摇晃晃。
回到府中,赵佑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刘墉回来,这老头子竟忘了官场礼数,当街就迎了上去。
“没事吧?”赵佑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先进去说。”
内书房里,刘墉把在养心殿的情况简要说了。赵佑听完,又喜又忧。
“皇上命你查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这哪里是查案,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赵佑拍着大腿,“你一动,和珅那帮人必然会动。你不动,皇上的意思是明摆着的——查不出来,你也别活了。”
“我知道。”刘墉喝了口茶,“但这一步,总比昨日接到赐死旨意时强得多。至少,我现在还有时间。”
“你有什么打算?”
刘墉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陈旧的黄绫折本。这是乾隆四十二年,兵部移交户部的一笔军费支出记录。
“那十万两银子是张家口方向走的。张家口出关,只有两条路:一条往北走草原,一条往西进山西。无论是哪条路,押送十万两现银,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只要顺着时间查那几日张家口的过境记录,就能找到线索。”
赵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去张家口查?”
“不。”刘墉摇头,“我若出了京,京里那帮人只会变本加厉。更何况,皇上让我查案,却没给我钦差关防。我以什么身份去?去了,地方上买不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准备……”
“派石庵去。”
赵佑愣住了。
“石庵才十二三岁,一个半大孩子。”
“正是因为他是个孩子,才不会引人注意。”刘墉说,“况且,有一桩事,只有石庵能办。赵兄,你可还记得家父信中提到的那个铁匠?”
“崇文门外羊市口的秦铁匠?”
刘墉点头:“这四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他。但家父临终前特意把他写进信里,说明此人绝非寻常。”
“你是想让石庵先去找秦铁匠?”
“对。铁匠铺人来人往,消息比官场灵通。石庵以寻亲为由,到秦铁匠那里待上几日,打探打探张家口方向的消息。若能找到那批银子的去向更好,找不到,至少能把路数摸清。”
赵佑沉吟道:“这样安排,石庵会有危险。”
“我刘家子孙,没有谁该安安稳稳。”刘墉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点不忍,“赵兄,我明日要进宫面圣,将册子呈上。那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怎样。石庵必须在那之前出城。”
赵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送他出城。老夫这张脸虽不值钱,但送个孩子出城,还是没人敢拦的。”
“多谢赵兄。”
两人商量妥当,已是深夜。石庵被叫进来,刘墉把该说的话叮嘱了一遍。少年听完,只问了一句:“祖父,如果那个秦铁匠不认我怎么办?”
刘墉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一面刻着个“秦”字,另一面刻着半朵莲花。
“你把这个给他看。他若认得,你就是自家人。他若不认得——”刘墉顿了顿,“你也不要多问,回来就是。”
石庵把铁片贴身收好,重重地点头。
第二日天不亮,石庵背着一个旧包袱,跟着赵佑从刘府后门悄悄出发了。他穿了身半旧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任谁看了,都只是一个进城寻亲的乡下少年。
刘墉站在二道门后,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他摸了摸怀中的楠木匣子——里面只剩下那本册子和半块玉璧。信,他昨晚重新读了一遍,焚在了炭盆里。父亲的字,他记在心里了。
辰时,刘墉再入宫。
这一次,他把那本册子带上了。
第9章 铁匠铺中,一个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石庵跟着赵佑出了崇文门,在羊市口下了车。
天还没大亮,街上冷清得很。做小买卖的刚刚出摊,卖羊汤的把一锅热水从屋里端出来,热气在寒气里凝成白雾,像一锅活的云。
赵佑指了指街角一块招牌:“就是那里。”
石庵抬头望去。招牌是块用铁皮打成的,黑漆剥落,上面一个“秦”字倒还清晰。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排打好的铁器,有锄头、菜刀、门环、马掌,还有几把半成品的短刀。炉子还没生火,里面黑洞洞的。
“赵爷爷,您回吧。我自己去。”
赵佑有些不放心,但想起刘墉的交代,还是点点头:“我就在街口那家茶铺里坐着。你如果有事,就出来喊一声。”
石庵应了,背着包袱走到铁匠铺前,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呀?这么早,还没开张呢。”里面传出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郊口音。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黑瘦的老脸。老头约莫六十岁,光着脑袋,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伯,我是从山东来的,姓刘。”石庵按照刘墉教的说,“我太爷爷说,在京城有个本家,让我来投靠。”
“山东来的?姓刘?”老头上下打量了石庵几眼,“你太爷爷叫什么?”
“刘统勋。”
老头脸色骤变,一把将石庵拽进了门,回头朝街面上扫了几眼,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从后窗透进来的一点晨光。老头把石庵按在一张矮凳上,自己蹲在对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是刘统勋的什么人?说实话。要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石庵心里虽然紧张,面上却不露怯:“刘统勋是我曾祖父,刘墉是我祖父。我名叫刘石庵。”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凭证来。”
石庵从贴身处摸出那块铁片,递过去。
老头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到后窗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辨认。那半朵莲花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铁青色。
“你祖父倒沉得住气。三十多年了,才想起我这个老东西。”老头把铁片还给石庵,脸上绷紧的线条松了松,“你在这等着。我给你烧点热水,先把你这冻僵了的手脚暖和过来。”
他起身去后厨生火。石庵打量着这个铁匠铺:前堂是打铁的场地,大小铁锤、钳子、砧板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十几把打好的短刀,刀把还没装。后堂则是一间小小的卧房,一铺土炕,一张木桌,几个木箱。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老头端了碗热水出来,坐在石庵旁边。
“你祖父让你来找我,是不是出事了?”
石庵点头:“宫里下了旨,让祖父自裁。不过昨日祖父进宫面圣,暂时保住了性命。皇上命他查一桩银子失踪的案子。祖父说,那银子是在张家口丢的,我想请您帮忙打听打听。”
老头听完,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多少两?”
“十万两。”
“现银?”
“是。”
“什么年份?”
“去年腊月前后,从通州粮储道流出,经张家口出关。”
老头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只铁箱上,像是在和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对峙。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祖父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石庵摇头:“祖父只说,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人。”
老头苦笑了一声:“你曾祖父刘统勋——我那老主子——他当年救过我的命。那会儿我在奉天将军府里当差,犯了事,要被杀头。刘大人在刑部,看了我的案卷,说我是被冤枉的,奏明皇上,饶了我一命。从那以后,我就欠了他一条命。他死前给我传了话,说将来他儿子若有难,让我在京里照应。这一照应,就是三十多年。”
石庵听得心口发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方才说的那十万两银子,我确实知道些风声。”老头忽然压低声音,“这半年,京里的骡马市上,总有人卖一些来路不明的骡马。其中有个山西口音的人,专门替人找马帮,往张家口方向押货。货不重,但都是生面孔。我还听说,那些马帮到了张家口之后,把货交给关外来的商人。那些商人拿出来的,不是银子,而是皮货和人参。”
“以货易货?”石庵皱起眉头。
“对。银子变成货,到了关外,再变成皮货和人参,卖回内地。这样,银子的来路和去处就断了。”
石庵若有所悟:“也就是说,有人用朝廷的银子,在关外做生意?等赚了钱,再把本钱和利润洗回来?”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倒是门清。”
“祖父教我的。”石庵说,“祖父说,天下最脏的钱,走的路都长得一样。”
老头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跟你曾祖父小时候一个样。”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只铁箱前,打开,翻出一个油布包来。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已经泛黄的宣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我这几年记下的,所有可疑的骡马帮和关外商人交易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几个关键的中间人,其中有一个,现在就在张家口。此人名叫‘独眼马’,专做骡马和皮货生意,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如果你祖父要查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从此人下手,准有收获。”
石庵接过那几张纸,粗粗一看,上面记载得极为详尽,有日期、地点、人数、货色,甚至还有几处“绕道走小路”的备注。
“秦爷爷,这些年来,您就一直做这个?”石庵忍不住问。
老头微微一笑:“你曾祖父当年说,京城是个大染缸,什么颜色的人都能染得出来。他让我留在京城,一是为了将来照应你祖父,二也是要我看着这城门内外,什么人进来了,什么人出去了。这一看,就看了三十多年。”
石庵把油纸包收好,起身要给老头行礼。老头抬手拦住:“别。我这条命是刘家给的,给刘家做这点事,还不了万分之一。”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动静:“天亮了,你从后门走。出去之后,别回刘府。让你赵爷爷送你到德胜门,从德胜门出去,绕城西官道走。到了张家口,直接去城北的‘三义茶馆’,找他们柜上的人,说你要卖三匹骡子。那人会接你。”
石庵点头记下。
临出门时,老头又喊住他:“孩子,还有一句话。你到了张家口,如果遇到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千万别惹。那人,你惹不起。”
石庵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他推开后门,借着胡同里的阴影,快步向街口走去。
赵佑正在茶铺里等着,见他出来,忙起身迎上去。两人不多话,一前一后往德胜门去了。
第10章 君臣之间,一场不流血的交锋
再说刘墉。
他带着楠木匣子再入东华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宫门侍卫认得他,但今日的盘查明显比往日严了许多。随从被留在门外,刘墉一人捧匣入宫,连衣袖都被内监沿着臂弯摸了两遍。
在养心殿外,他撞见了和珅。
和珅刚从里面出来,脸色灰败。见了刘墉,他停住脚步,嘴角扯出一个笑:“刘大人,来得早啊。”
“和中堂更早。”
“昨日出宫后,我让人把户部这几年的‘借支’账目都调出来看了一遍。还真让我找到几笔对不上的。”和珅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刘大人,你手伸得够长。连我府上的人,你都能买通。”
刘墉侧目看他:“和中堂说话要凭证据。我刘墉何时买通过你府上的人?”
“那本册子上记的东西,条条款款都清楚到日期和数目。没有内应,你从哪里得来这么详细的账?”和珅眼里的恨意几乎掩饰不住。
刘墉淡淡一笑:“和中堂,你管户部这么多年,底下人做账,什么时候瞒得过上面有心人?你是高高在上惯了,忘了户部还有一堆账房和书办。他们不一定是听我的,他们只是怕账坏了,将来查起来,他们也得陪葬。”
和珅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殿内传出一声咳嗽。
“和珅,刘墉,都进来。”乾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不辨喜怒。
两人整衣入内,跪下行礼。
乾隆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摞奏折。见刘墉手里捧着楠木匣子,他抬了抬下巴:“呈上来。”
刘墉双手捧匣过头。内侍接过去,呈到御前。乾隆打开匣盖,看见了里面那本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的册子。
他伸手取出来,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乾隆四十五年三月,户部拨银六十万两修江苏海塘,三十万两经内务府转圆明园工程。批折人:刘墉。
乾隆翻到第二页。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户部借支内务府二十万两,支付木兰秋狝沿途行宫修缮。借条在户部,银两至今未归。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一笔烂账。每一笔,都是刘墉亲手记录,字迹工工整整,像是他这个人,一笔一画都要落在实处。
乾隆看得很慢。殿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
和珅跪在下面,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圆点。福长安不在场,但和珅知道,这册子上,他的名字恐怕比谁都多。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乾隆合上册子,放在一旁。
“刘墉,你知罪吗?”
“臣知罪。”
“什么罪?”
“臣任户部堂官期间,不能阻止内务府从户部借支银两,不能阻止圆明园工程挪用公款,不能阻止朝廷上下私相授受。臣虽未取一文,却知情不报。此乃大罪。”
乾隆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你告诉朕,这些银子,都是谁支出去的?”
刘墉磕了个头:“回皇上,每一笔账的经手人,都在册子上。”
“和珅,”乾隆转向和珅,“你听到了?”
和珅浑身发抖,俯下身去:“奴才、奴才不敢欺瞒皇上。户部与内务府之间,确实有些‘过路账’。但那些银子,最后都用在皇差上。园子的工程、行宫的修缮、秋狝的开销……哪一样不是花的朝廷的钱?奴才不过是把银子从左手倒到右手,没有一文落进自己口袋。”
“左手倒右手?”乾隆笑了一声,“说得轻巧。户部是朝廷的左手,内务府是皇家的右手。左手倒右手,中间漏出来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的油水。”
和珅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皇上明鉴!奴才若有贪墨,天打雷劈!”
“行了,发什么毒誓。”乾隆厌烦地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把内务府近五年的账,全部送到懋勤殿去。朕倒要看看,这左手右手倒到最后,倒空了谁的肚子。”
和珅如蒙大赦,磕头退出。
殿内又剩下刘墉和乾隆两个人。
乾隆把册子拿到手里,又翻了翻,忽然问:“刘墉,这册子,你记了多少年?”
“回皇上,从乾隆二十九年臣第一次入值户部开始,陆陆续续记到现在。前后十九年。”
“十九年。”乾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十九年里,你什么时候最想把这本册子交出来?”
刘墉沉默了片刻。
“回皇上,每年除夕,臣守岁的时候,都会想,今年是不是该把这本册子递给皇上。但每次到了第二天,臣又把它收了起来。”
“为什么收起来?”
“因为臣不敢。”刘墉说,“这册子交出去,便是滔天大案。臣怕,怕自己成了那个搅动朝局的人。臣更怕,怕把这天捅破之后,收不了场。”
乾隆听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太谨慎了。谨慎到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在盘算这一刀下去,血溅出来溅到谁。”
刘墉低头不说话。
“起来吧。”乾隆的态度忽然缓和下来,指了指绣墩,“坐。”
刘墉谢恩坐下。
“这册子,先放在朕这里。”乾隆说,“朕再给你十五天时间。那十万两银子的下落,查出来,此案了结。查不出来,你以死谢罪。”
刘墉抬头看向乾隆。四目相对,一个在御座上俯视,一个在绣墩上仰视。君臣之间,隔着一整个大清国的权力天梯。
“臣,领旨。”
第11章 张家口外,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石庵跟着赵佑出了德胜门,在城外换了辆拉货的骡车,往西北方向赶了两天路,才到了张家口。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琢磨秦铁匠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遇到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千万别惹。”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秦铁匠也没多解释。但石庵记住了。
张家口比京城冷得多。北风从关外刮过来,裹着沙尘,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石庵把瓜皮帽往下压了压,裹紧了棉袄,顺着人流进了城。
城北的“三义茶馆”并不难找。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口立着根黑漆木杆,上面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茶馆门面不大,从外面看,只有两间门脸。石庵走进去,看见堂屋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几个客人正在喝茶聊天,看打扮,有商人,有马帮的,也有本地的闲汉。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掌柜,面团团的一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
“客官喝茶?”胖掌柜招呼道。
“卖三匹骡子。”石庵把秦铁匠教他的话原样说出。
胖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骡子呢?带进来看看。”
“在外面。先来碗热的,再谈买卖。”
胖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把石庵引进后堂。后堂有一扇门,门后是个小天井,再往里是间密室。
“秦师傅让你来的?”胖掌柜关上门,开门见山。
石庵点头。
“我是他徒弟,姓庞。你说吧,要查什么?”
石庵把来意简要说了。庞掌柜听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十万两现银出关,这不是小事。如果真有人在张家口经手,我不可能没听过风声。”他想了想,“但最近这半年,城里的马帮确实有些怪。年前有几趟货,从南边过来的,没有走官道,全部绕了山路。说是运的茶叶,可茶叶哪有那么重?大车辙印压得比铁还深。”
“那些人接货的地方,在哪里?”
“城西二十里外有个叫‘老鸦嘴’的山坳。那里有个废弃的驼队驿站,早年间是关内商人出关前歇脚的地方,这些年荒了。但最近有人把它又重新拾掇出来,用作了中转的地方。”
石庵记在心里。他正要问更多细节,庞掌柜忽然竖起手掌,示意他噤声。
外面堂屋里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人掀了桌子。庞掌柜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石庵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壮汉。女人三十多岁,面色微黑,嘴唇很薄,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左脸上从眼角到嘴角的一道长疤。疤痕已经发白,但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让人感到一种凌厉的压迫感。
“这是‘疤娘’,这个地头上真正说了算的。”庞掌柜低声说,“三义茶馆明面上是喝茶的地方,暗地里帮人带路、找货、传话。但所有买卖,三成利要交给疤娘。否则,你的人和货,都出不了张家口。”
石庵看见疤娘大步走到柜台前,一脚踩在长凳上,冲胖掌柜这边喊:“庞胖子,给老娘滚出来!”
庞掌柜叹了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疤娘,有话好说……”
“说个屁!你欠我的分水银子,拖了半个月了。今儿不给,信不信我把你这破茶馆点咯?”
庞掌柜赔着笑脸,一边安抚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过去。疤娘接了,手指飞快地捻了捻,脸色才缓和些。
“还差三十两。月底前给我凑齐。”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目光忽然往石庵这边扫了一下。
石庵正从门缝里偷看,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隔着一道门缝,对了一眼。
疤娘的眼神像刀子,在石庵脸上停了两三秒,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庞掌柜回来时,腿都有点软。
“你怎么就让她看见了?”
石庵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不能让这个女人注意到自己。
“小兄弟,你听我一句劝。”庞掌柜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查的那件事,我劝你最好跟你家大人说,别从张家口这条线走。这里有疤娘在,你查不出什么名堂,弄不好还要搭上小命。”
石庵却摇了摇头:“我来都来了,不能空手回去。”
当晚,石庵在庞掌柜的安排下,住进了茶馆后头的一间小屋。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冷,二是脑子里翻腾着各种念头。
他想起秦铁匠给自己看的那几张纸上写的一句话:“腊月十八,马帮七人,货三车,出大境门,天黑出发。”
腊月十八,正是那十万两银子失踪前后的日子。
石庵坐起身,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就着油灯写下几行字,折好,贴身收着。
他明天要去大境门。
第12章 孤身涉险,大境门外风如刀
第二天一早,石庵没惊动庞掌柜,悄悄出了茶馆。
他沿着城北的大街往西走,约莫半个时辰,看见了那座横跨在两山之间的关隘——大境门。
大境门是万里长城上的一个重要关口,出了这道门,便是关外。城门洞开,不时有驼队和骡车进进出出。守门的兵丁穿着灰扑扑的号衣,抱着长枪,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盘查并不算严,尤其是出关的,只随便问两句就放行了。
石庵不敢走正门。他绕到城南,顺着城墙根往西走,在一个废弃的哨所旁站住了。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大境门西侧的一条便道,那里没有设卡,是本地人进出的土路。
他想去那个“老鸦嘴”看看。
石庵顺着城墙根继续走,绕过一处塌方的土坡,钻进了一片野树林。树林里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了大约半里路,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连忙躲在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汉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一个牵着一匹瘦骡子,另一个背着一袋东西。两人边走边嘀咕。
“疤娘让今晚把货从老鸦嘴转移到西沟去,你动作快点。”
“西沟那边风大,夜里不得冻死个人?”
“冻死也得搬。昨晚有人盯着老鸦嘴了。疤娘说,那帮查案的人从京城来了。”
石庵心里一惊,脚下不留神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牵骡子的汉子猛地转头。
石庵撒腿就跑。但雪地路滑,他跑出没几步,脚下一绊,摔了个嘴啃泥。还没等他爬起来,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石庵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嘴里塞着破布,手脚都捆得结结实实。后脑勺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一下下地敲。
他挣扎着动了动,发现绳子绑得极有章法,越挣越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道刺眼的光涌进来。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皮袍子,腰间别着把短刀。走到石庵面前,蹲下身,把他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小子,老老实实回答。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庵喘了几口气,知道硬扛没用。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从山东来的,到张家口寻亲。路过老鸦嘴,好奇进去看看,没想到被你们抓了。”
“寻亲?”疤娘嗤笑一声,“寻什么亲,寻到我的货道上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货道。”
疤娘盯着他,片刻后,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举到他眼前。
石庵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铁片。就是他藏在贴身处的那块铁片——一面刻着“秦”字,一面刻着半朵莲花。
“这个,也是你寻亲的信物?”疤娘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刮过冰面,“秦老头的记号,你当老娘不认得?”
石庵脑子飞快地转着。秦铁匠说,遇到脸上有疤的女人千万别惹。可她为什么认得这块铁片?难道她和秦铁匠也有关系?
“不说话是吧?”疤娘收起铁片,站起身,“那就先饿着。饿到肯说了,再谈。”
她转身要走,石庵忽然喊道:“等一等!”
疤娘停住脚步。
“我姓刘,叫刘石庵。我曾祖父刘统勋,祖父刘墉。”石庵说,“我来张家口,是因为有十万两官银从这里出了关。我来查这些银子的下落。”
疤娘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石庵看不懂的东西。
“你祖父……是刘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就是那个查国泰的刘墉?”
“是。”
疤娘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石庵面前重重地合上。
黑暗重新涌过来。
石庵闭上眼睛,心里却比刚才更乱了。
她为什么问“就是那个查国泰的刘墉”?国泰的案子,和张家口有关?
第13章 陈年旧案,疤娘身世如谜
深夜,疤娘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没有点灯,手里只捏着一支蜡烛。昏黄的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道疤在光影中像一道蜿蜒的河。
她坐在石庵对面的一个木箱上,把蜡烛插在墙缝里。
“说说你祖父。”她说。
石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能说的都说了。他说刘墉这些年做官如何清廉,如何为了山东百姓和国泰扛上,如何在朝堂上孤臣万里。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很真诚。
疤娘静静地听着。烛火跳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
“你说得对,你祖父是个好官。”她终于开口,“但你可能不知道,你祖父当年在山东查国泰的时候,我就在济南。”
石庵睁大了眼睛。
“国泰强占的那间‘德源当铺’,是我爹开的。”疤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国泰看上了铺子里的几件古董,其中有一块半截玉璧。我爹不肯给,国泰就让人把他打得吐血。当天夜里,我爹死了。我娘受不住打击,没几天也走了。我那时只有十六岁,脸上这道疤,是翻墙逃跑时被追兵砍的。”
石庵听到“半截玉璧”三个字,浑身一震。他太知道那半截玉璧是什么了——那正是刘墉匣中的那半块!是他花二两银子从山西老农手里买来的那半块!
“国泰抢走的那半截玉璧,后来被你祖父收走了。”疤娘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但我听说,你祖父把两半玉璧合在了一起。那是天意。”
石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爹死后,我一个人逃出济南。当时只想活命,后来被人卖到了关外。在关外,我学会了骑马、打猎,学会了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队打交道。再后来,我攒了点钱,回到张家口,做了这里的‘马帮行首’。”
疤娘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的疤痕上漾开,竟有几分凄然。
“你祖父查国泰的案子,把国泰送上了死路。这件事,我记他一辈子。可是你祖父不知道的是,国泰背后的人,至今还活着。他们那些银子,从山东刮出来,一部分送到了京里的圆明园,还有一部分,就是通过张家口这条道,流到了关外。”
石庵脱口而出:“那十万两,就是……”
“对。”疤娘点头,“就是国泰案发前,从山东刮出来的最后一笔。银子在案子爆发之前就被转移了。经手的人,不只国泰一个。京里还有人收了钱,所以国泰一死,那些人的嘴就闭紧了。”
石庵听得心口直跳。他想起刘墉说过,国泰临死前让人带话——“咱们都是一样的棋子。”原来这盘棋,从山东一直铺到了张家口外。
“疤娘……姐姐,”石庵改了称呼,“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去告官?”
“告官?”疤娘冷笑,“你太年轻了。这天下若告官有用,我爹就不必死了。我苟活到今天,不过是想亲手报这个仇。可仇人太远,刀太短。”
她看着石庵,忽然说:“你祖父从国泰手里收回的那半块玉璧,如今在哪里?”
“在祖父的匣子里。和另外半块合在一起。”
疤娘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说话:“那半块玉璧,原是我爹当年从山西一个老农手里收来的。那时候,老农家里揭不开锅,把玉璧当了。我爹说这玉有灵,不该断为两半。他想找那老农,把另一半也收来。后来打听到,另一半玉璧在太原的一个道台手里。那道台,就是你祖父。”
石庵愣住了。他想起刘墉给他讲过的那段往事:山西大旱,老农拿半块玉璧换粮。原来那老农当掉的那半块,辗转到了德源当铺,又成了国泰强抢的赃物。
“这玉璧的两半,都跟你们刘家有缘。”疤娘说,“我本来想把那半块玉璧留给爹陪葬的。但你祖父收走了它,我不怪他。毕竟,你祖父查国泰,也是为山东百姓出头。”
她站起来,走到石庵面前,抽出腰间断刀,手起刀落,割断了他手脚上的绳子。
“你走吧。回去告诉你祖父,就说疤娘说的:那十万两银子,有一半已经被换成了关外皮货,卖到了江南。另一半,还在张家口西沟的密洞里。如果朝廷动作够快,兴许还能追回来。”
石庵被松开后,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他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看着疤娘。
“那你呢?”
“我?”疤娘收起刀,“我在这里等那些人来灭我的口。你出了这个门,不要再来张家口。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石庵摇头:“你让我走,是怕连累我。可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他们?”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疤娘笑了笑。她推开屋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的马铃声。
门外,黑压压站着二三十个汉子,人人手里攥着火把或刀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疤娘脸上的那道疤。
“走吧。”她侧过身,给石庵让出一条路。
石庵没有动。
“我跟你一起去西沟。”他说,“这是刘家欠你的。”
疤娘看着他,火把的光在她眼中跳动。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
“真像你祖父。”
第14章 十五日限,棋局终见分晓
刘墉坐在府中,一天一天数着日子。
自石庵出京后,他一直没有收到消息。赵佑每天来坐一会儿,和他下棋、喝茶,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两人都不提石庵,但心里都记着那个出京的孩子。
第八天上,宫里传来消息:和珅把内务府五年账目送到了懋勤殿。乾隆亲自过目后,把和珅骂了个狗血淋头。据说和珅从懋勤殿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走路的腿都抖。
第九天,福长安被革去内务府总管大臣职务,罚俸三年。内务府两名笔帖式被发配宁古塔。
第十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山东的案子要翻。有人上折子弹劾刘墉在山东查国泰时“徇私枉法”,说刘墉收了国泰妾室的贿赂,才把案子办成了死案。乾隆把折子发给刑部议处。刑部两位堂官都托病不出。
第十二天,乾隆派御前侍卫到刘府传话,问刘墉:“十五日期限将至,银子有下落了吗?”
刘墉只能回:“臣已有头绪,正在加紧查办。”
第十三天夜里,赵佑带来了一个消息:张家口出了大事。马帮帮会内讧,死伤十几人。有个疤脸女匪首带着人血洗了城西的一个货栈,抢走了一批皮货和现银。
刘墉“噌”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说清楚。那批货是什么来路?疤脸女匪是什么人?”
“消息说,那批货藏在城西二十里外的西沟,大约有五六万两银子,还有几车皮货。女匪首把人杀了,货也带走了。但官府到的时候,人已经跑得一个不剩。”
刘墉心跳得厉害。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和石庵有关。
“有石庵的消息吗?”
赵佑摇头。
第十四天,刘墉接到了石庵的密信。信是从宣化府传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银在石匣,人已脱险。三日后归。勿忧。”
刘墉把信纸放在炭盆上烧了。他看着燃起的火苗,手背上的青筋凸得老高。
第十五天。
乾隆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刘墉。和珅、赵佑、福长安分列两旁。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刘墉不认识的官员,看补服,有刑部的,有都察院的,还有一位是宗室旗人。
“刘墉,十五日期到了。你查的东西呢?”
刘墉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高举过顶。
“臣刘墉,查明十万两官银下落,谨呈御览。”
内侍接过折子,送到御前。乾隆展开,慢慢看起来。暖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折子不长,但每条都像钉子一样扎实:
十万两官银,经粮储道流出,由内务府出具火票,假托“皇差”名目,分三路离京。一路五万两,经张家口出关,与关外商人交易皮货人参,再贩回江南,利钱倍余;一路三万两,在直隶境内被“截留”,实际入了某宗室贝勒在保定的私库;一路两万两,至今存于张家口城西二十里西沟的密洞中,被人查获后已移交直隶总督衙门。
乾隆看完,将折子放在御案上,闭了闭眼。
“那两万两还在?”
“回皇上,已由直隶总督派员押解回京,不日即可入库。”
“其余的呢?”
“五万两的皮货已经追回一半,人在押解途中。三万两的贝勒私库——”刘墉顿了顿,“臣请皇上明裁。那贝勒在宗室中辈分高,臣不敢擅动。”
乾隆哼了一声:“不敢擅动?你还有不敢的事?”
刘墉磕头:“臣只敢动银子,不敢动天家人。”
乾隆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刘墉,这一次,你办得不错。”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交给内侍,“传旨:贝勒永琪降爵一等,罚俸五年,保定私库一律查没充公。内务府涉案人员,交由刑部依律治罪。直隶总督……给他个降级留任。至于那个张家口的女匪——”
他沉吟了一下。
赵佑的呼吸紧了起来。
“匪首杀人越货,本该严办。但念其协助追回官银有功,从宽发落,发配伊犁。其余从犯,杖责后释放。”
赵佑长出一口气。这个处理,已经算是极轻的了。
和珅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刘墉知道,自己这次死里逃生,比死更让和珅难受。
“刘墉,”乾隆又开口了,“你的罪,朕还没定。”
刘墉俯首。
“你知情不报,姑息养奸。但念你此次追回官银有功,功过相抵,着降三级,仍留大学士任上行走。罚俸一年。”乾隆说,“另外,把你那本册子留在这里,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再录。”
刘墉磕头谢恩。
出宫时,夕阳西斜,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刘墉独自走在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一个内侍从后面追上来:“刘大人,皇上让奴才把这个给您。”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刘墉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锦囊。里面沉甸甸的,装着半块玉璧。
正是他匣中的那半块。另外半块,石庵还没有回来,玉璧却先到了皇上手中。
锦囊里还有一张字条,写着:
“玉璧合,君命全。刘墉,这半块玉璧,是那个女匪托人送进宫来的。她说,这半块玉璧本就是你们刘家的。她只是物归原主。”
刘墉握着玉璧,手心微微冒汗。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话:“想清楚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想清楚了,就去做。做完之后,不管什么结果,都不要后悔。”
他抬头望了望天。晚霞如血。
第15章 尾声:半块玉璧,一世清明
石庵回京那天,正月的最后一场雪刚停。
刘墉站在东华门外等他。少年瘦了一圈,脸上结了痂,但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祖父。”石庵走到他面前,跪下要磕头。
刘墉扶住他:“平安回来就好。”
祖孙二人没乘车,也没叫轿子,沿着宫墙外的大街慢慢往家走。雪后的北京城,空气冷冽,沿街的店铺都在扫雪、挂灯笼。元宵节刚过,有些店还在门口残留着几片红纸。
石庵把这半个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包括秦铁匠、三义茶馆、疤娘、老鸦嘴、西沟的密洞。
“祖父,疤娘说,那半块玉璧,是她爹当年收的。她把那半块玉璧托人送进宫去,是想让皇上知道,刘家没有私藏。这样,对祖父有利。”
刘墉听着,没有马上说话。两人经过一棵老槐树时,刘墉停住脚步。
“石庵,你知道那另外半块玉璧,我是怎么得来的吗?”
石庵点头:“祖父在山西做道台时,从老农手里用二两银子买的。”
“那老农为什么要卖玉璧?”
“因为大旱,没饭吃。”
“那疤娘的爹又为什么要收那半块玉璧?”
“因为……那老农把玉璧当了。”
刘墉点点头:“所以这玉璧的两半,都跟一个‘穷’字有关。穷人活不下去,卖了祖上传下的物件。富人仗势欺人,夺了穷人最后的念想。我做了四十年官,到头来,这半块玉璧就是提醒我:天下的百姓,什么时候能不用卖祖产也能活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石庵听得入了神。
“可是祖父,你做了四十年官,很多时候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是啊。做人臣子的,有做人臣子的难处。”刘墉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璧,握在掌心,“但这半块玉璧最后回到了我们刘家,也说明一件事——老天有眼。这天下,还是认公道的。只是公道来得慢,得有人扛得住、等得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石庵,”刘墉忽然说,“明天开始,我给你请个先生。好好读书。”
“祖父,我也想考功名。”
“为什么想考?”
石庵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像祖父和曾祖父一样,做个心里有百姓的好官。”
刘墉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曾祖父说,做官最难的,不是什么时候该进,而是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能忍,什么时候不能忍。你自己先回去把《论语》背熟了,再想这些。”
石庵应了声,走快两步,走到了刘墉前面。雪后的街道,又冷又干净,像一条崭新的路。
刘墉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散尽,暮色四合,却有几点星子在半空中亮了起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半块玉璧。
温温的,像人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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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 本文为历史题材虚构创作,基于清代乾隆年间历史背景展开合理想象。文中涉及的主要历史人物、官职、制度均参考正史记载,部分细节及人物对话为文学虚构。关于刘墉被赐死一节,史无明文,属野史传闻基础上的艺术演绎,特此说明。史料尚无定论之处,请读者自行甄别。
作者:郑钱多多
金句摘录:
“怕不是本事,扛得住才是。”
“这世道再烂,总还有人愿意拿最后一点家当换一顿饱饭。你刘墉做官,不能忘。”
“做人臣子的,有做人臣子的难处。但公道来得慢,得有人扛得住、等得起。”
历史之问:
如果刘墉没有那本册子,乾隆的赐死旨意会不会真的执行?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臣子的“用处”与“忠诚”,究竟哪一样更能保命?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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