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秦始皇这辈子,得从邯郸城里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说起。
公元前259年正月,邯郸,一个男婴出生了。父亲异人,是秦国押在赵国的人质;母亲赵姬,原是吕不韦府上的人。孩子叫赵政——后来的秦始皇。头一年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降卒被秦军坑杀,这个秦国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全城最不受待见的人。前257年,秦军围邯郸,吕不韦花六百金买通守兵,带异人逃回秦国——赵姬和三岁的赵政被扔下,一躲就是好几年。
这是一笔生意的开始。吕不韦问过父亲:耕田赚几倍利?十倍。珠玉呢?百倍。拥立一个国君呢?无数倍——这就是"奇货可居"。接下来五年,秦国连换三任国君:昭襄王死,安国君登基三天就死,异人三年也死了。前247年,十三岁的赵政即秦王位。国政攥在相国吕不韦和母亲赵姬手里。这时的天下已经打了几百年,只剩七个大国还在互相吞咬——韩、赵、魏、楚、燕、齐,和秦。
十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可这个孩子不一般。前238年,二十二岁的他到雍城行冠礼,就在这一年,叛乱炸了:太后的男宠嫪毐盗用印玺发兵,直扑蕲年宫——被早有布置的秦王一击拿下,车裂,灭三族。接着吕不韦罢相,饮鸩自尽。二十二岁这年,压在他头上的三座大山——假父、仲父、亲妈——被他一口气搬开了。
亲政之后,他要回答那个时代最大的问题:天下,最后由谁说了算。前230年,灭国战争开始。韩国最弱,一推就倒。赵国本来有李牧,秦军啃不动,就使反间计,重金买通赵王宠臣郭开,除掉李牧——三个月后,王翦破邯郸。燕国的灾祸是自己找上门的:太子丹——当年和政一起在邯郸当发小的人——派荆轲来刺杀秦王。图穷匕见,荆轲抓住秦王的袖子,袖子断了;绕着柱子追,死在大殿上。前226年,秦军破燕都,燕王喜杀太子丹求和——没有用。
魏国是用水解决的:王贲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大梁,泡了三个月,城墙塌了,魏王假投降。楚国最难啃:先派李信,李信说二十万人够了,被楚将项燕打得大败;秦王政亲自去频阳向老将王翦认错,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他给了。前223年,楚军崩溃,项燕自杀。最后是齐国: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一直对秦国恭恭敬敬,眼看五国被灭光,自己也开城投降——后来饿死在一片松柏林里。
十年,六个国,几百年的乱世,收进了他一个人的口袋。那年他三十九岁,觉得"王"字不够用了:取三皇的"皇"、五帝的"帝",造出一个新头衔——皇帝。他是第一个,叫始皇帝,打算二世、三世,传到万世。之后是那套影响两千年的大动作:不分封,天下划成三十六郡,官员由中央任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货币;修驰道,条条大路通向咸阳。天下从没这么整齐过——整齐得只剩一个人的声音。
另一面也在生长。他十三岁即位那年就给自己修陵,七十万刑徒修了三十多年没修完;蒙恬带三十万大军北逐匈奴,把旧长城连成万里防线;服不完的徭役,拉不完的壮丁。而从坐稳天下那天起,他怕的东西变了:不怕人,怕死。他开始满天下地问——有没有办法,让我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
前219年,他出巡了。此后十年,五次巡游,东到大海,南到会稽。过湘山时遇大风,有人说是湘君显灵,他大怒,调三千刑徒把满山树木砍得精光。也是那一年,方士徐福上书:东海有三座仙山,有不死药。他信了,派数千童男童女出海去找——找了九年,没找到。前210年徐福又来了,说药本来能拿到,就是路上有大鲛鱼作祟——他亲自带连弩出海,射杀了一条巨鱼。
他也越来越听不得不同意见。前213年,一场酒宴上,博士淳于越提议恢复分封,李斯当场驳斥,顺带建议:民间的《诗》《书》、诸子百家著作,全部烧掉。第二年,方士侯生、卢生求药无果,背后骂了他就跑。他暴怒,把咸阳的方士儒生抓来审问,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史书上四个字:焚书坑儒。
然后就是那个夏天。前210年,第五次出巡,射完巨鱼,车队往西。七月,走到平原津,他病了。病得很重,可谁也不敢提那个字——他讨厌"死",谁提谁倒霉。车队一天天往前挪,挪到沙丘平台,停下了。这个灭掉六国、以为自己真能长生的男人,死在了出巡路上。四十九岁。
他死前留下诏书给长子扶苏:"回咸阳来,办我的丧事。"意思明白——该继位的是扶苏。可诏书封好,扣在中车府令赵高手里。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他先说服胡亥,再去找李斯:扶苏一旦即位,用的一定是蒙恬,你这位子还保得住吗?李斯挣扎许久,点了头。一桩改写历史的交易在沙丘成交:诏书改了,立胡亥;另造一封送去上郡——赐死扶苏、蒙恬。扶苏接到诏书就哭了,拔剑要自尽;蒙恬劝他复核,他说:"父赐子死,尚安复请。"父亲让儿子死,还请示什么?他死了,蒙恬最后也吞了药。
回咸阳的路上,最荒诞的一幕正在上演。天热,车里的尸体——皇帝的尸体——臭了。李斯让人弄来一石"鲍鱼"——那时的鲍鱼,就是腌咸鱼——装在车上,用咸鱼的臭味盖住尸臭。百官照常奏事,宦官在车里替皇帝批复奏章。从邯郸城里没人要的孩子,到天下唯一的主人,他走了三十七年;最后这一程,陪他回咸阳的,是一车咸鱼。
到咸阳发丧,胡亥即位,是为秦二世。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兄弟姐妹杀了个遍——十二个公子被处死,十个公主被肢解。扶苏死了,蒙恬死了,老臣杀了,手足杀净了——胡亥以为杀光了所有威胁,其实杀光的是这个王朝的退路。秦始皇死后一年,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死后三年,刘邦兵临咸阳,子婴出降。从统一到灭亡,十五年;从闭眼到江山易主,三年。
而他巡游的时候,人群里就站着两个后来掀翻他江山的人:一个在咸阳街头看他的仪仗,感叹"大丈夫当如此也"——那人叫刘邦;一个在钱塘江边看他的渡船,说"彼可取而代也"——那少年叫项羽。他想传之万世的江山,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早就写好了结局。
他求长生,没求到;求万世,也没求到——可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活得长:郡县制,后来的王朝接着用;方块字,这片土地上的人写了两千多年;连"皇帝"这个头衔,都被后世几百个帝王用了两千一百多年。骊山脚下,他修了三十多年的陵地宫至今没打开;1974年,陵区东边打井的农民挖出了兵马俑——他给自己藏了两千多年的军队,先于他站到了世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