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没锁,我听见里面“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花洒砸在瓷砖上的哗啦声。
我在客厅刚给父亲擦完手,听见动静就往客卫跑,拍了两下门没人应,直接拧开了门把。
刘姐整个人侧倒在淋浴间门口,热水还在往她身上浇,头发糊了一脸,眼睛闭着没动静。
我没多想,弯腰就去扶她的胳膊,想把人从水里拖出来。
她穿的那件浅灰色睡裙被水浸得贴在背上,我刚把她上半身托起来一点,视线扫过后背,整个人猛地顿住。
右肩胛骨下方,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胎记,形状像半片展开的银杏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都差点松了。
这块胎记我太熟了。
我跟秦敏结婚十五年,她背上这块胎记,从谈恋爱第一次见,到后来这些年,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形状。
怎么刘姐背上也有一块?
连位置、形状、大小,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咬了咬牙,先把人扶到浴室门口的防滑垫上,扯过干浴巾往她身上一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还稳,像是晕过去了。
我正想喊秦敏过来,怀里的人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刘姐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秒,紧接着猛地往回缩,手死死攥着浴巾往身上拉,连声音都发颤。
“先生……我没事,我自己能起来。”
她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又皱着眉扶住额头,明显还是晕。
“你先别动,我去拿血压计,再给你倒杯糖水。”
我赶紧站起身,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
“不用不用,真不用,”
她连连摆手,头埋得很低,
“就是刚才水太热,闷得慌,歇两分钟就好。”
我站在浴室门口,一时没挪步。
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正常保姆在雇主家晕倒,被救起来第一反应不该是道谢,或者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吗?
她第一反应是拉衣服,是躲,是生怕我看见什么。
还有那块胎记。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别着急起来,”
我压下心里的翻涌,转身往外走,
“我让我爱人过来看看你。”
身后没应声,我走到客厅,看见秦敏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怎么了?我刚才听见动静,”她问,
“是刘姐摔着了?”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心,跟平时听见家里有动静的反应没两样。
“洗澡晕了,刚醒,说没事,”
我尽量让声音听着平常,
“你过去看看她,女孩子家方便点。”
秦敏“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就往客卫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刚才我扶刘姐的时候,那一瞬间的错愕和震惊,到现在还压在胸口。
我跟秦敏是2008年结的婚,到今年整整十五年。
她是四川达州人,当年在重庆一家商场做导购,我去买建材辅料的时候认识的。
谈恋爱的时候她就跟我说,她是家里独女,父母早年在外地打工,后来出了事故走了,她跟着姑姑长大。
那时候我心疼她身世可怜,觉得这姑娘懂事、能吃苦,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计较,连彩礼都是按她的意思,意思了一下就过了。
这些年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爸中风之前,她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孩子,从没让我操过心。
我一直觉得自己娶对了人。
可今天这块胎记,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了我心里。
客卫那边传来秦敏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听见刘姐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秦敏让她慢点穿衣服的声音。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给父亲盖了盖腿上的毯子。
我爸是半年前中风的,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也含糊,平时得有人时刻盯着。
一开始是秦敏在家照顾,可她本来腰就不好,伺候老人擦身、翻身、抱上轮椅,折腾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圈,还闪了腰。
我那时候建材生意正忙,天天在工地和门店之间跑,根本顾不上家。
女儿又刚上初中,早晚得有人接送。
实在没办法,我就托了好几个朋友,想找个靠谱的住家保姆,最好是有照顾中风老人经验的,工资高点都没关系。
前后见了三四个,不是嫌我爸脾气倔,就是做事毛手毛脚,有个给老人喂饭差点呛着,我当天就给送走了。
刘姐是上个月来的。
介绍人是我生意上的一个老伙伴,说这是他远房亲戚,老家在四川农村,五十多岁,丈夫早走了,孩子也在外地,出来想找份安稳活。
我记得那天是个周六,下午两点多,刘姐提着一个帆布包站在我家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装着自己的水杯和毛巾。
一进门就先鞠躬,说
“先生好,太太好”
,说话带着点四川口音,声音不大,听着很踏实。
我当时问了她几个照顾老人的问题,比如怎么给卧床病人翻身,怎么观察大小便,她都答得很顺,还说之前在老家照顾过中风的婆婆,有经验。
我挺满意,转头问秦敏的意思。
秦敏那时候正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听见我问她,手顿了一下,茶杯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
“我都行,”
她笑了笑,把茶推到刘姐面前,
“你觉得合适就行,主要是能照顾好爸。”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她是累了,没精神多管这些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天的反应,好像确实有点怪。
她跟刘姐第一次见面,没有正常雇主和保姆初见的那种生疏和打量,反而有点……有点不自在。
就像下意识在躲什么。
正想着,秦敏从客卫出来了,随手带上门。
“没事,就是低血糖晕了一下,”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她拿了块巧克力,让她穿好衣服出来歇会儿。”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表情不对,问了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
“刚才吓了一跳,以为摔着哪儿了。”
她“哦”了一声,转头去给父亲整理枕头,没再问。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点,像是有点心不在焉。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姐从客卫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工作服,头发吹干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有点发白,但看着已经稳当了。
一走到我跟前,她就微微低着头,声音很小:
“先生,对不起啊,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洗澡一定注意。”
“没事,身体要紧,”
我看着她,尽量让目光别往她背上飘,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说,别硬扛,家里有人呢。”
“哎,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视线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落到地上,
“那我先去给老爷子倒杯水。”
说完她就转身往餐厅走,脚步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不自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胎记的事,是我看错了吗?
不可能。
我扶她的时候,浴室灯开得很亮,热水把衣服浸得透透的,那块胎记清清楚楚印在那儿,位置、形状、甚至边缘那点不规则的小缺口,都跟秦敏的一模一样。
秦敏的胎记,右肩胛骨往下两指,形状像半片银杏叶,左下角有个小分叉,像叶子缺了个口。
刚才我看见的那块,也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小分叉。
这世上就算有相似的胎记,能相似到这个地步?
还有刘姐的反应,秦敏刚才的不自然……
我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十五年婚姻,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身边这个女人,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可如果……如果她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反复闪着浴室里的画面。
秦敏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有好几次想伸手把她叫醒,问个清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只是我想多了呢?
万一真的只是巧合?
十五年的夫妻,我要是因为一块胎记就疑神疑鬼,传出去也太荒唐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秦敏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刘姐在餐厅给我爸喂粥,动作很轻,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到嘴边。
我爸中风后右边手脚不利索,说话也含糊,平时换个保姆都要适应好几天。
可刘姐才来不到一周,我爸居然很听她的话,喂什么吃什么,也不闹脾气。
我走过去跟我爸打了个招呼,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
眼角余光扫到刘姐的手,她端碗的姿势,小指微微翘着,跟秦敏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
秦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睡好?”
“嗯,有点。”
我含糊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洗手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这已经不是胎记的事了。
从刘姐进门第一天起,就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我之前没往心里去。
我想起第一天面试的时候,我问刘姐以前做过多久保姆,她支支吾吾说做了五六年,可具体在哪家做过,又说不上来。
当时我只当她是老实人,不会说话,加上她看着干净利落,工资要得也不高,就定下了。
现在想来,她哪是不会说话,分明是在躲我的问题。
还有秦敏。
那天我跟她说找了个新保姆,她当时正在擦桌子,抹布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我还笑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说是手滑。
现在回想,她那哪里是手滑,明明是慌了。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
不行,不能再这么瞎猜了。
得想办法弄清楚。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们两个人。
第一天,我故意说晚上想吃鱼,让秦敏去菜市场挑。
秦敏应了一声,换了衣服就要出门。
我又说让刘姐跟着去搭把手,顺便认认菜市场的路,以后买菜方便。
秦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回头说:
“不用了,刘姐在家看着爸就行,我自己去快。”
说完就匆匆走了,连门都差点忘了带。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刘姐,她正低着头擦茶几,擦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玻璃擦破。
第二天,我让刘姐去给秦敏送杯牛奶。
秦敏在卧室里叠衣服,刘姐端着牛奶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秦敏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衣服一下子就掉在了床上。
“放……放桌上吧。”
她的声音有点飘。
刘姐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说了句
“夫人慢用”
,转身就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她们两个,绝对认识。
而且不是普通的认识。
第三天,我故意提前下班,没跟任何人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秦敏和刘姐。
我放轻了脚步,贴着门听。
“你怎么来了?”
秦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刘姐的声音也很小,还有点抖。
“看我?”
秦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事的?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我小心着呢,不会让他发现的。”
刘姐说,
“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孩子……”
“我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秦敏的声音硬邦邦的,
“孩子也很好,你别去招惹她。”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刘姐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恳求:
“敏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就是……就是想弥补你。”
“弥补?”
秦敏冷笑了一声,“十五年了,你现在说弥补?早干什么去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
敏敏。
刘姐叫秦敏敏敏。
这个称呼,只有秦敏她爸妈才会叫。
可秦敏跟我说过,她爸妈早就不在了,是她叔叔把她养大的。
那这个刘姐,是谁?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开门进去问个清楚。
可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
不行。
现在进去,场面只会更僵。
秦敏要是不想说,我逼她也没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故意加重脚步,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的说话声一下子就停了。
我推开门进去,看见秦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姐站在旁边擦电视柜。
两个人都看着我,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秦敏先开口,声音有点紧。
“店里没事,就提前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爸呢?”
“在屋里睡觉呢。”
刘姐小声说,
“刚睡下没多久。”
我点点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响。
我能感觉到,秦敏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飘,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刘姐擦电视柜的动作也很慢,擦了半天还在擦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秦敏睡得特别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我也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刘姐叫她敏敏,还说对不起她,想弥补她。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敏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有那块胎记……
一个念头突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吓得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
不可能。
秦敏的爸妈早就不在了,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叔叔还来参加了婚礼,亲口跟我说她爸妈走得早,让我多照顾她。
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妈?
可如果不是,那块一模一样的胎记怎么解释?
刘姐叫她敏敏怎么解释?
她这些反常的反应怎么解释?
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邻市看个工地,要走两三天。
秦敏听了,眼神闪了闪,问我:
“去多久啊?”
“两三天吧,看情况。”
我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说,
“家里就辛苦你了,爸那边有刘姐,你多盯着点。”
“嗯,你放心去吧,路上小心。”
她帮我把衣服叠进行李箱,动作很麻利。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十五年的夫妻,我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
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没去工地,而是找了个离家不远的酒店住下了。
我想看看,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两个到底会怎么样。
第一天,我没动静,就在酒店里待着,时不时看看家里的监控。
我在客厅和我爸房间装了监控,是之前我爸刚中风的时候装的,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事。
秦敏和刘姐都知道有监控,但她们可能以为我不会天天看。
第一天白天,她们两个跟平时一样,一个做家务,一个照顾我爸,没什么特别的。
到了晚上,我爸睡了,秦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菜。
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点怪。
过了一会儿,秦敏突然开口了:
“你明天……要不还是走吧。”
刘姐择菜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她:
“敏敏,我……”
“别叫我敏敏。”
秦敏打断她,声音很冷,
“我跟你没那么熟。”
刘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盯着监控屏幕,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我知道你恨我。”
过了好一会儿,刘姐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当初不该把你丢下。”
秦敏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那时候家里穷,你爸又病着,实在是没办法了……”
刘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以为把你送到你叔叔家,你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
秦敏突然转过头,脸上全是泪,
“你知不知道我在叔叔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婶子天天骂我是吃白饭的,让我干最脏最累的活,我弟弟欺负我,我叔叔也不管。”
“我那时候才多大?八岁!我每天放学就要回家洗衣服做饭,稍微慢一点就要挨打。”
“我那时候天天盼着你回来接我,可你呢?你从来都没出现过!”
秦敏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刘姐捂着脸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后来去找过你,可你叔叔说你已经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找了你好多年,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在重庆,成了家,有了孩子……”
“我就是想看看你,想在你身边照顾你,哪怕只是当保姆也行……”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浑身都僵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
刘姐是秦敏的妈。
她当年把秦敏丢在了叔叔家,现在又找过来了。
秦敏一直瞒着我,连她妈还活着这件事都没跟我说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五年的婚姻,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她跟我说她爸妈都不在了,说她是叔叔养大的,说她没有别的亲人。
都是假的。
我盯着监控屏幕,看着秦敏蹲在地上哭,刘姐坐在旁边掉眼泪,两个人都哭得很伤心。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生气,有被骗的愤怒,可更多的,是心疼。
我想起刚认识秦敏的时候,她才二十七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重庆打工,什么活都干。
那时候我就觉得她特别坚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诉苦。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坚强,是没人可以依靠。
她八岁就被亲妈丢下,在叔叔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
她不敢告诉我她还有个妈,是怕我嫌弃她?
还是怕我看不起她?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想认这个妈?
我在酒店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拎着行李箱回了家。
我到家的时候,秦敏正在厨房做早饭,刘姐在餐厅给我爸喂饭。
看见我回来,两个人都愣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两三天吗?”
秦敏从厨房探出头,眼睛还有点肿。
“工地那边没事了,就提前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
刘姐低着头,不敢看我,喂饭的手都有点抖。
我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与其这么躲着藏着,不如把话说开。
可我刚要开口,秦敏就先说话了:
“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表情很严肃。
“什么事?”
我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刘姐一眼,又看向我:
“刘姐……家里有点事,要辞职回老家了。”
我愣了一下。
辞职?
她这是想把她妈送走,继续瞒着我?
刘姐也抬起头,看着秦敏,眼神里带着点不舍,可还是点了点头:
“嗯,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个低着头抹眼泪,一个强装镇定。
心里突然有点生气。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要瞒我?
她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秦敏,一字一句地说:
“秦敏,我们结婚十五年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有点慌。
“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非要用这种方式?”
秦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姐也慌了,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客厅里静得可怕,连我爸喝粥的声音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敏才开口,声音很小,带着点抖:
“你……你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把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姐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手攥着围裙边角,不停地搓。
我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含着粥,也忘了咽。
我缓了缓语气,伸手想去拉秦敏的胳膊,她却往后躲了一下。
“去书房说吧。”
我叹了口气,率先往书房走。
秦敏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似的。
进了书房,我关上门,转身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往地板上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她来的第三天,我就认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
第三天?
也就是说,她瞒了我快一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
“我们结婚十五年,你连这种事都要瞒着我?”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点委屈:“我怎么说?我说我亲妈找上门来,给我们家当保姆了?”
“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家里乱七八糟,怕你……”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傻瓜,”
我拍着她的背,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你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我都认。”
她哭得更凶了,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胸口。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递了张纸巾。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轻声问。
她擦了擦眼泪,靠在我肩膀上,慢慢说起了以前的事。
原来刘姐当年是未婚先孕,生下她之后,家里人嫌丢人,逼着她把孩子送人。
她不肯,抱着孩子躲了大半年,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才把她放在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家门口。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
秦敏的声音很轻,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
“我把她放在人家门口的时候,在她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她的生日,还有……还有她背上有块胎记。”
“我想着,以后万一能找着,也能有个凭据。”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那你养父母呢?”
我问。
“我养父母对我挺好的,”
秦敏说,
“可我八岁那年,他们出车祸走了。”
“我就去了叔叔家,在叔叔家长大的。”
“叔叔婶婶对我不好不坏,就是……总觉得我是外人。”
“我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一定要有个自己的家,一定要对我的孩子好。”
她说到这儿,又红了眼眶。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她来找我,我其实挺恨她的,”
秦敏吸了吸鼻子,
“我恨她当年为什么丢下我,恨她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可我看见她的时候,又恨不起来。”
“她老了,头发都白了,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
“我怕你知道了会嫌弃我,怕这个家就散了,所以才想着让她走,就当她从来没来过。”
她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忐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我摇了摇头,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不会,”
我说,
“我能理解。”
“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慌。”
她靠在我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迷茫:
“我不知道。”
“我想认她,可我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一想到我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不急,慢慢想。”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笑着的。
“谢谢你。”
她轻声说。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丫头,跟我还说谢谢。”
我们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才一起出去。
出去的时候,刘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立不安的。
看见我们出来,她赶紧站起来,眼神在我和秦敏脸上来回看。
秦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刘姐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刘姐,”
我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秦敏是你女儿?”
刘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是,”
她声音有点哑,
“我找了她好多年了。”
“我托了好多人,才打听到她在重庆,嫁了人,过得挺好。”
“我不敢直接认她,怕她恨我,怕打扰她的生活。”
“我听说你们家要找保姆,就想着过来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能在她身边照顾照顾她,我就知足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问。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就那样吧。”
“我后来又结过一次婚,生了个儿子,可惜……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我男人也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本来想着,找到女儿,看看她过得好,我就回去了。”
“可我没想到,她认出我了。”
她说到这儿,看了厨房方向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
“是我对不起她,”
她声音哽咽,
“当年是我没用,护不住她。”
“她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种事,谁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你先别着急走,”
我想了想,说,
“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
刘姐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你不怪我瞒着你?”
“怪什么?”
我笑了笑,
“你也是一片苦心。”
“再说了,你照顾我爸,确实照顾得挺好的。”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正说着,秦敏从厨房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她把面放在刘姐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有点生硬:“早饭没吃吧?先吃点东西。”
刘姐看着那碗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连点头:
“哎,哎,好。”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也不管,就那么和着面一起吃。
秦敏站在旁边,看着她,眼圈也红了,却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叹了口气。
这母女俩,脾气还真像,都那么倔,都那么嘴硬心软。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秦敏还是不怎么跟刘姐说话,但每天都会多做一个她爱吃的菜。
刘姐也还是照常照顾我爸,打扫卫生,只是看秦敏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有些事,得她们自己慢慢消化。
周末的时候,女儿从寄宿学校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刘姐在客厅擦桌子,愣了一下。
“妈妈,这位阿姨是谁呀?”
女儿跑过来,拉着秦敏的手问。
秦敏愣了一下,看了刘姐一眼,又看了看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
“这是刘奶奶,是来照顾爷爷的。”
“刘奶奶人可好了,做的饭也好吃。”
女儿眨了眨眼睛,看向刘姐,甜甜地叫了一声:
“刘奶奶好。”
刘姐看着女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点手足无措。
“哎,好,好孩子。”
她声音有点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的小平安扣,递到女儿面前,
“来,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女儿抬头看了看秦敏,见秦敏没说话,又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拿着吧,谢谢奶奶。”
女儿这才接过平安扣,戴在脖子上,笑着说:
“谢谢刘奶奶。”
刘姐看着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赶紧背过身去擦。
秦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神复杂。
晚上,女儿睡了之后,秦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平安扣,看了很久。
“这是我小时候,我妈给我编的,”
她轻声说,
“我一直带在身上,后来丢了,我还哭了好几天。”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回事。
“她一直留着?”
我问。
秦敏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这些年,应该也挺想我的吧。”
她声音很轻。
我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嗯,”
我说,
“她肯定很想你。”
秦敏靠在我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公,”
她突然开口,
“我想认她。”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想认就认吧。”
“我支持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多一个妈疼你,不好吗?”
“再说了,以后咱们家又多一个人疼女儿,多好。”
她看着我,笑了,眼泪却还在掉。
“谢谢你。”
她又说。
“傻瓜,”
我把她搂紧,
“跟我还客气什么。”
第二天一早,秦敏起得特别早,在厨房忙里忙外的。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刘姐爱吃的。
刘姐起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看向秦敏,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秦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
“今天……今天周末,做点好吃的。”
刘姐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赶紧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吃饭的时候,秦敏给刘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妈,”
她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你多吃点。”
刘姐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看着秦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哎,哎,”
她连连点头,用手背擦着眼泪,
“好,好,我多吃点。”
我爸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也跟着笑。
女儿最开心,拍着手说:
“太好了,我又有一个奶奶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
看着她们母女俩哭着笑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暖的。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还会有很多问题要面对。
比如女儿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比如亲戚朋友会不会说闲话,比如刘姐以后的养老问题。
但我不怕。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十五年的婚姻,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
只要有爱,有包容,有理解,就什么都能扛过去。
至于那些隐瞒和秘密,在真心面前,其实都不算什么。
毕竟,谁还没有点过去呢?
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我们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