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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身边四个男宠,争到最后谁也没真正赢过谁

楔子 洛阳宫里有一间不大的暖阁,位置偏,窗子朝西,冬天能接住半日太阳。那地方从来不挂谁的名字,可宫里的人都知道,能在夜里
楔子
洛阳宫里有一间不大的暖阁,位置偏,窗子朝西,冬天能接住半日太阳。那地方从来不挂谁的名字,可宫里的人都知道,能在夜里进那扇门的人,比白天站在殿上的许多大臣更叫人眼红。最早进去的人叫薛怀义,后来是沈南璆,再后来,门前换成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四个人从没真正齐坐一桌,可他们争的,偏偏像是同一把椅子。
薛怀义刚得宠的时候,根本不信那把椅子还会换人。他原来叫冯小宝,身上没有世家子的规矩,走路快,声音大,吃肉不用人切,喝酒一口能见底。进宫以后别人教他低头,他偏学不会,宫人给他换了僧衣,他第一天就嫌袖子碍事,自己拿刀割短了一截。
武则天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没恼,反而笑了。她身边太多人会看脸色,会把一句话在嘴里转三遍才敢说,薛怀义不同,他饿了就吃,烦了就骂,受了气就把门踹响。那股粗野在外面算没规矩,到了深宫里,却像有人忽然把窗子推开,带进一股带土腥味的风。
宫里给他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衣料、马匹、酒、金器,连白马寺都成了他来去自如的地方。可薛怀义最喜欢的不是金器,而是一条乌黑的马鞭。那鞭子是他自己挑的,柄上没镶宝石,只缠了一圈旧皮。他每次进暖阁都把马鞭往门边一扔,像是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来当个小心翼翼的宠臣。
有一次内侍嫌那马鞭沾泥,趁他不在,拿去洗了。薛怀义回来发现皮子颜色变浅,当场把铜盆踹翻,水泼了一地。内侍吓得跪下,他却没打人,只蹲下把湿漉漉的鞭子捡起来,骂了半天,最后自己拿布擦。武则天进门时看见这一幕,只问了一句:“一条破鞭子,值什么?”
薛怀义抬头说:“我的东西,我说值就值。”这话要换个人说,脑袋都未必保得住。他说完也有点后悔,手还攥着鞭柄没松。武则天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发火,只让人把炭盆挪近些,说:“烤干,别明日又拿湿东西蹭朕的毯子。”
从那以后,薛怀义更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他开始在宫里横着走,见了普通官员连眼皮都懒得抬。有人说他仗着宠爱,有人说他是女皇身边最不能惹的人。他听见这些话,不但不避,还故意把脚步踩得更响,好像谁怕他,谁就替他证明了一次位置。
可宫里最要命的地方,就是没有哪把椅子真写着谁的名字。薛怀义第一次见沈南璆,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沈南璆背着药箱从偏门进来,袍角沾了水,鞋底也湿,却走得很稳。他是来给武则天看旧疾的,进门时甚至没看薛怀义一眼。
薛怀义坐在廊下剥栗子,故意把栗子壳弹到他脚边。沈南璆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绕过去。薛怀义不高兴了,问:“你没长眼?”沈南璆回头,语气平平:“长了。所以绕开了。”旁边两个宫人把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笑。
那一夜沈南璆在暖阁里待了很久。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武则天命人把暖阁里用了多年的浓香撤掉,换成了淡淡的药草香。薛怀义进门就闻出来,站在门口没动。他看见窗下多了一只小药炉,炉边还压着一块白布。
“谁弄的?”他问。宫人说是沈御医吩咐的,说陛下夜里咳,浓香不好。薛怀义没说话,走过去用马鞭柄碰了碰药炉。炉子很小,碰一下就晃。他本来可以一鞭抽翻,最后却只是把鞭子收回去,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带来一坛烈酒。武则天只喝了半杯,便让人撤走,说沈南璆交代这几日不宜饮烈。薛怀义笑了一声:“御医的话什么时候比我的话值钱了?”武则天没接他的茬,只拿筷子夹了一口菜,问他北边修寺的事办得怎么样。
薛怀义最讨厌这种感觉。若是武则天骂他,他还能顶两句;她若冷下来,把话题一转,他反而没地方发力。他回去以后让人查沈南璆住哪里、什么时候入宫、给谁看病,查到第三天,发现对方的日子简单得几乎没什么可抓。
沈南璆早起看诊,午后配药,进宫时背同一只旧药箱。别人得赏赐恨不得挂在腰上,他拿了两匹锦,转手给药房的人裁成包药的布。薛怀义听完更烦:“装什么清高。”手下问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薛怀义骂了一句:“我跟一个看病的较什么劲?”
话虽这么说,他第二天偏偏去了药房。沈南璆正在捣药,袖口卷得整齐,桌上摆着七八个小瓷瓶。薛怀义一屁股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闻了闻,皱眉:“什么东西,跟马尿似的。”沈南璆伸手夺回来:“放下。你要是喝了,今晚就别怪我救不回来。”
薛怀义笑了,故意把瓶子举高:“你敢吓我?”沈南璆没伸手抢,只说:“我不吓人。我只管病人死不死。”这句话让薛怀义的笑僵了一下。他在宫里见多了怕他的人,突然碰上一个不怕也不讨好他的,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起冲突,是因为一碗药。那天武则天头疼,沈南璆熬了药送来,薛怀义也在。他嫌药苦,拿过碗闻了一下,说:“这东西能治病?我看喝了更要命。”沈南璆说:“能不能治,不归薛师说。”
薛怀义把碗放回去,手指却没松。沈南璆也抓着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只瓷碗对着劲,旁边的人都僵住。武则天靠在榻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碗药也值得抢?松手。”他们同时松开,碗啪地落在桌上,药汁溅了两人一袖子。
薛怀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沈南璆却先拿布去擦桌面。武则天端起剩下半碗药喝了,喝完皱着眉说:“确实苦。”薛怀义立刻得意,沈南璆只递过一颗蜜枣。她含进嘴里,没再看薛怀义。
那颗蜜枣让薛怀义记了很久。第二天他弄来一整盒更甜的枣,偏要送进暖阁。武则天吃了一颗,说太腻,让人拿下去。薛怀义问是不是沈南璆不让吃。她抬眼看他:“朕吃不吃一颗枣,也要你们两个争?”
他嘴上说不争,心里却开始数沈南璆进宫的次数。以前他从不问这些,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现在每次看见药房的人经过,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对方手里有没有药箱。宫人慢慢摸出规矩,只要沈御医进宫,便没人敢在薛怀义面前多嘴。
薛怀义最先拿宫里的马开刀。暖阁外原本只拴两匹温顺小马,他嫌没劲,硬让人牵来一匹脾气暴的青骢。马一到就踢栏杆,惊得几个宫女往后躲。他自己却笑,摸着马鼻梁说:“活物就该有点脾气。”
沈南璆第二天来,看见马槽旁撒了一地草。他没评价,只让人把药草搬远,免得沾上马粪味。薛怀义恰好从廊下出来,问他是不是嫌脏。沈南璆说:“药入口,脏一点就害人。马不入口,我管它做什么。”
薛怀义本来想找茬,听完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最讨厌沈南璆这一点,对方几乎不跟他争面子,只守住自己的那一小块地方。可越是这样,薛怀义越觉得那块地方在一点点往自己脚下挤。
他开始故意把东西往药房里送。有时是一盘肉,有时是一壶酒,有时干脆让人抬一只活羊进去。沈南璆最初叫人退回去,后来干脆把东西分给药童,自己一口不碰。薛怀义知道后骂他假清高,转头又送了两坛酒。
有个年轻药童贪嘴,喝醉后在后巷说沈御医其实也怕薛师,只是不肯露出来。话传到两边,药童吓得两天没敢上值。沈南璆找到他,只罚抄药名。薛怀义听说后反而把人叫来,赏了块肉:“会说实话,胆子不错。”
药童拿着肉走出门,腿一直抖。宫里人这才明白,两个人争起来,最倒霉的不是对手,是夹在中间那些看似无关的人。以后再没人敢替谁说一句好,也没人敢说谁输了。
薛怀义有回从外面回来,带了件鲜红披风。他故意穿着进暖阁,颜色扎眼得像火。武则天看了一眼,说太艳。薛怀义不服:“沈御医那件白狐裘不艳?”她道:“他穿白,你穿红,朕难道还要给你们评个高低?”
他听出她烦,立刻把披风脱下来扔给内侍。晚上回去又让人捡回来,自己挂在床边。第二天他说不穿,第三天却又穿了。手下看不懂,他自己也不解释,只觉得若真不穿,像是在认输。
沈南璆从来不接这种招。他越不接,薛怀义越容易失控。一次宫宴上,有人敬沈南璆酒,薛怀义忽然从另一席插话:“御医不是说酒伤身?怎么自己也喝?”满殿一下安静。
沈南璆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药是给病人吃的,不是给活人把日子过成药渣的。”他说完把酒喝了。武则天笑出声,周围的人才敢跟着笑。薛怀义也笑,只是杯子被他捏得太紧,指节发白。
宴散后,他堵在廊下等沈南璆。两个人谁都没带随从。薛怀义问:“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我难看?”沈南璆反问:“你先问我酒,不就是想让我难看?”
薛怀义愣了一下,忽然发现对方并不总是没脾气。沈南璆只是把脾气藏得深。他笑:“原来你也会咬人。”沈南璆提着药箱从他旁边走过:“兔子急了还咬,何况人。”
这次之后,两人表面反而安静了几天。宫人以为他们和了,只有近身的人知道不是。以前薛怀义见了沈南璆会直接发作,现在他学会笑;沈南璆以前什么都忍,现在偶尔也会回一句。
最让人害怕的争斗,从来不是拍桌子,而是两个人开始学会对方的办法。薛怀义学着把怒气藏住,沈南璆学着把软话说硬。武则天偶尔看他们一眼,像看两个都变得有意思的人。
宫里甚至有人私下押谁会先失宠。赌注不敢用钱,就用蜜饯、绢带、炭饼这些小东西。今天沈南璆多留半个时辰,药房那边就多几包蜜饯;明天薛怀义陪着出门,白马寺一边又赢回去。
这事后来被薛怀义知道。他没发怒,反而让人把下注最多的一个小内侍叫来,问他押谁。小内侍吓得说押薛师。薛怀义笑:“撒谎,你袖子里那包糖是药房那边赢的。”
小内侍扑通跪下。薛怀义把糖拿走一颗,自己吃了:“继续押。下回别让人抓住。”这事传出去,大家更摸不透他。有人觉得他大度,有人觉得他是在等着看谁站错队。
沈南璆听说后只说了一句:“闲得慌。”当天却让药童把药房剩下的蜜饯全收走,不许拿去赌。药童问为什么,他说:“输了药房的糖,我还得重新买。”这话把一屋人逗笑,紧张才散了一点。
两边真正差点撕破脸,是为了一个宫女。那宫女在暖阁打翻热水,烫了武则天手背。薛怀义进门时见她跪着,抬脚就要踹,沈南璆忽然从旁边抓住他胳膊。
薛怀义猛地回头:“松手。”沈南璆没有松,只道:“先看伤。”两个人一高一瘦,僵在桌边。宫女哭得更厉害,武则天反倒冷静,让人先把她扶走。
薛怀义出了门还在气:“你当着她的面拦我?”沈南璆说:“你那一脚真下去,她可能比烫伤还重。”薛怀义道:“关你什么事?”沈南璆看着他:“我治伤,当然关我事。”
这次薛怀义没有找到能回的狠话。他回去后仍不服,却再没去找那宫女麻烦。几天后沈南璆发现药房门口多了一小袋银钱,没有名字。他问遍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最后也没追。
宫女伤好后调去了别处。她走前给沈南璆磕头,也给薛怀义留了一双自己缝的护膝。薛怀义嘴上说谁稀罕,冬天骑马时却一直戴着。沈南璆无意中看见,什么也没说。
他们就是这样,恨对方时真恨,偶尔又会在一件小事上看见不愿承认的东西。薛怀义觉得沈南璆假,沈南璆觉得薛怀义粗,可真正碰到外人,他们有时反而比旁人更知道对方不是纯粹的坏。
有天武则天故意问沈南璆:“薛怀义是不是越来越不像样?”这话若顺着说,很容易讨好。沈南璆却低头配药:“臣只管他肝火旺不旺,像不像样不归臣。”
第二天她又问薛怀义:“沈南璆是不是太闷?”薛怀义本想说是,话到嘴边却改成:“闷是闷,至少不吵。”说完自己先别扭。武则天没评价,只笑了一下。
两个人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试他们会不会趁机踩对方。那几天之后,薛怀义对沈南璆少了点轻视,沈南璆也不再把薛怀义只当麻烦。他们仍争,却从“赶走对方”慢慢变成“不能让对方看低”。
有天她忽然把一只小铜暖炉赏给沈南璆。炉子不值多少钱,只是她说“夜里配药别冻手”。薛怀义知道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他回去让人找了一个更大的银炉,第二天却没有送。
他把银炉摆在房里看了半天,最后叫人熔了。手下不明白,他说:“送大了显得我在比,送小了又输。算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不接一个局,可他自己并没觉得轻松。
沈南璆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有回薛怀义故意让人把他的药箱藏到马厩后面,沈南璆找了一圈,最后在草堆里发现。第二天他进宫时没告状,只在给薛怀义诊脉时说:“薛师火气太大,少饮酒,少吃肉,最好也少跟马待在一起。”
薛怀义听出话里有话,盯着他:“你知道了?”沈南璆把手指从他腕上拿开:“知道什么?”薛怀义越看他那张没表情的脸越来气,偏偏找不到证据。最后他夺过药方一看,上面真写着少酒少肉,气得把纸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两个人的争斗很快从药房传到了厨房。沈南璆说武则天近日胃口弱,晚膳清淡些;薛怀义偏让人送烤羊。沈南璆说夜里不宜久坐,薛怀义偏拉着人在暖阁掷骰子。两边谁都不明说是在争,可宫里的人连送一碗汤都要先打听今晚是谁当值。
武则天起初像没看见。她有时听沈南璆的话,有时又故意留薛怀义喝到很晚。她从不解释为什么,也不给谁一句准话。薛怀义慢慢发现,最折磨人的不是输,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输。
有天夜里,他等到三更。暖阁的门始终关着,里面偶尔传出说话声,不高,也听不清。他站在廊下,手里那条马鞭被他绕了一圈又一圈。宫人劝他先回白马寺,他不走,直到里面的灯熄了一盏,才把鞭子往柱子上一抽。
声音很响,门里的人一定听见了。可门没开。薛怀义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旁边人心里发冷。他把鞭子往肩上一搭,说:“回去。”那晚之后,他有三天没进宫。
第四天武则天召他,他故意拖到天快黑才来。进门看见沈南璆的药炉已经撤了,心里刚松一点,便听她问:“闹够了?”薛怀义坐下,装听不懂:“臣闹什么了?”她看着他袖口沾的灰,没拆穿。
那段日子,薛怀义越来越像一只不肯让出地盘的兽。他在外面更张扬,回来时却越来越敏感。谁在暖阁多留半刻,他都记得;谁得了一件赏赐,他也要问。沈南璆恰好相反,越靠近武则天,越把自己藏得安静。
有一次沈南璆得了件狐裘,第二天便穿着去了药房。薛怀义看见,问是谁赏的。沈南璆说:“冷了,给件衣服而已。”薛怀义冷笑:“陛下给的东西,在你嘴里倒轻。”沈南璆把领子拢紧:“衣服就是衣服,难不成还要供起来?”
薛怀义回去以后,把自己得过的几箱赏赐翻了个遍。他以前从不在意那些东西,这一晚却一件件看。看到一把镶玉短刀时,他忽然觉得可笑——东西堆得越多,他反而越怕别人拿走那件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明堂、天堂出了大火。火光照红洛阳夜空的时候,宫里没人敢大声议论。关于火究竟怎么起的,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工匠失手,有人把怀疑落在薛怀义身上。故事写到这里,谁点的火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夜之后,薛怀义再进暖阁时,第一次没有把马鞭扔在门边。
他把鞭子攥在手里,像是怕一松手就没了。武则天没有问火,只问他最近为什么消瘦。薛怀义本来准备了许多话,听见这一句反倒愣住。他说:“陛下还看得出来?”武则天道:“朕眼睛没瞎。”
这本可以是他们缓和的一晚。偏偏沈南璆送药进来,站在门口停住。薛怀义一看见他,脸立刻沉下去。武则天接过药,说:“放下吧。”沈南璆走后,薛怀义忽然问:“若有一日臣和他只能留一个呢?”
话一出口,屋里忽然静了。薛怀义盯着她,刚才那股硬气已经退了一半,可话既然问了,他又不肯自己收回去。
武则天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薛怀义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反倒比听见任何答案都难受。临走时他把那条马鞭忘在了门边,第二天也没回来取。
沈南璆第二天来时,明显感觉气氛不对。宫人接药箱时手在抖,他问怎么了,对方只摇头。进门后武则天照常让他诊脉,脸上看不出异样,越这样,他越知道昨晚一定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追问。回到药房后,他把常用的几瓶药换了位置,又嘱咐药童,以后谁来取药都记下名字。
薛怀义很快听说药房开始记名。他直接闯过去,拿起册子翻。上面竟真写着“薛师随从某日取止痛散一包”。他抬头问:“连我也记?”沈南璆答:“越是贵重的人,越该记清。”
“你怕我害她?”薛怀义声音沉下来。沈南璆把册子合上:“我怕谁都说不清。”这句话比直接怀疑更刺。薛怀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撕册子,只在自己的名字旁边重重按了个指印。
沈南璆愣住。薛怀义说:“以后我取什么,你写。免得哪天出了事,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说完转身就走。两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一致,竟是因为谁也不信宫里会永远太平。
薛怀义失势前,曾经有一次喝得大醉。手下不敢送他进宫,只能扶到偏院。他醒来时沈南璆正坐在桌边,给他留了一碗醒酒汤。薛怀义看见他,第一句便是:“来看笑话?”
沈南璆说:“陛下让人叫我。”薛怀义冷笑:“她还管我死不死?”沈南璆没接,只把汤推过去。薛怀义喝了两口,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哪天轮到你?”
沈南璆沉默了一会儿,说:“每天都想。”这回答让薛怀义清醒了几分。他原以为对方稳,是因为有底气,直到那晚才知道,沈南璆只是把怕藏在衣袖里。
薛怀义端着碗笑:“那你还进来?”沈南璆说:“你不也没走?”两人谁也没再说。那一夜没有和解,他们只是短暂地承认,彼此都被同一扇门困住。
后来薛怀义没能再把那条鞭子拿走。关于他的死,史书和后世传说留下不同说法,宫里的人当时只知道,那个曾经走路带风、敢在廊下抽柱子的人忽然消失了。马鞭被一个老宫人收进库房,皮柄已经磨得发亮。
沈南璆第一次独自进暖阁时,门边空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武则天让人把药炉重新搬回来,他亲手加炭,动作还是那么稳。可那天他比平常多洗了两次手,袖口也理了又理。
他赢了吗?宫里人都觉得他赢了。薛怀义不在了,暖阁的浓酒少了,烤羊少了,连夜里骰子撞桌的声音都没了。可沈南璆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才发现那把椅子并不舒服。
薛怀义在时,沈南璆可以只做一个御医。有人挑衅,他忍着;有人骂他,他转身。薛怀义一走,所有人的眼睛突然都落到他身上。以前没人记他何时进宫,现在每一步都有人数;以前赏一件狐裘只是衣服,现在连衣领朝哪边翻都有人猜。
武则天病的时候会叫他,睡不着也会叫他。有时只是让他坐在窗边看药炉,不说话。沈南璆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怕别人害他,而是怕自己开始习惯这种被需要。
有晚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薛怀义蠢?”沈南璆手里的药匙停了一下,说:“臣没这么说。”武则天看着药炉:“可你心里想过。”沈南璆没否认。他确实想过,一个人得到那么多还不知道收手,当然蠢。
武则天又问:“那你觉得你比他聪明?”沈南璆这次答得更慢:“臣只是比他安静。”她听完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问。沈南璆回去以后,一夜没睡。他第一次发现,安静也可能是一种被看穿的东西。
他后来不再穿那件狐裘,赏赐能推的便推。别人说他谨慎,他自己知道不是。他只是见过薛怀义从最得意的地方掉下去,不敢让自己站得太高。
但有些位置不是你不站就能躲开。宫里开始有人给沈南璆送礼,有人托他递话,有人请他在女皇面前提一个名字。他一开始全部退回,后来发现退礼本身也会得罪人。于是他把东西列册封起来,谁送什么,一笔一笔记。
那本账册后来成了他最不愿意打开的东西。薛怀义用马鞭告诉人自己受宠,沈南璆却用拒绝告诉人自己不靠宠爱。结果两个人走了两条相反的路,最后还是被同一群眼睛盯着。
沈南璆的身体并不算强。宫里传他后来忽然病重,关于具体死因,后世说法杂乱,许多细节更像故事。我们只写一件虚构的小事:病倒前一晚,他最后一次进暖阁,把一包药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
武则天问:“不煎?”他说:“今日不煎,留着。”她皱眉:“药也能留?”沈南璆笑了一下:“有些药留着,比喝下去好。”这是他极少见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第二天,那只药包还在桌上,人却没有再来。
暖阁又空了一段时间。老宫人收拾屋子,在柜后发现薛怀义那条马鞭,在桌角发现沈南璆写过的一张药方。上面的字被药汁洇掉一半。宫人本想一起扔,犹豫了一下,都塞进旧箱里。
很多年后,张昌宗第一次进这间暖阁,看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帘子换了,桌子换了,连窗格都重新漆过。他年轻,漂亮,皮肤白得在灯下发亮。太平公主把他送进来之前只提醒一句:“少问。”
张昌宗把这两个字记得很牢。他进门以后不四处看,也不急着说讨喜的话。武则天让他坐,他才坐;问他会什么,他说会一点音律。她让他吹一段,他拿起笙,吹到一半忽然停了。
武则天问:“怎么停了?”张昌宗说:“陛下刚才揉了两次太阳穴,声音再高怕吵。”这句话比一支曲子更让人记住。他不说自己体贴,只把声音放低。宫里的人第二天便知道,新来的六郎会看人脸色,却不是那种卑躬屈膝的看。
张昌宗得宠得很快,却没像薛怀义那样急着占地盘。他反而喜欢问老宫人以前的事。有回他看见库里那条旧马鞭,问是谁的。老宫人脸色变了,说是旧物,不值钱。他没追问,只用手指碰了一下磨亮的皮柄。
后来他又看见那张洇掉一半的药方。纸脆得一碰就响。他问:“也是旧物?”老宫人点头。张昌宗把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自己不是第一个坐进暖阁的人,也绝不会因为年轻漂亮就变成最后一个。
他没有把旧物扔掉,反而让人原样放回去。这个决定让他比薛怀义多了一点戒心,比沈南璆多了一点野心。他知道宠爱会过去,所以想要的就不能只有宠爱。
张昌宗最初想得很简单:既然前两个人都因为把自己困在“宠爱”里而败,那他就给自己找别的东西。他开始学宫里的规矩,记每个门什么时候换值,记哪些老内侍跟过高宗,哪些女官只听太平公主的话。
他不急着用这些关系,只是记。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认真,他说自己记性好,不记可惜。其实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漂亮只是门票,进门以后若还只剩漂亮,迟早有人拿着更新的门票进来。
有个老内侍看他每天问东问西,提醒道:“六郎,知道太多也不一定是福。”张昌宗笑:“我不问秘密,只问谁喜欢吃什么。”老内侍摇头:“宫里的秘密,多半就是从谁喜欢吃什么开始的。”
这句话他记下了。后来他发现武则天不爱冬日里太甜的点心,喜欢微咸的酥饼;药苦时不立刻喝蜜水,要等一会儿;心烦时最讨厌旁边人不停劝。张昌宗从不把这些说出来,只在恰当的时候少做一件事。
少做,有时比多做更显眼。一次内殿里所有人都抢着给武则天递东西,只有张昌宗站着没动。她抬眼问他为何不来,他说:“陛下手里已经三样,再递第四样,拿不住。”她看了看自己手上,果然笑了。
这件小事让他更确定自己的办法。薛怀义靠冲进去,沈南璆靠退半步,他想学的是站得刚刚好。偏偏这种“刚刚好”最容易让旁人嫉妒,因为别人看不见他到底做了什么,只看见武则天总是先看他。
张昌宗很快把哥哥张易之也带进宫。别人都觉得奇怪,得宠的人最怕分宠,他却亲手领来一个和自己长得同样惹眼的男人。武则天问他舍得?张昌宗笑:“臣一个人会腻,陛下也会腻。”
张易之进门第一天,就和弟弟完全不同。他话多,眼睛活,进屋先看门,再看窗,再看谁站得离武则天最近。他拿起桌上的果子吃了一口,说酸,随手递给弟弟。张昌宗没接,他自己又吃完了。
兄弟俩起初配合得极好。昌宗擅长陪,易之擅长办。武则天烦的时候找昌宗,想听外面的动静时便叫易之。一个像水,一个像火,偏偏都是同一家的火水。
宫里很快有人拿他们和前面两人比。有人说薛怀义粗,可有胆;有人说沈南璆静,至少不惹事;有人说二张只靠脸。张易之听见一次,当场赏了说话宫人一耳光。张昌宗却把那人叫回来,问:“薛怀义真的那么凶?”
宫人吓得不敢答。张昌宗自己笑:“怕什么,人都死了。”这话听着轻,张易之却看了弟弟一眼。他发现昌宗不是好奇,而是在量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曾经有多重。
“你还替死人看东西?”张易之问。昌宗把药方放回去:“不是替他们。是提醒自己。”张易之没听进去。他觉得弟弟太多愁善感,死人就是死人,活着的人才配争。
张易之进宫后,第一个不服的也是这一点。他觉得弟弟什么都不做却总能得好,自己忙前忙后反而像个跑腿的。刚开始他还拿这事开玩笑,后来笑里的刺越来越明显。
有一次武则天让他们各挑一件赏赐。易之选了一把做工极好的短剑,昌宗只拿了一块不起眼的旧砚。回去以后易之问:“你装什么清雅?”昌宗说:“她刚才看那块砚看了三次。”
易之愣住,第二天才知道那砚是高宗旧物。武则天不是舍不得砚,而是想看谁会注意。张易之回来把短剑往桌上一放,半天没说话。昌宗也没得意,只说:“你那把剑挺好。”
易之听得更烦:“少来。”他第一次觉得弟弟不是靠脸赢,而是靠一种自己没有的耐心。于是他开始学着观察。可观察这东西越刻意越不像,他盯得太久,反倒让武则天问:“五郎今日总看朕做什么?”
张昌宗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易之回去就把枕头砸他。两个人在屋里打闹一阵,最后谁都累了,躺在地毯上喘。易之说:“你这套东西教不会。”昌宗说:“你也不用学,你有你的。”
“我的是什么?”“脸皮厚。”易之翻身就要掐他。兄弟俩笑得像还没进宫以前。可笑完以后,两个人都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永远轻松。
宫里开始有人主动投到易之门下。他们送消息、送礼、送漂亮话,也送麻烦。易之喜欢那种被人围着的感觉,像把暖阁里得不到的确定,搬到门外来补。昌宗却越来越担心哥哥走薛怀义的老路。
他提醒一次,易之不听。提醒第二次,易之说他胆小。第三次昌宗干脆不说了,只让自己的随从别替哥哥收礼。易之知道后大怒:“你连我的人都管?”
昌宗回他:“我管的是别把屎盆子最后扣到我头上。”两人吵得很凶,桌上的茶碗摔碎两个。吵完谁也没去武则天那里告状,因为他们都明白,一旦把兄弟之间的裂缝交给别人看,外面的人会比他们更兴奋。
第二天易之主动赔了两只新碗,嘴上说只是嫌旧碗难看。昌宗收下,也没提昨晚。宫里的人看见他们仍并肩进出,便以为传闻是假。实际上他们只是把最难看的东西关在自己的门里。
这也是二张最聪明的一处。薛怀义把怒气甩给全宫看,沈南璆把怕藏给自己看;二张学会了在外面永远像一条绳,回到屋里再互相拉扯。可绳子拉久了,也会磨出毛边。
毛边第一次被外人看见,是因为一盒香。有人送来两盒西域香料,一盒味浓,一盒很淡,明说让五郎六郎各选一盒。易之抢了浓的,昌宗拿了淡的,看起来再公平不过。
第二天武则天却嫌浓香呛,留了昌宗的淡香。送香的人立刻被人夸会办事,易之脸上挂不住,回屋就把自己那盒香扔进水里。昌宗看见,问:“你跟香置什么气?”
易之冷着脸:“我烦那股味。”昌宗把湿盒子捞起来:“你烦的是我赢。”易之当场把水盆往他脚边一推,水溅了一地。两人都没想到门没关严,外面的宫人看了个正着。
第二天宫里就传二张失和。消息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们为争一夜差点动刀,还有人说昌宗要把哥哥赶出去。两人听完都气笑了,偏偏又不能公开解释。
易之干脆晚上和昌宗同乘一车进宫,故意让所有人看见。昌宗骂他幼稚,易之说:“你不懂,人就爱看这个。”那天车帘只放下一半,路上果然不少人偷瞄。
武则天见他们一起进来,问:“和好了?”兄弟俩同时一愣。她竟也听说了。易之先开口:“本来也没翻。”昌宗在旁边补:“只是他把我的鞋弄湿了。”
易之瞪他。武则天笑得咳了两声,张昌宗立刻过去递水。易之站在旁边,原本还恼,看到她咳又把话咽回去。争斗就这样常常被更现实的事打断,等现实过去,旧账又会从原处冒出来。
有个奉宸供奉的年轻人很会唱曲,武则天连听了三晚。张易之表面没反应,第四晚便把人调去整理乐籍。昌宗知道后问:“你怕他?”易之说:“我嫌他唱得难听。”
昌宗没拆穿,只道:“你现在连借口都像薛怀义。”这句话刺得易之脸色一变。他最不愿被比作那个粗鲁的前任,偏偏越怕像,越容易在某些地方像。
当晚易之又把那年轻人调回来。宫人全看不懂,只有昌宗知道哥哥是在跟一个死人较劲。死去的人最难赢,因为你没法证明自己真的比他聪明。
兄弟俩第一次真正闹翻,是因为一扇门。那晚武则天头疼,只留张昌宗在里面。张易之来得晚,宫人按规矩拦在外面。他本以为弟弟会出来说一句,结果门一直没开。
张易之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脸越来越沉。他没像薛怀义那样抽柱子,只把跟来的两个内侍全打发走,自己站着。门开时,张昌宗出来,看见哥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怎么不让人叫我?”张易之问。昌宗说:“陛下头疼,不想见人。”易之笑了:“我也是人?”昌宗没回答。兄弟俩隔着几步站着,第一次不像兄弟,倒像两个都知道对方软肋的人。
第二天张易之故意把昌宗平日用的玉笛借给别人,说是陛下要听新曲。昌宗知道后没闹,只让人把笛盒收起来,空盒摆在桌上。武则天看见,问笛呢,他说:“兄长借去做人情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告状更狠。张易之当天晚上就被叫去问话。他回来以后把玉笛往弟弟床上一扔:“你嘴什么时候这么毒?”张昌宗擦了擦笛子:“跟你学的。”
两兄弟越受宠,越知道一件事:他们可以一起得势,却很难真的平分一个人的注意。赏赐可以一人一份,官职可以各有安排,可一句“今晚谁留下”,永远只能有一个答案。
为了那一个答案,他们用的办法完全不同。张易之会提前安排酒、安排乐工、安排外面新鲜的消息,让武则天觉得他能把整个晚上撑起来。张昌宗什么都不安排,只在她累时把灯调暗,把多余的人赶出去。
有一次张易之准备了一桌稀罕菜,连盘子都是新烧的。武则天吃了两口便没胃口。昌宗在旁边什么也没说,转身端来一碗小米粥。张易之脸色当场变了:“我忙了一日,你端碗粥就赢了?”
昌宗说:“她现在就想喝粥。”张易之冷笑:“你怎么知道?”昌宗没答。武则天喝了半碗,也没夸谁。可那晚张易之把剩下的菜全赏给下人,自己一口没吃。
兄弟俩的争斗越来越像过日子里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谁先知道她咳了一声,谁记得她哪只手怕冷,谁把窗关早了,谁让灯芯剪短一点。越是小事,越没有地方摆到明面上说,输的人才越憋屈。
张易之后来学会了不跟弟弟争这些。他开始争别的——谁能在门外有更多人等,谁说一句话能让更多人跑,谁送来的帖子堆得更高。宫门外每天有人候着他,车马一长串,他从那里面找到另一种补偿。
张昌宗看不上那些排队的人,却也不是不嫉妒。有一次他从窗里看到哥哥被一群人簇拥,忽然问老宫人:“薛怀义以前也是这样?”老宫人说更凶,谁见都让。昌宗又问:“后来呢?”老宫人低头:“后来就没有后来。”
张昌宗听完,半天没说话。那晚他把旧箱打开,把马鞭拿出来放在地上,又把药方摆在桌上。他坐在中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两个完全相反的结局。
张易之进来看见,立刻皱眉:“又翻死人东西。”昌宗问:“你真不怕?”易之笑:“怕什么?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昌宗问哪里不一样。易之把门一关:“我们有两个。”
这句话听着像底气,其实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两个人一起进去,外面的人就把他们当成一体;可只要其中一个多得一点,另一个就会觉得自己的那一半被抢了。
宫里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武则天病了几日,见人少。张昌宗守在暖阁里,张易之在外面替她挡来客。两个人难得配合得像小时候,可到第五天,她好些了,先问的却是:“五郎呢?”
张昌宗说兄长在外。语气很平。可等张易之进来,他起身让位置时,动作快了一点。张易之坐下以后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兄弟俩都知道,刚才那句问话没有任何深意,偏偏谁都记住了。
到了夜里,张易之把自己那件厚披风扔给弟弟,说:“你脸比死人还白。”张昌宗接住,骂:“晦气。”兄弟俩又笑起来。争归争,他们到底是一起从宫门外走进来的,很多时候真正能说一句实话的,也只有对方。
这正是他们比薛怀义和沈南璆更难缠的地方。前两个人争的是彼此,二张争着争着,还能转身靠在一起。别人想拆他们,常常发现这两个人白天互相挖坑,夜里却会把坑的位置告诉对方。
武则天到底看出了多少,没人知道。有回她把一串珠子赏给张易之,只给张昌宗一块普通玉佩;易之接得高兴,昌宗也照样谢恩。回去以后,张易之把珠子往弟弟手里一塞:“给你。”
昌宗不要:“她给你的。”易之说:“你今天盯了三次。”昌宗嘴硬:“我看的是绳子丑。”易之笑骂了一句,把珠子直接挂在他床头。第二天武则天见那串珠子换了地方,只抬了抬眉,没有问。
这样的轻重有时一天一个样。今天易之多得一句话,明天昌宗又被留下半个时辰;武则天未必每次都存心安排,两个年轻人却总忍不住往深处猜。
可武则天也有算不到的时候。人一旦长期坐在近处,就会从“宠”变成“习惯”。她生病时会先找谁,夜里醒了会叫哪个名字,烦躁时愿意听谁多说一句,这些东西没有诏书,也没有印玺,却会慢慢长出重量。
张易之最先意识到这点,是在一次争吵后。他当着武则天的面顶了弟弟两句,回去以后以为昌宗会告状。结果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第三天他忍不住问:“你没说?”昌宗反问:“说什么?”
易之忽然有点难受。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把弟弟当对手,却忘了对方还是那个替他留门、替他遮丑的人。那晚两个人喝了一坛酒,谁也没提女皇,只聊小时候的一些破事,聊到最后都笑得不像宫里最风光的人。
第二天,他们照样争。张昌宗抢先拿走武则天喜欢看的新诗,张易之便把写诗的人直接请到自己府上。昌宗说他俗,易之说他装。老宫人在一旁听得头疼,转身时却忍不住笑。
宫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奉宸供奉的名目也让外面议论纷纷。二张表面上最风光,心里却第一次尝到薛怀义当年的滋味:不是怕已经进来的人,而是怕下一张更年轻、更漂亮的脸随时会出现。
最先让张易之坐不住的,不是哪个少年,而是一封匿名短笺。纸上只写了八个字:“旧人未死,新人已试。”没有署名,也没有解释。易之看完把纸捏成团,又展开,再捏。
张昌宗接过看了一眼:“挑拨。”易之问:“若是真的呢?”昌宗说:“那也轮不到你先发疯。”易之盯着他:“你就一点不怕?”昌宗把纸放到灯上烧了:“怕。但怕也别让别人看。”
兄弟俩开始暗中留意新进的供奉,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动人。他们吃过教训,知道赶走一个,外面会说他们妒;不赶,又会天天盯着。最后只好装作不在意,这种装反而最累。
有个少年无意中穿了和张昌宗很像的青色长衫。昌宗看见没说什么,张易之却先冷下脸。晚上他问弟弟:“你真不觉得碍眼?”昌宗说:“衣服又不是我的姓。”
第二天张昌宗自己换了白衣。易之看出他还是在意,笑了半天。昌宗被笑烦了,抓起梳子扔过去:“闭嘴。”兄弟俩互相拆穿得太彻底,反而没有办法在对方面前装洒脱。
武则天有时也会拿他们取乐。她看见张昌宗换衣,故意说昨日青色好看。昌宗说那便明日再穿。张易之插嘴:“陛下别夸,他回去能把全洛阳的青布买光。”
武则天笑,昌宗在桌下踩哥哥一脚。易之疼得眉毛一跳,却还得装没事。旁人看见的是二张得宠的热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许多夜就是这样一脚一脚踩过来的。
有次易之喝多了,忽然对弟弟说:“若以后真来个比我们都好的,你怎么办?”昌宗想了半天:“先看看好在哪。”易之骂:“你连吃醋都这么慢。”昌宗反问:“你快有用吗?薛怀义倒是快。”
易之又被堵得没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不想变成箱子里一件东西。”昌宗听见了,却没立刻接。他们都知道那只箱子的意义,知道一旦进去,往日再大的声势也只剩别人翻看时的一声叹。
昌宗说:“那就别把自己只活成这一件事。”易之问:“还能活成什么?”昌宗答不出来。两个人沉默很久,第一次发现,他们得到那么多,却已经很难想象离开宫门以后自己还能是谁。
薛怀义至少还有白马寺和马,沈南璆还有药箱。二张越往高处走,越把自己的名字绑在一起;真有一天宫门不再开,他们连自己还能回到哪里都说不清。
张易之于是更抓紧门外的人,张昌宗则更在意暖阁里的日常。兄弟俩走了两条路,谁也没肯承认自己是在给退路加一道锁。
武则天病重前有一回突然想吃民间的蒸饼。御膳房做得太精细,她嫌不像。张易之立刻叫人出宫找,张昌宗却去问一个年老宫女以前怎么做。两边忙了一夜,第二天各端来一盘。
武则天尝了易之找来的,说味道像。又尝昌宗那盘,说口感也像。兄弟俩同时看她,等一句高低。她偏偏把两盘混到一个盒子里:“都留下。”
他们回去一路没说话。走到门口,张易之忽然笑:“她故意的。”张昌宗也笑:“你才知道?”两个人终于明白,女皇最懂怎么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没输,也都觉得自己没赢。
有个新来的少年第一次在内殿奏乐,武则天多看了两眼。张易之回去便问他是谁家的,张昌宗在旁边冷冷道:“你不是说我们跟薛怀义不一样?”易之瞪他:“我查个人怎么了?”昌宗笑:“没怎么,马鞭在箱子里,要不要借你?”
张易之当场把枕头砸过去。砸完自己也笑。可第二天他还是让人把那少年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张昌宗嘴上讥讽,晚上却特意换了新衣。兄弟俩谁也不比谁洒脱。
武则天偶尔看见他们那些小动作,有时笑,有时烦,也有几次根本没注意。她年纪大了,病痛和朝事挤在一起,并不是每一场年轻人的醋意都值得她费心。
老宫人偶尔会在夜里擦那只旧箱。里面东西越来越多:马鞭、药方、张昌宗断过一次的玉笛、张易之嫌丑后来又捡回来的珠串。四个男人没有一起坐过,却像被装进同一只箱子里。
有一年上元夜,宫里灯火很亮。武则天没去看最热闹的灯,只在暖阁坐了一会儿。张易之说外面有新做的百戏,张昌宗说风大,别出去。两个人又争起来,一个说裹厚点便是,一个说咳刚好,别折腾。
武则天听烦了,忽然问:“你们两个到底是在为朕争,还是在争谁说了算?”兄弟俩同时闭嘴。她看着他们,笑得很淡:“以前也有人这样。”
张昌宗知道她说谁,没问。张易之却问:“谁?”武则天指了指角落那只旧箱:“自己看。”易之脸上有点挂不住,像被人当面说中了一个他一直不肯承认的毛病。
那晚他第一次认真看薛怀义的马鞭。皮已经干裂,握柄上还有一道很深的指甲印。他忽然问:“他最后知道自己会死吗?”老宫人没回答,只说:“薛师最后几次进宫,手一直不离鞭。”
张易之把鞭子放回去,动作比以前轻了。张昌宗在旁边看着,没有笑他。从那之后,兄弟俩仍旧争,却少了一种非赢不可的急。他们开始明白,有些赢只是今天晚上留下,到了明天,门照样可能换人。
真正让他们慌的,是武则天病得越来越重。以前他们怕新人,现在突然发现最大的对手根本不是别人,而是时间。她一日比一日少说话,暖阁里的灯却一夜比一夜亮得久。
张昌宗开始怕她睡得太沉,夜里隔一会儿便伸手探她呼吸。张易之嘴上骂他晦气,自己出去以后却问御医同一个问题:“今日脉象到底怎样?”两个人不再争谁留下,因为都知道这一次谁留下也没用。
有晚武则天醒来,看见兄弟俩一个靠在榻边,一个坐在门口,忽然笑:“你们怎么不吵了?”张易之说没力气。张昌宗说吵也没意思。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道:“年轻时有人也以为不吵就是赢。”
张昌宗问:“沈御医?”武则天没答。她像睡着了。兄弟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追问。薛怀义、沈南璆,两个死去很多年的人,又在这个夜里坐到了他们中间。
宫外的风已经不对了。有人递进来的帖子变少,有人开始借故不来,曾经在张易之门前排队的人忽然都变忙。张易之看得出来,却没跟弟弟说。他还是照旧穿得鲜亮,照旧进暖阁说笑,只是回府后开始烧一些信。
变化最先出现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以前张易之车马一到,守门人隔老远就迎;后来有一次,他的车停了片刻,门才开。只多等了十几息,他却一路都没说话。
张昌宗听说后问:“谁当值?”易之说名字已经记下。昌宗皱眉:“这时候还记仇?”易之反问:“不是记仇,是记谁先变。”他比弟弟更懂外面的风,一条缝出现,后面往往就是整面墙松。
昔日送礼的人开始送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不再送真正值钱的。请托的语气也变了,从“非五郎不可”变成“若方便便帮一句”。张易之越看越冷,第一次知道人心撤走时不会打招呼,只会把脚步放轻。
张昌宗那里也一样。过去年轻供奉见他都避,现在有人敢在走廊多看两眼。不是不敬,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值不值得怕。他发现后没发火,回屋却把镜子扣在桌上。
易之看见问:“镜子得罪你了?”昌宗说:“天天看脸,烦。”易之沉默一下:“你也知道脸保不住命了?”昌宗抬头:“你那堆帖子能保?”兄弟俩话都难听,却谁也没真生气。
武则天那几日睡得多,醒着也少问外面的事。二张反而越来越勤快,像只要暖阁里的习惯不变,外面的风就吹不进来。可宫墙不是窗纸,真正的风来了,关窗没用。
有天夜里张昌宗帮她盖被,忽然听她说:“你们最近走路轻了。”他心里一惊,笑道:“怕吵陛下。”武则天闭着眼:“以前可没这么怕。”
昌宗没答。他不知道她是在说病,还是在说别的。出去后把这句话告诉易之。易之听完很久才道:“她什么都知道。”两人第一次不再讨论怎么应对,因为知道有些局已不是他们能改。
那晚他们把旧箱再次打开。易之拿出马鞭,昌宗拿出药方。以前看这些是为了提醒自己别犯前人的错,现在再看,忽然觉得可笑。他们犯的不是同一种错,却一样走到了怕门不开的这一天。
易之说:“若薛怀义在,估计早把门砸了。”昌宗说:“若沈南璆在,大概已经收药箱。”易之问:“那我们呢?”昌宗把药方放回箱里:“我们还在等。”
等什么,他们没说。也许等武则天再好起来,也许等外面的风过去,也许只是等一句能证明自己还在原来位置上的话。宫里最磨人的,就是很多人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张昌宗发现灰盆里的纸角,问他烧什么。张易之说旧账。昌宗看了他一会儿:“你怕了。”易之没否认,只把火拨旺:“你不怕?”昌宗坐下来,拿起另一封信也扔进去:“怕。”
这是兄弟俩很少有的诚实。他们曾经笑薛怀义粗,笑沈南璆谨慎,走到最后才发现,粗的人会怕,谨慎的人也会怕,漂亮、聪明、有人脉的人一样会怕。宫里的那把椅子从来没给过谁安全感。
神龙政变真正发生时,事情快得不给人准备。刀兵进宫,喊声从门外一层层逼近。张易之第一反应不是去找武则天,而是去找弟弟。张昌宗也正往他这边跑,两人在廊下撞到一起。
“去哪里?”昌宗问。易之说:“先出去。”昌宗看了他一眼:“出得去吗?”易之没有回答。两个人都清楚,那些曾经为他们让开的门,此刻已经一扇扇关上。
他们往暖阁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不是不想去,而是突然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多年以前,薛怀义会把马鞭往门边一扔,以为那扇门永远会为他开;沈南璆抱着药箱,以为安静就能全身而退。二张走到最后,连门边都没能站稳。
刀声更近时,张易之忽然笑了一下:“你说那条马鞭还在不在?”张昌宗骂他有病。易之说:“就是忽然想到了。”昌宗沉默片刻:“在。药方也在。”
“你的玉笛呢?”“也在。”“我的珠子?”“丑死了,早扔了。”张易之瞪他。昌宗终于笑出来:“骗你的,也在。”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像两个普通兄弟那样说话。没有争谁更受宠,没有争谁更有权,也没争谁该站前面。宫里那么多人骂他们、怕他们、求他们,到头来真正知道对方最怕什么的,还是彼此。
后来二张被杀,暖阁彻底冷下来。宫人重新进屋清点东西时,发现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一只杯子倒着,一只还立着。老宫人蹲在角落,把那只旧箱拖出来,灰尘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箱盖打开,最上面是张易之那串珠子。下面压着张昌宗的玉笛,再往下,是一张已经看不清字的药方和一条干裂的马鞭。四样东西挤在一起,谁也没比谁高贵。
老宫人把珠子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他本来奉命烧掉这些旧物,可真正抱着箱子走到火盆前时,还是停住。薛怀义得宠时,谁敢碰他的鞭子;沈南璆在时,一张药方也有人小心收着;二张最盛时,连他们用过的杯子都有人抢着捧。
现在都成了可以一把火烧掉的东西。老宫人坐在火盆边,最后只烧了外面几封无关紧要的旧纸。他把箱子合上,又塞回柜后。没人问他为什么。
后来宫里换了主人,暖阁也重新修过。墙重新粉,桌椅重新摆,年轻宫人甚至不知道柜后还有一只箱子。只有偶尔天阴,木头受潮,那只旧箱会散出一点复杂的味道,有皮革,有陈药,也有早已干掉的香气。
暖阁的门最终还是会关。关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门轴也修过很多次。没有谁的名字刻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