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晚，李佳琦直播间半小时售出近10万份千问办公个人会员月卡，每份0.01元，折算约2万亿Token。用户实付总额1000元。按原价28元往回推，这批权益的名义标价约280万元。1000元现金回款与2万亿Token的传播声量之间，隔着一道无法填平的落差。
我认为，这场狂欢的交易结构里，用户支付的1000元在财务上不计入Token销售收入，差额由平台以营销补贴形式承担；真正为“2万亿”这个数字买单的人，此刻还站在0.01元的门槛外面，没有进场。

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2026年6月国内日均Token消耗量约500万亿，是2025年12月的近4倍。2万亿Token，大约是全国AI算力六个多小时的日常消耗。它被制造出来的方式是乘法：10万份月卡，每份对应一个额度，乘出一个总量。单份卡的实际激活率、调用频次、额度用完的比例，全部不在这个乘法里。官方口径也承认，2万亿是“对应权益额度的累计”，并非用户真实消耗掉的算力。一个发放动作被包装成消费里程碑，衡量的只是营销投放的体量，与产品需求之间隔着好几层未经验证的假设。
这笔账在会计上怎么走，比在传播上怎么走更值得看。0.01元订单按行业惯例属于营销补贴单，计入营销费用，不计入软件订阅收入。10万个注册动作是真实的，1000元回款也是真实的，但它们在财务报表上的位置不在“收入”那一栏，而在“获客成本”那一侧。用补贴换注册，是互联网行业的常规操作。问题出在后续的转化链条：注册之后有没有使用，使用之后有没有留存，留存之后有没有人以原价续费。三个环节任何一环断掉，1000元买到的就只是十万个账号的激活记录，不是一门生意的起点。
把Token当作商品卖的人，自己的账本也不轻松。硅基流动2025年公有云服务毛利率为-119%，整体毛利率-24%，每获得1元Token收入，算力等直接成本要花掉1.24元。它的销售及营销开支达到收入的151.4%，其中5421万元用于免费发放Token代金券，本质上是用补贴填GPU的闲置时间。九章云极2025年收入10.98亿元，超过九成仍来自智算基础设施交付，Token服务尚未成为独立的收入支柱。前三大云厂商在Token市场的份额合计87%，独立厂商面对的不是一个分散竞争的市场，而是一个由拥有算力底座和内部流量入口的巨头主导的货架。

独立厂商的亏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成本结构。GPU利用率决定单位Token的固定成本分摊。阿里云和火山引擎可以把内部搜索、广告、办公业务的算力需求与对外Token服务叠在一起，一张卡刚闲下来就有内部任务接走，利用率常年维持在85%以上。独立厂商从市场上逐单获客来填卡，GPU利用率的天花板大约在70%，中间十到二十个百分点的差距，在Token这种边际成本极低的品类里会放大成毛利与负毛利的分野。云大厂可以用补贴换入口，因为补贴的每一块钱落在已经摊薄的算力成本上；独立厂商跟进同样的定价，亏损是结构性的。直播间里0.01元的月卡，对前者是一笔可消化的获客开支，对后者是一道无法跟随的定价锚。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计量本身。Token被摆上零售货架，形式上完成了商品化，但商品化的前提，计量标准可通约、可核验，在Token身上至今没有建立。同一段文本放进不同模型，产生的词元数量差异显著，个别厂商调整分词器后，同一文本的词元量可增加约三成。缓存调用打几折、推理过程中的思考步骤收不收费，各家规则互不相同，同类服务的实际价格可以相差数倍。词元依附于具体模型的分词体系，离开那个模型便失去计量意义，它并不天然具备跨厂商、跨平台充当通用尺子的技术基础。这意味着货架上那份月卡标注的Token数量，只在发行方自己的模型里成立，换一个平台就无法换算、无法比价、无法核验。消费者买到的是一张依附于特定厂商的调用凭证，不是一件可以跨店比较、跨期持有的标准商品。

价格的方向进一步削弱了“囤”的合理性。大和研报显示，自2026年8月以来AI Token价格指数已下降约25%，OpenAI和Anthropic的多地区综合标价分别下调约31%和47%。国内头部大模型厂商自2023年以来已累计十余次下调API价格，部分主流模型千Token价格累计降幅超过90%。价格下行的驱动力是低价模型层级增加和推理效率持续改善，工作负载向低成本模型迁移会降低每Token的实现收入，需要大幅增加使用量才能抵消。对一个预期单价持续下行的计量单位，提前以固定价格购入一笔额度，在财务上对应的是一个负的持有收益。0.01元买入的人亏不了多少钱，但囤Token作为一个投资命题，在价格趋势面前站不住脚。
补贴覆盖的是算力消耗这个最容易标准化的环节，高质量语料获取、数据标注、合规数据集建设这些真正决定产出价值的环节反而缺少对应的支持。用户拿到的Token变便宜了，生成物的价值没有同步上升。信通院的数据提供了一个参照：2026年3月部分头部厂商报价曾跌至不足0.01元/千词元，到10月归一化均价已回升至13.46元/千词元，涨幅接近100%。0.01元月卡锚定的价格水平处在行业定价曲线的极端低点，它填的是推理环节的闲置产能，填不了语料和标注的缺口。当行业用涨价修复生存模式，那些按补贴价囤下的额度，对应的服务成本会在下一个计费周期被重新标定。补贴能买来注册，买不来一条可持续的价值链。

留存数据给这场实验提供了一把更冷的尺子。哈佛商学院基于1.74亿美国消费者、1140亿笔银行卡交易的工作论文显示，主要付费AI服务的12个月留存率分布在20%到45%之间，OpenAI约为45%，Anthropic约为30%，同期Netflix和Spotify的首次订阅者留存率各约70%。RevenueCat覆盖超过11.5万个应用的数据显示，月度AI应用订阅的12个月留存中位数仅为6.1%，非AI应用为9.5%。10万个0.01元账号在下一个计费周期能留下多少，决定这场补贴实验的性质。如果参照月度订阅的中位数，真正以原价续费的人可能不到一万；即便按年度订阅21.1%的中位数上限估算，留下来的也只是两万上下。这两万人支付的续费，才是Token零售第一次接受市场检验的时刻，而他们的规模与直播间喊出的10万份之间，差着一个数量级的沉默成本。
词元交易在制度层面确有推进。国家数据局2026年3月为Token定名“词元”，武汉“汉数通”平台尝试以词元为计价单位开展AI数据交易，深圳数据交易所也在推动词元合规交易与跨境流通的探索。但这些尝试仍处于早期阶段，实际效果有待市场验证，与直播间里把Token打包成月卡卖给普通消费者的节奏之间，隔着标准建设、计量核验和定价披露的整套制度工程。零售货架跑在了度量衡前面，货架上标出的数字越响，它与可核验的计量之间的距离就越显眼。
双十一需要一个新的货架故事，平台需要一批完成注册的新用户，主播需要一场可以被截屏传播的爆单叙事。Token同时满足这三项需求，于是被推到了镜头前。但1000元与2万亿之间的落差不会因为声量足够大就自动消失。它会在下一个计费周期的续费账单上重新出现，在独立厂商的毛利率里重新出现，在用户试图核对自己为什么被扣费的那一刻重新出现。
补贴买来的东西，从来不是收入。它是一张期权，赌的是注册动作会在某一天转化为付费行为。这张期权的到期日不在双十一的成交战报上，而在留存曲线和价格曲线的交叉处。到那时候还在掏钱的人，才是真正为这门生意定价的人。此刻他们还没有进场。#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贺念慈 武汉大学区域经济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