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4年,荥阳。
刘邦被项羽围在城里,粮道断了,撑不了多久。陈平献了一个计:让两千名女子穿上甲胄,从东门出去,假装是汉军突围。楚军果然从四面围上来。就在这时候,一辆车从城里缓缓驶出,车上坐着一个穿着刘邦全套车驾服饰的人,黄屋左纛,仪仗齐全。楚军士兵欢呼起来,以为汉王投降了。
车上的人不是刘邦。他叫纪信,汉军中的一个将军,史书里连他的表字和籍贯都没有留下。
《史记·项羽本纪》写得很短:“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 ”纪信对刘邦说:事情紧急了,让我假扮您去骗楚军,您趁机溜出去。刘邦同意了。于是“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 ”楚军高呼万岁。刘邦带着几十骑从西门跑了。
项羽看到车上的人不是刘邦,问:“汉王安在?”纪信回答:“已出去矣。 ”已经走了。项羽“烧杀纪信”。
一个将军,替自己的主公去死,死法是“烧杀”。这四个字在《史记》里就停在这里。司马迁没有写纪信被烧时说了什么,也没有写他临死前是什么表情。他给纪信留下的全部笔墨,就是这几句对话和“烧杀”二字。一个替死的人,连一句遗言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但刘邦没有忘。汉朝建立后,刘邦“为纪信立祠于顺庆”(一说在荥阳),后世荥阳有纪信庙,历代修葺。一个连生年、籍贯、表字都不详的人,因为一次替死,在史书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在地方上有了自己的祠。
这件事真正让人停下来想的地方,不在“忠诚”两个字。忠诚的故事太多了。真正的问题是:纪信为什么相信刘邦会记得他? 在被围的城里,一个将军主动提出去替死,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除非他相信,自己死之后,那个逃走的人会替他把名字留下来。他赌的不是刘邦的良心,赌的是这套“替死—立祠”的规矩会运转下去。刘邦后来确实立了祠,说明他赌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史记》里“烧杀纪信”四个字之后,再没有纪信的单独列传。他的名字散落在《项羽本纪》和《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的夹缝里。祠立起来了,但史书没有给他足够的篇幅。一个替刘邦去死的人,在《史记》里得到的待遇,是“被提到”而不是“被记载”。
这不是司马迁的疏忽。这是“替死者”在历史书写中的普遍处境:他们的价值在于“替”,而不在于“他们自己是谁”。纪信的祠在荥阳立了两千年,但去拜的人大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是哪一年生的。他成了一个符号,符号不需要生平。
但符号也是一个人。他叫纪信。他在公元前204年的某一天,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坐上了一辆不属于自己的车,从东门出去,替另一个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