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的宋代十二意境美学
世人都说,宋代审美,是中式美学的顶峰,而宋徽宗赵佶,便是亲手将这十二种意境推向极致的那个人。这十二境,概括为雅、淡、寂、静、柔、和、婉、丽、秀、深、奇、简,并非冰冷的文字理论,而是宋徽宗以帝王之尊,在书画、瓷器、茶事、园林之中,亲自实践、定义出来的东方审美。他治国昏庸,却是华夏美学的总设计师,一手搭建起大宋风雅的完整骨架,留给后世跨越千年的审美震撼。
第一境,雅。雅,是把寻常日子淬炼出文人风骨。宋人有四雅: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宋徽宗写下《大观茶论》,把喝茶从解渴的俗事,升为一门雅道。在汴京皇宫,君臣围坐,碾茶、罗茶、击拂,观茶沫如雪,细品一缕茶香。花石纲搜罗天下奇石名木,宫廷之内,瓶花常设,青烟袅袅,书画悬壁。美不在珠光宝气,而藏在日常闲趣之中,这便是宋徽宗推崇的雅,烟火之中,自带清贵。
第二境,淡。淡,不是寡淡无味,是褪去浓艳,见本真之色。唐代偏爱富丽绚烂,大红重彩。宋徽宗却独爱素净。他倾举国之力烧制汝窑,追寻那句“雨过天青云破处”。天青釉,没有繁复纹饰,一抹清淡釉色,随光影流转。就像他的花鸟画,色彩克制,不张扬、不夺目。繁华落尽之后,平淡才是最高级的美感,万物本色,即是大美。
第三境,寂。寂,是禅意的空灵,接纳留白与残缺。宋人明白,圆满难得,缺憾亦是天意。汝窑釉面的开片,本是烧制缺陷,在宋徽宗眼中,却是蝉翼般天然的纹路,藏着天地的痕迹。观宋画,常有大片空白,不填满、不堆砌。如同《雪江归棹图》,寒江远山,天地空旷,万物归于寂寥。这种寂,不是悲凉,是独处时,与天地对话的空灵。
第四境,静。静,是凝神观物,于细微之处听见万物之声。宋徽宗设立翰林图画院,开绘画科考,考题多是静中观物。他要求画师细致观察花鸟虫鱼,传闻画院画师画月季,被徽宗一眼指出谬误:月季花朝暮花瓣形态不同。静,是沉下心体察世间万物。《听琴图》里,青松之下,抚琴静坐,万物无声,唯有琴音流转,喧嚣远去,内心安定。
第五境,柔。柔,外表温润,内里藏筋骨。最典型便是他独创的瘦金体。初见纤细飘逸,如兰竹临风,线条舒展柔美,可细细品读,笔锋锋利,铁画银钩,柔而不弱。宋瓷器型也是如此,轮廓圆润流畅,没有棱角狰狞,温润如玉。宋人推崇的柔,不是软弱,是内敛的力量,锋芒藏于内里,温润见于外表。
第六境,和。和,天人合一,万物平衡。宋徽宗信奉道教,自号教主道君皇帝,审美追求人与自然相融。造园,讲究山水和楼宇相融;作画,讲究色彩轻重均衡;制瓷,造型对称和谐。《瑞鹤图》便是最好写照,祥云、殿宇、群鹤,彼此呼应,天地祥瑞,万物共生。不追求极端张扬,万物调和,便是太和之美。
第七境,婉。婉,含蓄内敛,言有尽而意无穷。宋人的美,从不直白呐喊,讲究余韵悠长。宋词委婉,宋画留白,意在画外。画院考试“踏花归去马蹄香”,没有人画繁花遍野,只画蝴蝶追随马蹄,香气不必画出,观者自行领会。宋徽宗推崇这种婉转,情绪不倾泻,意境藏在细节,需要观者静心品味。
第八境,丽。宋之丽,绝非大唐浓艳华贵,是气韵内生的清雅秀丽。《千里江山图》,少年王希孟在徽宗指导之下,以石青石绿铺展山河,色彩绚烂,却不俗气。青绿重彩层层叠加,山川明媚,秀丽磅礴。这种丽,不靠金银堆砌,而是山河草木本身自带的灵气,清雅明媚,气韵流动。
第九境,秀。秀,是山川草木、笔墨丹青自带的灵秀生机。宣和院体花鸟,是秀的集大成。《芙蓉锦鸡图》,锦鸡羽毛细腻,芙蓉花枝摇曳,蝴蝶翩跹,草木禽鸟鲜活灵动。徽宗主张写生,要求画师捕捉万物生机,一花一鸟,一草一木,灵动秀气,鲜活自然,不是刻板描摹,而是捕捉自然里的灵秀之气。
第十境,深。深,是空间的纵深,意境的悠远。郭熙提出山水画“三远法”,深远、平远、高远,被宋徽宗大力推崇。一幅山水长卷,一重山之后,还有一重山,山外有山,水外有水。画面不止平面,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尽头。既是空间幽深,也是心境的深邃,引人入画,神游千山万水。
第十一境,奇。奇,是于和谐之中,寻天然妙趣。宋徽宗酷爱太湖石,玲珑多孔,姿态奇特,瘦、皱、漏、透,鬼斧神工,是天地造就的奇。画院之中,也鼓励奇思,不墨守成规。《瑞鹤图》本身就是一桩奇景,群鹤盘旋于宣德殿上空,祥瑞天成。奇,不是刻意怪诞,是发现自然之中那些出人意料、妙不可言的造物。
第十二境,简。简,删繁去奢,大道至简。宋式美学最高归宿,便是极简。汝窑没有雕龙画凤,宋式家具去掉多余雕花,只用利落流畅线条。少即是多,去掉所有冗余装饰,保留器物本身最美的轮廓。宋徽宗明白,多余的装饰是累赘,最简单的形态,才能长久打动人心。简,不是简陋,是取舍之后,留下最核心的风骨。
这十二重意境,由宋徽宗在宫廷之中推动,渗透到整个北宋的艺术与生活。他设立画院,规范审美,著书论茶,督造宋瓷,写下瘦金,绘制丹青,把审美从贵族的玩物,塑造成一个时代的精神追求。可极具讽刺的是,这位美学宗师,倾尽国力追逐风雅,却荒废朝政。繁华汴京,万千风雅,最终随着靖康烽火轰然破碎。
美学的盛世与王朝的覆灭,在他身上矛盾共生。北宋山河崩塌,但是这十二种意境,没有随王朝一同湮灭。汝瓷、宋画、瘦金字体,跨越近千年,依旧震撼今人。宋徽宗留给华夏的,不是稳固江山,而是一套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审美体系。时至今日,我们偏爱留白、素色、简约,向往安静清雅的生活,本质上,仍是在重温千年前,由宋徽宗定义的大宋十二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