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人员第一次翻开史某那本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账本上记着：某合作社，2011年，承租村集体土地，年租金8万，租期十年。
而那一片地的实际转租合同，就压在账本下面。出租方是这个合作社，承租方是外面的企业，年租金18万6千，租期十年，一签到底。
同一块地，两个价格，中间那每年十万多的差价，整整十年，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北京延庆这个村，村民们是先闻到味儿，才看见账的。
2011年春天，村里开会说要把村东头那片地整租出去。那时候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史某站在台前，说得语焉不详，说是有合作社想租，租金嘛，他顿了顿，说了一个数，就是账本上那个8万。
村民代表们问他租给谁，他说是个搞种植的合作社，种点果树、蔬菜，大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地荒着也是荒着，租出去还能有点收入，就都点了头。
那一年，没有人提出要看看合同原件。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所谓的合作社，法定代表人写的是史某自己的名字。土地承租方、转租方、实际经营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村里那些年也不是没人觉得蹊跷。地租出去了，可村里的账上，年年都没有这笔租金入账的记录。有人去问史某，他说合作社效益不好，还没到给付的时候，让大家等等，再等等。这一等，就等了快十年。
2021年，村里有人急用钱，翻老账，发现那片地从2011年到现在，村委会账本上从来没出现过任何一笔租赁收入。不止是这个，连那个合作社到底在哪儿办公、种了什么，都查无实处。
他们这才觉得不对，去镇政府反映。材料递上去，镇里把事儿转到区里，最后办案单位介入。
调查组进村那天，史某还坐在办公室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反复强调那片地租给合作社，是正当的经营行为，合作社是他牵头办的不假，可那也是为了带动村集体经济发展。
办案人员把两本合同摆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转租出去的价格和给村里报的不一样，他自己签的承租合同和转租合同，中间差了多少钱，他沉默了。
一算账，转租差价加起来一共106万。
这是片什么样的地呢？不算太大，但位置好，靠着公路，交通方便，不少企业都盯着。2020年，有一家企业想续租这块地，找到史某，说愿意按照市场价接着租。
史某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桌面，说这个事儿他得考虑考虑。企业负责人听明白了，往他办公室里放了15万现金。合同这才顺顺利利地签了下来。
那15万，他一分也没交给村里。
办案的时候，办案人员问过村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会计：这片地的产出，村民们这么多年到底分没分过钱？老会计摇摇头说，别说分了，连这片地租给谁、租了多久，我们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签的是他的名，可那块地是全村人的。
这句话被记在了讯问笔录里，后来也写进了判决书。
法院审理的时候，办案机关认定，史某作为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利用管理村集体事务的职务便利，在村民代表会上故意隐瞒租金、租期和实际承租人这几个关键事项，以合作社名义把集体土地承租下来，再私自转租出去，一进一出，把集体土地使用权的价值106万揣进了自己口袋里。后来又利用企业想续租的机会，索要了15万元。
这个案子在村里传出消息的那几天，村口小卖部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人说，难怪家里这些年没什么进项，合着地租的钱都进了别人兜里。
也有人说，当年开会的时候就该多问两句，要是当时死死追一句承租人是谁，也许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可更多的村民什么都没说。他们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那片地，沉默。
法院最终认定，史某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6年6个月。
判决下来那天，有人拿着判决书念给村里的老人听。老人听完，问了一句：那片地，能要回来了吗？念的人说，应该能吧，法院都判了。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片地没有被判给任何人，它仍然是村集体的。它还在那儿，荒了半个边角，等着下一届村委会把它重新盘活。
史某签的是自己的名字，但他卖的是全村人的地皮、全村人的十年。那个差价，106万，是他从每一户村民的口袋里，一年一年，一月一月，掏出去的。
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翻出来，没人知道。但现在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那片地值多少钱，那笔钱该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