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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洗的人生——记新郑安乐窝家政有限公司厨电清洗师李师傅



李师傅今年五十出头,在新郑市安乐窝家政有限公司是老员工了,他是公司的金牌员工。他的绝活是清洗油烟机,再脏再旧的机器,到他手里,三下五除二拆成零件,一一清洗干净,再装回去,跟新的一样。公司里的小年轻们都服他,说他手上有“道”。


可他自个儿家里那台旧烟机,用了整整十年,油垢积了厚厚一层,他愣是没换。不是换不起,是把钱省下来,供女儿读书。


去年,女儿考上了郑州大学。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李师傅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醉醺醺地拉着邻居老周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拆了上千台烟机,总算把闺女‘拆’进了大学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李师傅没有娶过媳妇。这个事,安乐窝的同事们多少知道一些,但从不细问。他只是偶尔在闲聊时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年轻时在东北当兵,出了点事。


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在松花江边以红方参加演习,并为指挥部的“安全”执勤,执勤中,听见有人喊救命,一个小孩掉进了满是冰凌的江水里。他冲过去趴下,伸手去够,冰面塌了,人也掉进了刺骨的江水里。孩子在急流中往下游冲,他拼了命地游,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棉袄。就在这时,一块随急流而下的冰块狠狠撞上了他的小腹下面。他咬着牙把孩子推上了岸边的浮冰,自己却几乎疼晕过去,由于是在演习,由于他的缺位,红方输了,红方指挥部被蓝方端掉,他因为违反演习纪律,不但没有被评为见义勇为先进,还背了一个小处分,也没有给他按部队伤残人士处理。


后来命保住了,身体却落下了永远的阳痿毛病。朋友介绍的对象也不少,单他实话实说,把自己的身体情况告诉对方,由于他身体的原因,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三十岁那年,一个秋天的清晨,他出门跑步。在新郑老城那条街的垃圾箱旁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一个小小的襁褓,裹着一个瘦弱的女孩,脸冻得发紫。他蹲下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她抱了起来。孩子一到他怀里,竟不哭了,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从那天起,那个捡来的孩子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企业倒闭那阵子,李师傅揣着那点买断工龄的钱,思来想去,还是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那一年他加入了新郑安乐窝家政有限公司,开始了他的清洗油烟机业务,他手艺好,为人实在,好多安乐窝家政的油烟机清洗业务都是他干的,一些老客户,都爱找他,点名让他上门服务。一来二去,他的活儿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忙。但他再忙,女儿的家长会一次没落过,她写的每一篇作文他都看过,她得的每一张奖状他都收在铁盒子里。


女儿很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在班里拔尖。去年高考,她报了郑大,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李师傅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把通知书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铁盒子,和那些奖状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真的醉了。他这辈子几乎不喝酒,但那晚破例了。他醉醺醺地跟人说:“我拆了十几年的油烟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洗,零件摆一地,再装回去……这一回,我把闺女也‘拆’进大学门了,她以后的路,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他说的“拆”,其实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拆。他把自己的人生拆得七零八落,一块一块地填补到女儿身上。他把自己的婚姻拆掉了,把安逸拆掉了,把所有的积蓄都拆成了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把自己的生活拆成一个个零件——早起、干活、省钱、送女儿上学——然后重新组装,组装成一个父亲的模样。


那台十年的旧烟机,油垢很厚了。同事们说要帮他换,他摆摆手:“还能用。擦擦就行。”女儿放假回来,要给他买台新的,他急了:“别乱花钱!在学校多吃点好的,别省着。”


他总说“够用就行”。衣服够穿就行,饭菜管饱就行,那台烟机能转就行。他不觉得自己苦,反而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女儿学了护理专业,说要好好学,将来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爸换台新烟机。


李师傅听了,只是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每天还是背着工具包出门,骑着电动车,走街串巷,拆洗那些油腻腻的烟机。他把它们拆成零件,一块一块洗干净,再一块一块装回去。每一台到他手里,都能焕然一新。那些烟机在他手里,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而他自己的那台,油腻着,老旧着,还一天一天地在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