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漫长的帝王谱系里,开国之君大多是一副铁腕枭雄的面孔。你看秦始皇,横扫六合,虎视何雄哉;你看朱元璋,布衣起家,硬是从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把天下攥进自己手心。哪怕是那些稍逊一筹的,好歹也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压得住阵脚,让人不敢小觑。可偏偏有这么一位开国皇帝,论出身是含着金汤匙的嫡长子,论名分是堂堂正正的开国之君,却在十六岁登基后不到一年,就被自己的亲堂兄连废带杀,死后连个像样的帝号都差点没保住——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憋屈的开国皇帝,恐怕没人敢争第二。
这个人,就是北周的开国皇帝,周孝闵帝宇文觉。
要说宇文觉的出身,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公元542年,他出生在西魏权臣宇文泰的家里,是宇文泰的嫡长子。那时候他爹宇文泰虽然名义上只是个丞相,可西魏的皇帝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朝廷的军政大权都攥在宇文泰一个人手里。按正常剧本走,宇文觉作为嫡长子,将来接班是板上钉钉的事,无非是早几年晚几年的问题。
可人算不如天算。公元556年,宇文泰突然病逝,这一下把整个局面都打乱了。当时宇文觉才十四岁,搁现在也就是个初中生,放在那个刀光剑影的年代里,根本压不住场子。宇文泰临终前想来想去,把权力托付给了自己的侄子宇文护。这位宇文护可不是一般人,他比宇文觉大了将近二十岁,跟着宇文泰南征北战多年,手里握着兵权,朝里朝外都是他的人。宇文泰的想法可能挺简单:让侄子先辅佐年幼的儿子几年,等儿子长大了,再把权力还回去。
可历史翻来覆去地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权力这东西,交出去容易,要回来比登天还难。宇文护接过权柄之后,压根就没打算还。
他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逼着西魏皇帝禅位。公元557年正月,西魏恭帝拓跋廓“心甘情愿”地把皇位让给了宇文觉。就这样,十六岁的宇文觉稀里糊涂坐上了龙椅,成了北周的开国皇帝。登基大典上鼓乐齐鸣,文武百官跪拜称贺,场面倒是像模像样。可典礼一结束,宇文觉就发现不对劲了——朝里所有的大事,都是堂兄宇文护说了算,自己这个皇帝就是个活摆设。宇文护被封为大冢宰,这个官职听着文绉绉的,实际上等于宰相兼军队总司令,朝中百官任免、军队调动、政策制定,全是他一个人拍板。宇文觉想提拔个人,得先问宇文护同不同意;想批个奏折,得先让宇文护过目。这哪是什么皇帝?分明就是个盖章机器,连橡皮图章都算不上,顶多是个传话的。
可宇文觉虽然年纪小,骨子里却流着他爹宇文泰的血。日子越往后过,他心里越憋屈——我是开国皇帝,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你的?这口气咽不下去。于是他开始暗中联络对宇文护不满的大臣,准备找机会夺回大权。他找的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太保李植,一个是军司马孙恒。这两人都是宇文泰的老部下,对宇文护专权早就恨得牙痒痒。他们凑在一起商量,给宇文觉出了个主意:找机会设宴招待宇文护,在酒席上埋伏武士,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计划听起来倒是不错,可问题是——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斗得过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宇文护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在宫里安插了眼线,宇文觉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更致命的是,参与密谋的人里出了叛徒,一个叫张光洛的官员把整个计划全盘告诉了宇文护。
公元557年九月,宇文护先下手为强。他召集朝中重臣,当众宣布宇文觉“不遵先训,妄图诛杀辅政大臣”,然后直接带兵进宫,逼着宇文觉退位。宇文觉被废为略阳公,软禁在旧日的府邸里。一个月后,宇文护派人把他杀害,年仅十六岁。更狠的是,宇文护连他的帝号都不肯承认。直到宇文护后来倒台身死,北周武帝宇文邕才追谥他为“孝闵帝”,可陵墓的规格却降到了诸侯级别。一个开国皇帝,死后连个正经的帝王陵寝都没有,这在整部中国历史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回过头来看宇文觉这一生,你会发现他其实并不差。史书上记载他“性刚果,有武略”,意思是性格刚强果断,还有一定的军事才能。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成长,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有为之君。可历史没有如果。他碰上了宇文护这样一个权欲熏心的堂兄,又生在皇权与相权激烈博弈的年代。他的悲剧,说到底就是少年天子与权臣斗争的经典失败案例——从汉献帝到康熙,类似的剧本在历史上反复上演,只不过宇文觉是其中最惨的那个。别人好歹还有翻盘的机会,他连翻盘的门都没摸着,就被一脚踹进了深渊。
十六岁,放到今天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别人在这个岁数还在为考试发愁,宇文觉却已经坐上了龙椅,又在权力的绞肉机里被碾得粉碎。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憋屈的开国皇帝,真是一点都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