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到12日，重庆大剧院连着演了三场原创音乐剧《四十天》。这部戏讲的是卢作孚指挥的宜昌大撤退。

它去年12月首演，这回是第一次回到卢作孚的家乡。开演第一天，正好是民生公司创办101周年。

“中国的敦刻尔克”这个叫法，很多人都听过。可那40天里民生公司具体做了什么，能讲清楚的人不多。

先看当时的处境有多险。1937年11月，军政部报过一个数：库存弹药只够20个师打三个月。到了1938年10月，广州在21日丢了，武汉在25日陷落。

沿海工业区差不多全丢了，靠海路进来的外援也被切断了一大半。剩下的工业家底，很大一部分都堆在宜昌。

这座城卡在三峡出口，再往上游，1500吨以上的大船就开不进去了。江边等着运走的有3万多人，器材超过9万吨，全国兵工、航空、重工业和轻工业的底子差不多都在这里。

卢作孚是1938年10月23日到的宜昌。他碰上的难题很实际。从12月起，川江渝宜段要进入差不多5个月的枯水期，轮船开不了。

渝宜之间来回跑的轮船一共24艘，其中22艘是民生公司的。照公司原来的运力，再算上枯水期的影响，这9万吨物资要整整一年才能运完。

他的办法，重点是把航程缩短。宜昌到重庆，上水至少要四天，下水至少要两天。

他让最难装卸的大件直接运到重庆，其次的只运到万县，再其次的运到奉节一带。有的货只送到三斗坪中转。

一趟航程短了，船回来得就快，同一条船能多跑好几趟。三峡晚上不能行船，他就把装卸都安排到夜里。

二等舱的铺位全部改成坐票，载客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他还临时雇了3000名工人，征用了850只民间木船来装轻一些的货。

哪批货装哪条船，每天都提前列好清单。到12月10日，40天到期，滞留在宜昌的3万人全部进了四川，9万吨器材运走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继续运。据当时的交通部长张公权讲，到1939年1月底，6万吨军工器材和其他公物都运完了，另外还运走了6000吨钢铁厂器材。

宜昌抢出来的这些东西，决定了1939年以后中国还能不能自己造枪弹。经宜昌撤走的就有兵工署22厂、23厂、24厂、25厂、金陵兵工厂、巩县分厂等单位。

到1940年兵工内迁结束，兵工署直属的17家兵工企业，有11家在重庆。产量最能说明问题。

重庆兵工从1938年陆续复工，到1945年共造出枪弹8.54亿发、步枪29.34万支，轻重机枪加起来近3万挺，炮弹598万颗，承担了全国械弹三分之二的份额。这条生产线的底子，很多都是从宜昌江边抢回来的。

1939年这一年，正面战场先后打了南昌会战、随枣会战和第一次长沙会战，日军还频繁派轰炸机过来。前线消耗这么大，后方的机器要是开不了工，弹药缺口靠什么补？

持久战需要稳定的物资供应。这场撤退靠的是很多人的共同努力。

民生公司的员工之外，宜昌全城数万码头工人、海员、船工和纤夫都参与了进来。民生公司的船承担了九成以上的运量，兵工器材每吨只收30到37元，外国轮船要收300到400元。

这份功劳，是拿命换来的。民生公司有16艘船被炸毁，116名员工牺牲，61人伤残，运力比战前少了一半。

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后来把这次撤退称作“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卢作孚能挑起这副担子，跟他前半辈子的积累有关。

他1893年出生在合川县一个卖麻布的小贩家里。他只念过小学，后来靠自学当了教师和报纸主编，1910年加入同盟会。

1925年，他东拼西凑借来一笔钱，订造了一艘70吨的内河小轮船，办起了民生公司。这艘船1926年秋天开回重庆，跑嘉陵江航线，到今年正好100年。

1935年，民生公司在竞争中压过了英美日等国的轮船公司，占了川江航运业务的61%。到1936年，公司已经有47艘船、7000名职工。

这支船队早早建了起来，1938年国家急着用船时，才真的有船可调。1950年，卢作孚从香港回到内地，接着主持民生公司。

1952年2月8日，他在重庆去世。他创办的公司现在叫民生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是重庆市属的重点国有企业。董事长是他的孙子卢晓钟。

这几年大家常说产业链安全、战略纵深，听着像新词。88年前那40天，已经把这个道理摆明白了：机器保住了，工厂才能复工，前线才有子弹。

关键的工业能力和运力，平时就要攒下来，真打起来再去找，往往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