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列车上的“找医生”
胡军
翻开日记,又回到36年前的1990年11月15日。那天,我坐在北京开往乌鲁木齐的Z69次列车上。列车刚驶离安阳站不久,车厢广播里便传来“找医生”的声音。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着,我坐在硬座车厢里,同座的两人和对面座的三人默默把目光转向我——此前的闲聊中,他们都知道我是一名医生。广播播了五六遍,我却没有一点动作上的反应……
广播里还在播“找医生”。我不得不离开9号车厢,去10号车厢看看。我身上什么药品都没带。到了现场,只见一位30多岁的女子正躺在过道中间,口吐白沫,两目上视,手足抽搐。列车员在掐她的人中穴,她的丈夫控制着她的两只手臂,呼喊着她的名字“马××”。我一看她的裤腿,就判断她可能已经没了意识,出现尿失禁;再摸摸脉,脉象弦数。我问她丈夫:“她有癫痫病史吗?”她丈夫回答:“就是有,刚才着急了一下就犯了。”我简单告诉列车员和她丈夫,我是医生,但什么药品和工具都没带,又问列车员车上有没有针灸针。列车员跪在地板上继续掐着患者人中,用目光和向左前上方示意的头、下巴告诉我:有,在那个放在硬座旁的棕色出诊箱里。
我打开箱盖,内壁袋里有一个我熟悉的、指头粗的纸筒,从中找到几支1.5寸长的针灸针,用箱里的酒精棉球消了毒,便快速熟练地扎了双侧合谷与太冲穴。患者应针,牙关松开,两眼眨动,四肢停止抽搐,意识恢复,呼吸调匀。就这样,近半小时的危机解除了。问知患者除了感觉体疲乏力外,余无他症,我便离开,回到自己车厢。
同座的那位男士给我让出了靠车窗的位置。我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平原和远处慢慢移动的隐隐约约的山丘,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捋着刚刚过去的事。我起初没有急着起身,并非冷漠,而是想着车上肯定有比我更强的医生会赶过去。同座投来的目光里,有不解,也有掩不住的善良;丈夫的心急如焚,列车员跪地掐人中的尽职尽责,都像合谷与太冲这两个穴位一样真实可感。不同的是,合谷和太冲“开四关”的配伍,合谷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太冲为足厥阴肝经原穴,两穴配伍,上下相应,阴阳相合,是针灸配方中的经典组合。祖国医学认为,疾病的发生主要与气血失调有关,“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素问·调经论》)。因此,《灵枢·根结》指出:“用针之要,在于知调阴与阳。”合谷配太冲,正是通调气血、平衡阴阳的代表穴,故临床上运用广泛,凡气血不调之证均可选用。合谷、太冲分别位于手足,取穴方便,不受季节、环境、性别等所限,易为患者接受。这位农家患者素有宿疾,经历赶车疲劳、上车拥挤,又发现弄丢了绑在包上的头巾,一时肝气逆乱,扰动心神,蒙蔽关窍,诱发痼疾;而合谷、太冲二穴配伍,行气活血、平肝熄风、开窍止痉作用明显,故能针到症缓。也愿人心向善,事事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