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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不给经费,我骑破摩托接待百亿女总裁,谁料她见我竟笑了

钱立群把程砚叫进办公室,是周一早上八点四十。
程砚进门的时候,钱立群正在擦那套紫砂茶具。办公室朝南,阳光铺了半张桌子,窗台上那盆发财树养得油亮,叶子一片片擦过似的。程砚站在桌边,等他把第三只杯子擦完。
“星海集团的裴董事长,周四到江城。”钱立群把茶巾叠好,压在壶盖上,“你负责接待。”
程砚应了一声,问用车和预算怎么安排。
钱立群抬起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上个月的货款还没回来,账上什么数你比我清楚。租一台像样的车,一天八百,还得配司机,你算算三天多少钱。”
“那接站——”
“你不是有摩托吗。”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短促的两声,又没了。
程砚张了张嘴,钱立群已经低下头去翻一份文件,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响。那意思是话到这儿为止,再多问一句就是不识大体。
程砚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咕嘟咕嘟烧水。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算了算:从公司到高铁站,骑车四十分钟,走滨江大道能快一点。西装得穿,头盔压头发,到了站里得找个洗手间整理一下。后座绑个牌子,写字得写大点。
他想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多少火气,只有一种钝钝的、熟悉的沉。三十五岁的人了,在一家做精密零部件的公司做行政主管,说白了就是管接待、管车辆、管办公用品、管年会抽奖的箱子。工资六千八,扣完社保到手六千出头。母亲在住院,女儿上二年级,房贷每月三千一。这种日子过久了,人是会钝的。
周四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程砚五点半就起了。叶青在厨房热牛奶,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把那套深灰西装从衣柜最里头拿出来,衣架上还挂着防尘袋。
“今天接人?”
“嗯,大客户。”
叶青没多问,把牛奶推过来,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伞塞进他包里:“路上慢点。”
程砚应着,蹲在门口系鞋带。女儿程果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还乱着,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爸爸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学校要交手抄报。程砚摸了摸她的头顶,说尽量。叶青把女儿拉回去梳头,梳子在头发上过,一下一下的。
出了楼道,雨已经停了。天刚亮,小区里几个老人在花坛边压腿。程砚走到车棚最里头,把那辆摩托推出来。车是父亲留下的,一辆老嘉陵,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油箱上有一道凹痕,是父亲当年自己敲平的。后挡泥板上还焊着一块小铁牌,四个字——“守义修车”。字是父亲用钢錾一点点凿出来的,笔画粗,歪,但是结实。铺子拆了五年了,铁牌一直没舍得拆。
程砚把后座擦干净,用绳子把一块硬纸板绑上去,上面是他昨晚用记号笔写的字:“星海集团 裴董事长”。写完觉得有点滑稽,又觉得没办法。
骑到滨江大道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出来了。江面上有货船,慢慢地走。程砚穿着西装骑摩托,风从袖口灌进去,鼓起来,像两个气囊。他知道这画面不好看,可也顾不上了。
高铁站南广场不让摩托进,保安把他拦在离出站口两百米的地方,指了指远处的非机动车停放区。程砚把车停好,抱着纸板往出站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车挪了个位置,挪到能看见的地方。
出站口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有举牌的,有拉横幅的,还有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司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车门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程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把纸板举到胸前。
九点十七分,闸机口开始出人。
程砚没见过程砚——不,他没见过的这位裴董事长,只在公司内网的一份资料里看过一张照片:短发,穿深蓝西装,站在一个什么论坛的台上,表情很淡。照片底下写着“星海集团董事长 裴清和”。
人流往外走,程砚把牌子举高了点。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人从闸机口出来,推着一只银灰色的小箱子,身边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助理。短发,比照片上瘦,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没穿西装。她走得不快,眼睛在接站的人群上扫过去,扫到程砚这边,停住了。
程砚下意识把牌子又举高了一点。
那个女人——裴清和——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跟着动,像听见了什么很久以前的、有点荒唐又有点暖的事。
她朝程砚走过来,助理跟在后面,明显有点意外,快走两步跟上。
裴清和走到程砚面前,没看牌子,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块硬纸板,又抬起眼,把他从头看到脚——看那套明显不合时宜的西装,看他还沾着点雨渍的皮鞋。
“你骑车来的?”她问。
程砚的耳朵有点热,把牌子往下放了放:“车在外面,有点远,我这就带您过去。”
“什么车?”
“……摩托。”
裴清和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肩膀都动了动。她身后的助理韩雪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场合。
“行。”裴清和把箱子拉杆往程砚那边推了推,“走吧。”
一路上,程砚走在前面,裴清和走在旁边,助理跟在后面拖着箱子。程砚几次想开口解释公司的情况,都被裴清和一句“下雨了?”或者“这条路以前是河吧”给挡了回去。她问的都是些不搭界的话,语气却很自然,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走路。
到了停车的地方,裴清和站在那辆老嘉陵旁边,看了很久。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弯下腰,手指在后挡泥板那块铁牌上摸了一下。铁牌边缘的焊点已经锈了,字缝里积着灰。
“‘守义修车’。”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程砚愣了一下:“您认识?”
裴清和直起身,看着他:“你姓程?”
“程砚。”
她点点头,像是把一块拼图放回了原位:“程守义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程砚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五年前走了。”
裴清和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儿,早晨的太阳照在她半边脸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
“上车吧。”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抬腿跨上了后座。
助理韩雪脸上写满了不放心,小声说裴总要不还是叫个车,裴清和摆摆手,说没事,这条路我熟。
程砚发动摩托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后座上坐着一个身家百亿的人,而他的车连个像样的后视镜都没有,右边那只还是他用胶带缠过的。
摩托驶出停车场,汇进车流。风很大,裴清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二十五年前……我推着车……到过你父亲的铺子。”
程砚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那时候我在江城倒腾服装,赔了个精光。”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程砚都听清了,“一辆二手摩托,链子断在半道上,我推了两条街,推到你父亲铺子门口。他蹲在那儿修车,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接过车就修。”
程砚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江风把西装下摆吹得啪啪响。
“修好了,我问多少钱。我兜里就剩十几块,还得买火车票。”裴清和顿了顿,“你父亲说,不要钱。我说那不行。他从裤兜里掏出五十块,塞给我,说人这辈子总有推车的时候,推过去了就好了。以后要是碰上推车的人,搭把手。”
路口红灯,程砚把车停住。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车把的手。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指节粗,虎口有一层老茧,修车修出来的。父亲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唯一一句他记得的,是“东西坏了就修,人也是”。
“我后来去了南方。”裴清和在后面轻声说,“头几年很难,有一回差点又撑不下去,半夜想起那句话,第二天接着干。再后来就做起来了。”
绿灯亮了。程砚拧了油门,摩托往前一窜。
“我一直想回来找那个铺子。”裴清和说,“前几年托人问过,说那条街拆了。”
“拆了。”程砚的声音有点哑,“拆的时候我父亲还在,他站在门口看推土机推,看了一下午。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隔年查出来的病。”
摩托拐进公司那条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里有股桂花的味道,路边谁家院子里种的。
到了公司楼下,钱立群已经带着两个人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一辆破摩托载着裴清和过来,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快步迎上去,伸手要接箱子:“裴董事长,实在不好意思,路上辛苦,我们安排了——”
“安排得挺好。”裴清和把箱子交给助理,语气平平的,“这位小程师傅,骑车很稳。”
钱立群的笑容卡在脸上,眼睛在程砚身上刮了一下,又转回去:“是是是,小程是我们行政上的骨干。您楼上请,会议室都准备好了。”
程砚把摩托停好,跟在后面上楼。他的西装后背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的雨。
考察进行得还算顺利。星海集团是做新能源装备的,这次来是看宏远的产线和品控,谈一个两年的零部件供应合同。钱立群亲自讲解,PPT做了六十多页,讲得飞快,中间几次想往“战略合作”“强强联合”上靠,都被裴清和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她问的都是些细的:这批料的公差是多少,那条线的良率怎么统计,返修件怎么追溯。钱立群有几处答不上来,拿眼睛看技术部的人。
程砚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添水、递资料。他注意到裴清和翻资料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按得很稳,一页一页,不急。
中午吃饭,钱立群订了酒店包间。裴清和说不用,就在公司食堂吃。钱立群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还是陪着去了。食堂的菜是程砚提前打过招呼的,四菜一汤,清淡,没搞花活。裴清和吃得很干净,碗底的饭粒都用筷子拨着吃了。
下午看车间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一台老设备的防护罩松了,技术员没注意,裴清和走过去的时候,那罩子晃了一下。程砚就在旁边,伸手扶住了,手背被金属边缘划了一道,不深,渗了点血。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罩子扣好,招呼技术员过来紧固。
裴清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钱立群倒是反应快,立刻板起脸训技术员,嗓门很大。裴清和打断他:“设备有问题就修,别在人身上找问题。”
钱立群讪讪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程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叶青在客厅等他,桌上留了饭,用碗扣着。女儿已经睡了,手抄报摊在桌上,画了一半。
叶青看见他手背上的口子,去拿了创可贴,拉过他的手贴上,动作有点重。
“怎么了?”
“没事,车间蹭的。”
叶青没再问,把饭推过来,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了会儿,忽然说:“妈今天下午又疼了一回,护士说手术得尽快排,让先把押金交了。”
程砚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多少?”
“三万。”
屋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掉。
“我想办法。”程砚说。
叶青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加班费又让扣了。”
程砚没接话。他知道叶青不是埋怨他,是心里憋得慌。母亲住院两个月,能借的亲戚都借过了。叶青娘家那边也不宽裕,她弟弟刚买房。
“我跟我们园长说说,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叶青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程砚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进水池:“别预支了,我再想想。”
他没告诉叶青,钱立群今天中午在饭桌上当着裴清和的面,说他“接待安排上还有欠缺,回头再说”。那种语气,程砚听得懂。公司里被“回头再说”的人,往往就没有回头了。
第二天上午,裴清和没来公司。
韩雪打来电话,说裴董事长想去城西看看,问能不能安排个人带路。钱立群立刻说自己亲自去,韩雪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裴董事长点名要昨天那位小程师傅。
钱立群把电话放下,脸色很难看,还是冲程砚挥了挥手:“去吧,注意分寸,别乱讲话。”
程砚骑着摩托到酒店楼下,裴清和已经在那儿了。今天她换了件灰色的夹克,看着更随意。
“去看看你父亲的铺子。”她说。
城西那条老街拆了之后,原址盖了个小公园,几棵香樟,一圈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在下棋。程砚把摩托停在路边,指了指公园东边那一角:“就那儿。”
裴清和站在公园边上看了很久。香樟树还小,树荫遮不住什么。健身器材的漆是新刷的,红蓝两色,亮得有点扎眼。
“那时候你父亲的铺子门口有棵梧桐。”她说,“夏天他把躺椅搬出来,中午在树底下睡。”
程砚有点意外。这些事他当然知道,但从一个外人口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您记性真好。”
“人一辈子能记住的事不多。”裴清和转过身,看着他,“你父亲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五年。”
程砚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点堵。
“我打听过。”裴清和接着说,“他后来病了,看病花了不少钱?”
“嗯。”程砚的声音很轻,“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八个月。铺子拆的时候他就不太好了,还老念叨着要把工具收拾出来。我那时候在上班,也没顾上。”
“工具还在?”
“在。家里阳台上堆着,一箱子。”
裴清和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忽然说:“你们的合同,我看过了。东西做得不错,价格也实在。我这边可以签。”
程砚心里一跳,握着车把的手都松了一下:“那太好了。”
“但是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个项目,我要你对接。”
程砚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裴清和坐在后座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砚反应过来,赶紧说,“我是说,我就是个管行政的,对接这么大的单子,我怕——”
“你怕什么?”
“怕做不好。这是几千万的事。”
裴清和笑了一下:“我二十五年前赔得精光的时候,也没怕过。你父亲给我修车,也没问过我能不能还得起。”
程砚没话说了。
他把裴清和送回酒店,回来的时候,钱立群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钱立群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上敲。
“小程啊,你跟裴董事长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带她看了看城西那片。”
“城西?”钱立群的眉毛挑起来,“那片有什么好看的?你别是乱说什么了吧。”
“没有。”
钱立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小程,你在公司也干了六七年了吧。这次接待,说实话,安排得很不像样。骑个摩托去接百亿的董事长,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们公司?”
程砚站在那儿,没吭声。
“我跟上面汇报了,这个月的绩效得扣,另外——”钱立群顿了顿,“你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回去休息几天。”
程砚抬起头:“这是辞退?”
“说那么难听干什么。休息几天,等通知。”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钱立群那张脸。那张脸他看了七年,笑着的时候眼角有褶子,训人的时候嘴角往下压。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点解决了一件麻烦事的轻快。
“钱总。”程砚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裴董事长那边,合同的事——”
“合同的事我来对接,你就别操心了。”钱立群挥挥手,“你母亲的病我也听说了,家里困难,公司不是不讲人情。这个月工资照发,你先回去吧。”
程砚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没人。饮水机还在咕嘟咕嘟响,水开了又凉,凉了又开。他走到自己工位上,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外拿:一个保温杯,一盒胃药,女儿画的一张画,画上三个人手拉手,太阳长着眼睛。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纸袋,下楼。
那天下午,程砚去了医院。母亲周桂芳靠在床头,脸有点肿,看见他进来,笑了笑,问他吃饭没有。
程砚说吃了。
母亲看着他手里的纸袋,看了两眼,没问。她一辈子没多问过什么。父亲在的时候,铺子里亏了钱,她也不问,只是把菜里的肉往父亲碗里拨。
程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去护士站问手术的事。护士翻了翻本子,说押金交齐就能排,最快下周。
程砚谢过护士,走到楼梯间,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在那儿蹲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是叶青。
“你在哪儿呢?”
“医院。”
“妈怎么样?”
“还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叶青的声音低下来:“程砚,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刚才你们一个同事给我打电话,问你的事。”
程砚闭了闭眼:“我回去跟你说。”
“你现在说。”
“……让我休息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她挂了。
“程砚。”叶青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哭,“你回来,我们商量。天塌不下来。”
程砚“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到家,程果已经睡了,手抄报画完了,贴在墙上。叶青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这两个月的开销。
程砚把事情说了。叶青听完,半天没说话。
“就因为你骑摩托去接人?”
“人家觉得丢脸。”
“丢谁的脸?”叶青的声音忽然高了,“丢他钱立群的脸,凭什么算在你头上?”
程砚没接话。
叶青低下头,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忽然把笔一放:“我明天去跟我们园长说,预支三个月工资。你那个摩托,还有你爸留下的那箱工具,我上回在旧货市场问过,有个收老工具的,能给点钱。”
“工具不能卖。”程砚说。
“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看谁。客厅的灯有点暗,照在墙上那张手抄报上,画上的太阳长着两只眼睛,傻乎乎地笑着。
最后是程砚先开的口:“我明天去把那箱工具清一清,看看有没有能出手的。父亲的工具箱底下有个铁盒,我还没打开过,说不定有点东西。”
叶青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第二天上午,程砚在阳台上把父亲那箱工具搬出来。
箱子是木头的,边角磨圆了,提手缠着布条。打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着的味道涌出来。扳手、套筒、卡钳,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都用旧布包着。父亲这个人,东西再多也摆得有规矩。
程砚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擦干净,摆在报纸上。擦到箱底,摸到一个铁盒,饼干盒改的,盖子有点锈。
他撬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都是旧版的百元钞,数了数,三万二。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给砚儿娶媳妇用。要是用不上,就留着给果果上学。”
程砚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肩膀抖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把钱存进银行,去医院交了押金。护士说下周能排上手术。
从医院出来,程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程师傅吗?我是韩雪,裴董事长的助理。”对方的声音很客气,“裴董事长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程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在江边一家茶馆,二楼靠窗。裴清和到的时候,程砚已经坐了一会儿,面前的茶凉了。
“听说你被停职了。”裴清和坐下,开门见山。
程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们钱总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你因为个人原因要离职,项目对接换人。”裴清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没答应。”
程砚看着她。
“我跟他说,合同可以签,但对接的人我要定。”裴清和抬眼,“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管这么细。”
程砚低下头:“裴董事长,谢谢您。不过这事您别为难,我——”
“我不是为你。”裴清和打断他,“我是为你父亲。”
茶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二十五年前,你父亲给我修车,给了我五十块钱。那五十块,我后来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了,可我总觉得没还完。”裴清和看着窗外,“人这辈子,欠钱好还,欠一句话不好还。”
程砚捏着茶杯,没说话。
“你父亲那句话,让我撑过了最难的时候。现在轮到我了。”裴清和把茶杯放下,“我不是要给你钱,钱给多了是害人。我是要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本来该给你的机会。”
“什么机会?”
“这个项目,你来做。做不好,我换人,没二话。做好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她顿了顿,“你们钱总那边,我会打招呼。他这个人,我看了两天,心里有数。”
程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签合同那天是周五,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钱立群坐在主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程砚坐在靠门的位置,还是那套深灰西装,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裴清和到得准时,进门先跟几个人握了手,走到程砚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师傅,手好些了?”
“好了,谢谢裴董事长。”
钱立群在旁边笑着插话:“小程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了,做事踏实。这次接待上有些安排不周的地方,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裴清和没接这个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合同。
签约很顺利。笔递过来,裴清和签完字,把笔放下,忽然开口:“签完了,我说两句题外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二十五年前,我在江城做生意赔了本,推着一辆断链子的摩托,在城西一条街上,遇到一个修车的师傅。”裴清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给我修好车,没收钱,还给了我五十块。那时候五十块不是小数目。他说,人这辈子总有推车的时候,推过去了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钱立群脸上。
“这个师傅姓程,叫程守义。他的儿子,就是今天坐在门口的程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钱立群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我这次来江城,本来只是想看看铺子还在不在。”裴清和把合同推到一边,“没想到人没见到,见到了他的儿子。这大概就是缘分。”
她站起身,看着程砚:“合同我签了,对接的人我定了,就是程砚。这个项目做下来,我希望贵公司给他一个对得起这份工作的位置。至于其他的事,贵公司内部怎么处理,我不插手。”
说完,她冲在座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韩雪跟在后面,把合同收好。
程砚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钱立群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冲程砚说:“小程啊,你看这事……回头我们再聊聊。”
程砚没说话。
那天下午,程砚回到工位,把纸袋里的东西又一件件放回抽屉。保温杯、胃药、女儿的画像。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过来拍他肩膀,有人远远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程砚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下一周。
手术那天,程砚和叶青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程果被送到外婆家,临走前画了一张画,让爸爸带给奶奶,画上是一个人在爬山,山顶上有个太阳。
手术很顺利。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到下巴,说老人底子还行,接下来好好养。
叶青当场就哭了。程砚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程砚在病房陪床。母亲醒过来,虚弱地问他吃饭没有。程砚说吃了。母亲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你爸要是在,该高兴了。”
程砚没接话,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项目做起来之后,程砚才知道有多难。
他不是技术出身,图纸看不懂,参数记不住,第一次去星海那边开对接会,坐在一屋子工程师中间,跟个傻子似的。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项目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红笔圈出来,第二天一早堵着技术部的老周问。
老周被他问了半个月,后来见他就躲。程砚追到车间里,蹲在人家工位旁边,递烟递水,非把那个公差链的问题弄明白不可。
三个月后,第一批货交出去,良率比合同要求高了两个点。星海那边的验收报告下来,韩雪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裴董事长看了,说了一句“这家人做事还是实在”。
程砚听完,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装卸区的卡车,忽然想抽根烟。他不怎么抽烟,那天买了一包,抽了一口就呛着了,把剩下的大半包送给了门卫老赵。
钱立群后来调走了。走之前请程砚吃了顿饭,席间说了很多场面话,什么“以前是我不对”“你这个人有后福”。程砚听着,没往心里去,该敬酒敬酒,该笑就笑。
饭吃完,钱立群走了,程砚一个人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酒醒了大半。他掏出手机,给叶青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
“家。果果睡了。”
“我这就回。”
“喝了多少?”
“不多。”
“……你声音听着挺高兴。”
“嗯。”程砚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项目成了。”
第二年春天,裴清和又来了一趟江城。这回是私事,没惊动公司。
程砚骑着那辆老嘉陵去接她。车修过了,换了条新链子,后视镜也换了新的,挡泥板上那块“守义修车”的铁牌擦得锃亮。
裴清和还是坐后座,这回没带箱子。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几根,没染。
摩托经过城西那个小公园的时候,她拍了拍程砚的肩膀,让他停一下。
公园东边那棵香樟长大了些,底下多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是新刻的,笔画不深,但看得清:“守义便民维修点”。旁边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打气筒、扳手、一盒补胎片。
程砚愣了一下。
“我托人弄的。”裴清和站在石头旁边,语气很轻,“社区说没人管,我就让人置办了这些。东西不值钱,谁路过车子坏了,能自己动手修一修。”
程砚看着那张旧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跟父亲当年铺子门口那张一模一样。
“裴董事长——”
“别叫董事长了。”她摆摆手,“你父亲当年叫我姑娘。你就叫裴姨吧。”
程砚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半天才叫出来。
裴清和应了一声,转身往公园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你女儿多大了?”
“九岁。”
“像你父亲吗?”
程砚想了想:“像。脾气倔,东西坏了非要自己修。”
裴清和笑了。这回笑得跟第一次在高铁站见到他时一样,眼角的纹路都动起来。
“好。”她说,“那就好。”
那天下午,程砚骑着摩托,载着裴清和,在江城的老街上转了很久。路两边的梧桐换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程砚把车停在江边,两个人站在栏杆边看船。
“程砚。”裴清和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那五十块钱,我算还上了没有?”
程砚看着江面,一条货船正慢慢往下游走,船尾拖着一条白浪。
“裴姨,”他说,“我爸当年说那句话,不是让您还的。”
“我知道。”
“那您还问?”
裴清和笑了,伸手在栏杆上拍了两下:“人老了,就爱问这种没意思的话。”
程砚没接话。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回去的路上,程砚想起一件事。父亲走的那天,他守在床边,父亲已经不太说得动话了,抓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里划拉。当时他没懂。后来过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父亲划的那几下,像是在拧一个螺丝——左三圈,右三圈。
东西坏了就修。人也是。
合同签完的头一个月,程砚几乎住在车间里。
他把父亲那本修车笔记带到了办公室。笔记本是硬壳的,封皮上包着一层塑料膜,是母亲当年怕弄脏给包的,边角已经发黄发脆。里面记的不全是修车的事:某年某月某日,谁家孩子发烧借了二十块;某年某月某日,哪条街的井盖松了,顺手垫了块砖;再往后翻,是些零碎的尺寸和零件型号,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像随手划的。
程砚把笔记摊在桌上,旁边放着项目资料。两边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父亲这个人有意思。他修车不爱换件,能修的绝不让换,为这事跟供货的吵过好几回。笔记里有一页写着:“换件快,挣钱多,可人家的车还得骑。修好了能再骑三年,比换个新的强。”
程砚把这句话抄在一张便签上,贴在电脑显示器边框上。技术部老周进来送图纸,看见那行字,站那儿看了半天,说这话在理。
第一批货交出去之后,星海那边的订单加了一倍。程砚的职位也跟着动了,从行政主管调成了项目主管,手下管着三个人,办公室从走廊尽头搬到了靠窗那间。搬家那天,叶青带着程果来了一趟,小姑娘在空办公室里转圈,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说爸爸你现在能看到太阳了。
程砚摸摸她的头,说太阳一直在,就是以前被楼挡着。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母亲的刀口长好了,出院那天非要自己走下楼,说躺了两个月,腿都躺软了。叶青把她接回家,每天变着法做吃的,鲫鱼汤、排骨汤、猪蹄汤,母亲喝得直摆手,说再喝就成汤罐子了。
转折出在第二年开春。
三月初,星海那边发来一封邮件,语气很硬:一批装配到整机上的轴承出现异响,拆检发现滚道有剥落,初步判断是热处理不过关。邮件末尾写着,涉及批次三百二十套,整机停线,损失按合同条款索赔。
程砚看到邮件的时候,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住。
他当天下午就带人去了星海在邻市的装配厂。拆下来的轴承摆在桌上,一排十二个,滚道上确实有麻点,用手电一照,清清楚楚。对方的品质经理姓贺,叫贺启川,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往要害上戳。
贺启川把检测报告推过来,说这批货是上个月中旬送的,检验报告上签的是合格。程砚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是厂里的检验员,姓吴。
回来的路上,程砚给厂里打电话,让把同批次的留样全部封存,把当时的检验记录、热处理炉的温控曲线、原材料的进货单,一样不落全调出来。电话那头的人应得挺痛快,程砚心里却沉了一下。太痛快了,不像是要查事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到厂里,留样柜已经开了,留样只剩一半。检验记录本在,但热处理那几页的温控曲线打印纸没了,说是打印机坏了,数据没存。程砚站在品质部门口,看着那个姓吴的检验员。小吴二十出头,刚来一年多,眼神躲着,手在工服上蹭来蹭去。
程砚没当场问他,转身去了仓库。
原材料进货单还在。程砚一张一张翻,翻到那批钢材的进货单,供货单位是一家叫“恒鑫特钢”的,价格比上一家低了一成多。单子上签收的人是生产部的副经理,姓邵,邵广利,去年底刚调过来的。
程砚拿着单子去了车间。邵广利正在跟人说话,看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程砚把单子放在他面前的台子上,问这批料是谁定的。
邵广利扫了一眼,说当然是他定的,为公司降本增效,一年能省十几万。
程砚问有没有做过材质复检。
邵广利脸上的笑没变,说复检做了,合格。
程砚问报告在哪儿。
邵广利说在品质部,可能归档了,回头找找。
程砚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钱立群。这两张脸不一样,钱立群是往下压的,邵广利是往上捧的,可底下那层东西是一样的。
那天下午,程砚在车间里蹲到天黑。他把那批货的加工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热处理那一炉的装炉量比工艺卡上写的多了将近三成。装炉量一多,保温时间就不够,硬度上不去,滚道剥落是迟早的事。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纸上,算了两遍,确认没算错。
第二天他去找邵广利。邵广利听完,脸上那层笑收了收,说装炉量的事他知道,是当时赶交期,跟工艺那边商量过的,临时调整,不影响性能。
程砚问跟谁商量的,有没有书面记录。
邵广利说口头说的,哪那么多书面记录,厂里干活哪有那么教条。
程砚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这批货要召回,全检。
邵广利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召回?三百多套全检,光工时费就多少?这个责任谁担?”
程砚说责任的事先放一放,先止损。
邵广利冷笑了一声,说程主管,你现在是管项目,可生产上的事,你说了不一定算。
这话说得很明白。
程砚没跟他吵,出了办公室就给韩雪打了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韩雪听完,说知道了,裴董事长那边她去说。
当天晚上,程砚回到家,叶青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两回,他才把事情说了。
叶青听完,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要是赔起来,多少钱?”
“加上停线损失,估计得百来万。”
叶青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程砚把女儿哄睡了,自己在阳台上站了半夜。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响。他掏出手机,翻到裴清和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按下去。
第二天上午,裴清和亲自到了江城。
她没去公司,让程砚到酒店来。房间里就她和韩雪,桌上摆着程砚发过去的所有材料。裴清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那份装炉量的记录看了两遍。
“你确定是装炉量的问题?”
“确定。硬度检测的数据对不上,同一批料,别的炉次都合格,就这一炉不合格,装炉量多了三成,保温时间没跟上。”
裴清和把纸放下,问:“你觉得这事是邵广利一个人的主意?”
程砚愣了一下,没马上答。
“小程,”裴清和看着他,“你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这种降本增效的事,一个人拍得了板?”
程砚想了想,说降本的事是上面压下来的指标,邵广利只是具体执行。但换供应商、超装炉量,这些事他知情,而且签字放行了检验报告。
裴清和点点头,又问:“如果这事查下去,会牵扯到谁?”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会牵扯到厂里一位副总,姓梁,梁国栋,是管生产的,去年开会定过降本指标。
裴清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这边可以给你两个选择。”她的语气很平,“第一个,我出面,把这事按合同索赔处理,该赔多少赔多少,然后星海换供应商。宏远这边的内部问题,你们自己消化。第二个,我压着索赔不报,给你一个月,把问题查清楚,把该改的改了,然后按期交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查完了,该谁的责任谁担,该谁的位子谁坐。”
程砚抬起头,看着裴清和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可看人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我答应。”
裴清和笑了一下,很轻:“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这股劲,铺子能开成连锁。”
程砚也笑了一下,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回厂之后,程砚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那批货全部召回,不光是星海那边已发的三百二十套,库存里同批次的全部封存,通知客户暂停装配。这一下等于自己把盖子掀开给所有人看,厂里炸了锅。
第二件,他把热处理炉的装炉记录、温控仪的历史数据、检验报告原始底稿,全部要求调取备份。品质部的人说温控数据没存,他就去找设备科,设备科说仪表有本地存储,没人删过。一查,数据还在,曲线明明白白:那一炉的保温时间比工艺卡少了将近四十分钟。
程砚把打印出来的曲线图拿在手里,去找了梁国栋。
梁国栋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写着“降本增效”。程砚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程砚手里的东西,电话说了一半就挂了。
程砚把曲线图放在他桌上,没坐下。
梁国栋看了两分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程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总,这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客户要索赔。根源在装炉量超了,保温时间不够。装炉量是谁批的,工艺是谁改的,检验报告是谁签字放行的,这些事得有人担。”
梁国栋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担?怎么担?降本是厂里定的,我执行的。赶交期是你项目上催的,邵广利改工艺是配合你,现在出了事,你倒来问我?”
程砚没接这个话,只说了一句:“梁总,温控数据我调出来了,装炉记录我封存了,检验底稿也找到了。这些材料我往上递,递给谁您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梁国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小程,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我没想跟谁撕破脸。”程砚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把事弄清楚。弄清楚了,该我担的我担,不该我担的,我不背。”
梁国栋没再说话,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划了两道,头也没抬。
程砚转身走了。
后面的事比他想的复杂。
梁国栋没有硬顶,他走了另一条路:给程砚的母亲送了一笔钱。钱是让下面的人送去的,装在一个信封里,说是厂里的困难补助,五千块。母亲不明就里,收了,还给程砚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厂里挺好的,还想着我这把老骨头。
程砚接到电话,血往头上涌。
他当天晚上去了梁国栋家。梁国栋住在一个老小区,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程砚把那个信封放在他家门口的鞋柜上,一分没动。
梁国栋的爱人开的门,脸色很难看。梁国栋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个信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程砚只说了一句:“梁总,我妈的病,我自己能管。厂里的事,咱们厂里说。”
说完就走了。
从楼道里出来,程砚在小区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夜里有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他掏出手机,给叶青打了个电话。
“妈那五千块钱,我退回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叶青的声音很低:“退得好。”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叶青的声音忽然有点硬,“程砚,咱们穷是穷,可不缺那五千块。你要是收了那个钱,以后在厂里还抬得起头?”
程砚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半天应了一声。
“行了,回来吧,饭在锅里。”叶青说完就挂了。
一个月期限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事情有了结果。
设备科的数据、仓库的进货单、品质部的底稿,三样东西对在一起,链条清清楚楚:梁国栋定了降本指标,邵广利换了一家报价低的钢材供应商,来料复检走过场;赶交期的时候,又是邵广利拍板超装炉量,工艺员提了异议,被压下去了;检验报告是邵广利让吴姓检验员签的,小吴不敢不签。
程砚把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递给了厂里,同时抄了一份给星海。
厂里的处理下来得比预想中快:梁国栋调离,邵广利免职,小吴记过。程砚这边,因为发现问题和主动召回,没有追究责任,但报告里也写了一句“项目负责人对生产环节的异常未能及时察觉,应引以为戒”。
程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觉得写得对。他确实不懂技术,很多事是出了事才去学的。这一课上得贵,但值。
重新交货那天,程砚去了星海的装配线。贺启川站在线边上,看着新一批轴承装上去,机器转起来,听了听声音,回头冲程砚点了下头。
就这一个点头,程砚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裴清和后来打了个电话过来,没提梁国栋,也没提邵广利,只问了一句:“这回学到什么了?”
程砚想了想,说学到两样:一是不懂的东西不能装懂,二是该顶的时候得顶。
裴清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还有第三样,你没说。
“什么?”
“该低头的时候低头。”她说,“你父亲当年给我修车,一分钱没收,可他没说不要钱。他是说等你有了再给。这不是客气,这是给人留台阶。你这次把事情办得硬,办得对,可邵广利那个人,你后来去看过他吗?”
程砚沉默了。
邵广利被免职之后,程砚确实没再见过他。听说去了别的厂,还是干生产,但位置不如从前。
“我不是让你去求他。”裴清和的语气缓下来,“我是说,人这一辈子,做事要正,做人要留余地。你父亲那本笔记,你再翻翻,里头不光是修车的事。”
挂了电话,程砚把父亲的笔记又翻出来。
这回他看得慢,一页一页地看。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上面记着:“九月初七,老周的车修好了,他没来取,说手头紧。先把车给他骑走,钱的事不急。”
再往后翻:“腊月二十三,小吴来借扳手,说家里水管坏了。这小子手笨,教了两遍才会。”
程砚把笔记本合上,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找人问了邵广利的新地址,去了趟他家里。没带什么,就带了两条烟。邵广利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半个钟头的话。大部分时间是邵广利在说,说那批料的事他确实存了侥幸心理,说家里两个孩子上学,房贷压着,当时想着省一点是一点。程砚听着,没打断他。
临走的时候,邵广利送到门口,说了一句:“程主管,这回是我对不住厂里。”
程砚摆摆手,说往后注意就是了。
下楼的时候,程砚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东西坏了就修,人也是。修东西得看哪里坏了,修人也得看是哪里出了岔子。有时候不是人坏了,是路走窄了。
那年夏天,程果放暑假,程砚带她去了城西那个小公园。
便民维修点还在,桌上多了几样新东西,一把老虎钳,一卷绝缘胶带,还有个打气筒,看着是有人添置的。石头上那几个字被风雨磨得浅了些,但还看得清。
程果趴在桌子上,翻那个打气筒,问这是谁弄的。
程砚蹲下来,说是一位奶奶,认识你爷爷。
程果歪着头想了想,问爷爷是干什么的。
程砚指了指那块石头,说爷爷是修车的,什么都能修。
“那爷爷厉害吗?”
“厉害。”程砚想了想,“他修车不挣钱,可他修好了很多人的路。”
程果听不太懂,跑去玩那个打气筒了。程砚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风从香樟树底下穿过来,凉丝丝的。
他掏出手机,给叶青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叶青回得很快:买条鱼吧,果果说想吃红烧的。
程砚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江边的云压得低,但西边透出一片亮,明天应该是好天。
他忽然想,父亲那本笔记,以后可以留给程果。等她再大一点,能看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了,也许能明白,一个人这辈子能修多少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修好了之后,别人还能骑着往前走。
那天晚上吃完饭,程砚在厨房洗碗。叶青进来擦桌子,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程砚,你最近话比以前多了。”
程砚手上的动作没停,问这是好是坏。
叶青想了想,说挺好。以前你回家就坐着,问一句答一句。现在会说厂里的事了,会说果果的事了,会问我累不累了。
程砚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爸以前也这样。”他说,“在铺子里一天下来,回家话也不多。我妈说他在外头把话说完了,回家就没话了。后来铺子拆了,他在家待着,话反而多了,可那时候我妈又嫌他烦。”
叶青笑了一声,把抹布挂好:“那你以后别学你爸,在家多说点。”
程砚应了一声,把水池擦了,转过身。叶青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围裙上沾了点油星。
他忽然说了一句:“叶青,这一年,辛苦了。”
叶青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有点不自然:“说什么呢,赶紧把垃圾带下去。”
程砚拎着垃圾袋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小区里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骑车,车铃铛响了两声,脆生生的。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说什么。现在想说,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见。可他又觉得,父亲应该是能听见的。那些修过的车,那些垫过的砖,那些借出去的二十块五十块,都还在什么地方跑着,转着。
人这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块凿了字的铁牌,有时候是一本翻旧了的笔记。
程砚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转身上楼。
楼上,叶青在给程果检查作业,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有点大。他推开门进去,一屋子的灯光和声音扑过来。
程砚把鞋换了,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母亲转头看他,问今天累不累。他说不累。
程果举着作业本跑过来,说爸爸你看我这道题做对了没有。
程砚把本子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台灯的光照着纸页,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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