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迈巴赫的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发烫。十二年了,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车停稳,摇下车窗,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正弯腰给客人装煎饼,围裙上沾着面糊,鬓角有了白丝。我熄火下车,皮鞋踩在油腻的地砖上,她抬头,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铁板上。
“陆铮?”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车,又指了指她的摊子:“方小荷,我来要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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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铁板上的油花铁板上的油花“滋啦”一声炸开,溅在方小荷手背上。她没躲,也没喊疼,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像被抽了魂。煎饼摊支在城南老菜市场门口,一顶褪色的蓝布棚子,三张折叠桌,塑料凳摞在角落。早上七点半,买菜的、送娃的、遛弯的,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
“你……你这些年去哪了?”她终于开口,弯腰捡铲子,手指在发抖。
我没回答,从兜里摸出烟,想到这是菜市场,又塞了回去。十二年前那个夏天,也是这么热,热得人喘不过气。我二十一岁,刚从军校毕业分到连队当排长,肩上的星还没捂热。方小荷是卫生队的卫生员,扎针利索,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连队小伙子们都爱往卫生队跑。
“陆排长。”她那时候叫我“陆排长”,声音脆生生的,“你训练又拉伤了啊?过来,给你按按。”
我确实拉伤了,五公里越野,右腿后侧肌肉撕裂。她给我按的时候,手指冰凉,力道不轻不重。我疼得龇牙,她就笑:“忍忍,大男人还怕疼?”
那是2008年,汶川地震,我们部队接到命令去灾区。方小荷跟着医疗队,我带着排里三十几号人。在废墟上刨人,在泥水里抬担架,在余震中搭帐篷。有一晚,她缩在帐篷角落哭,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浑身发抖。我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天亮之后,谁也没提那个拥抱。
两个月后回到驻地,她来找我,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
“陆铮,我怀孕了。”
我懵了。我连她手都没牵过。
“孩子是你的。”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那天晚上,帐篷里,你忘了?”
我说我没忘,可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天,指导员找我谈话,教导员找我谈话,最后是政委。我一遍遍解释,没人信。方小荷一口咬死是我,哭得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抵赖。部队纪律严,未婚先孕,影响恶劣。一个月后,我被开除军籍,档案上记了“因生活作风问题劝退”。
我爸气得住了院,我妈在电话里哭着问我:“儿子,你到底做没做?”
我说没做。我妈说:“妈信你。”
可我妈信没用。
离开部队那天,我背着迷彩包走出营门,回头看了一眼。方小荷站在卫生队二楼窗户后面,白大褂,低着头。我以为她会来送我,她没有。
后来我听说她离开了部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也没找过,找什么呢?一个毁了我前程的人,我恨不得这辈子都别再见。
可现在,十二年后,我找到了她。
“方小荷,”我拉开一张塑料凳坐下来,凳腿在油腻的地砖上“咯吱”响,“孩子呢?”
她手里的铲子又停住了。煎饼糊了,冒黑烟,她手忙脚乱关火,铲子在铁板上刮得刺耳。旁边等煎饼的大爷喊:“小方,糊了糊了!”
她连声道歉,把糊掉的煎饼扔进垃圾桶,重新舀面糊。面糊在铁板上摊开,白茫茫一片,像那年冬天灾区的雪。
“孩子……”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留住。”
我盯着她后脑勺,她扎着马尾,头发比十二年前稀薄了许多,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添的。
“谁的?”我问。
她不说话,拿着竹蜻蜓在铁板上转圈,面糊越摊越圆。
“方小荷,你当年咬死是我,我认了。我被开除,我爸气得脑梗,半边身子到现在还不利索。我认了。可你得告诉我,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了,眼角的细纹像干裂的河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买煎饼的大爷等急了:“小方,我的煎饼好了没?”
“好了好了。”她手忙脚乱地打鸡蛋、撒葱花、翻面、抹酱、夹薄脆、叠起来装袋。动作麻利,可手一直在抖。大爷接过煎饼,扫了我一眼,走了。
摊子前空了。早市快散了,卖菜的开始收摊,扫地的阿姨推着大扫帚哗哗地扫。
方小荷把火关了,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放在铁板旁边。她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着挨训。
“陆铮,”她声音很轻,“那年……那年我是被人欺负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是隔壁连队的副连长,姓孙的。”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那天晚上你出去执行任务了,他喝多了酒,闯进卫生队帐篷……我不敢说。他是干部,我是兵,我说了没人信。后来发现怀孕了,我更不敢说。”
“所以你栽给我?”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胸口像堵了一块铁板。
“因为你对我好。”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整个连队,就你对我好。你给我带过药,帮我值过班,我发烧的时候你给我送过饭。我想着……想着如果是你,你至少不会打我,不会威胁我。我想着你会认,会帮我……”
“可我没做!”
“我知道你没做。”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我知道。可我没别的办法。孙副连长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全家不得安生。我爸在老家给人看大门,我妈在纺织厂,我还有个弟弟在读书。我怕……”
我站起来,塑料凳倒在地上,“哐”的一声。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大妈扭头看了一眼。我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铁板上的余温还在,煎饼的焦糊味混着菜市场的鱼腥味,闷得人头疼。
“那个姓孙的,现在在哪?”
方小荷摇头:“我离开部队之后就不知道了。我回了老家,孩子没留住,我妈病了一场,我爸差点跟我断绝关系。后来我带着几百块钱来省城,摆了这个摊,一摆就是十年。”
她抹了把脸,手掌上的面粉糊了一脸,白花花的。
“陆铮,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一百句对不起都没用。你前程没了,你爸身体垮了,都是因为我。我不敢求你原谅,你打我骂我都行,你报警也行。我这些年攒了三万块钱,不多,你拿去。”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铁板上。信封上印着“XX银行”,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没拿那个信封。
“方小荷,你当年要是说了实话,我最多背个处分,不会开除。你毁了我一辈子。”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响。
“可我也毁了我自己。”她说,“这十二年,我没一天睡过踏实觉。”
菜市场彻底空了。扫地的阿姨扫到我们跟前,用扫帚柄敲了敲地面:“小方,收摊了?今天早啊。”
方小荷站起来,擦了擦脸,冲阿姨笑了笑:“嗯,收了。阿姨您先扫,我这就收拾。”
她开始收摊,把塑料凳摞起来,把酱料瓶拧紧,把铁板上的残渣刮干净。动作熟练,像做了几千几万遍。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在卫生队给我按腿的时候,也是这么熟练。
“陆铮,”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你走吧。你现在过得挺好,我看得出来。迈巴赫,少说一百多万。别让我这种人脏了你的车。”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小荷。”
她回头。
“那个姓孙的,叫什么名字?”
“孙德利。”她说,“听说后来转业去了省城,在什么局里。”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
“陆铮!”她突然喊了一声。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爸身体好些了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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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副连长的敬酒
2007年建军节,连队会餐。
我那时候刚提排长,肩上扛着少尉衔,坐在主桌末尾。孙德利坐在主位旁边,上尉副连长,三十出头,嗓门大,酒量好,喝到一半就搂着连长肩膀称兄道弟。他端着酒杯挨个敬,敬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陆排长,年轻有为啊!来,干一个!”
我站起来碰杯,他一饮而尽,我抿了一口。他看到了,脸一沉:“怎么?不给我面子?”
我赶紧解释:“副连长,我酒量不行……”
“不行也得行!”他把我的杯子满上,“当兵的,酒都喝不了,打什么仗?”
旁边人起哄。我硬着头皮灌下去,嗓子火辣辣的。孙德利哈哈笑,又拍了我两下肩膀,劲很大,拍得我肩膀发麻。
那天晚上我吐了三回,方小荷路过看见,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去卫生队拿了醒酒药。她那时候穿着白大褂,头发塞在帽子里,露出小巧的耳朵。
“陆排长,你傻啊?他让你喝你就喝?”
我靠着墙,头晕得厉害,摆摆手说不出话。她把药片塞进我手里,又递过水杯,手指碰到我手心,凉凉的。
“以后别逞强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月光照着她白大褂的背影,走远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孙德利那天晚上在酒桌上多喝了几杯,后来去了卫生队。我也不知道,方小荷后来为什么没告他。我只知道,两个月后,她拿着化验单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陆铮,我怀孕了。”
我懵了。
“孩子是你的。”
我说不是。
她哭了,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指导员来了,教导员来了,最后政委也来了。孙德利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调查组找我谈话,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我在帐篷里睡觉,方小荷在隔壁,中间隔着帆布帘。我什么都没做。
“可方小荷说孩子是你的。”调查组的人看着我,“她一个女同志,这种事不会乱说。”
我说她乱说。
调查组又去问方小荷,她一口咬死是我。最后调查组得出结论:陆铮生活作风不检点,造成不良影响,劝退。
我走的那天,孙德利来送我。他站在营门口,递给我一根烟。
“陆排长,别怪组织。”他帮我点烟,打火机凑近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抓痕,结了痂,红红的。
“副连长,您手怎么了?”
他把手缩回去,笑了笑:“训练刮的。走吧,回去好好干。”
我背着包走出营门,回头看了一眼。方小荷站在卫生队二楼窗户后面,白大褂,低着头。孙德利站在我身后,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是我最后一次穿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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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爸爸的半边身子
我回到家那天,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我,斧头停在半空。
“怎么回来了?”
“爸,我被开除了。”
斧头“咣当”掉在地上,劈柴没劈开,卡在木墩里。我爸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我赶紧去扶,他一把甩开我。
“为什么?”
“有人诬陷我。”
“谁?”
“一个女卫生员,说我让她怀孕了。我没做。”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他是个老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腿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我送进了军校。
“你再说一遍,你做没做?”
“没做。”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子一歪,整个人像截木头一样倒下去。我扑过去抱住他,他半边脸歪了,嘴张着说不出话,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脑梗。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溶栓的窗口期过了,医生说后半辈子右边身子怕是动不了。
我妈在病房外面哭,我蹲在走廊里,把头埋在膝盖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轮子碾过地砖“嘎吱嘎吱”响。我想起方小荷,想起她拿着化验单的样子。我恨得牙痒,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夜。我爸睡着了,呼吸机“呼哧呼哧”响。我翻来覆去地想,想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睡觉,孙德利在酒桌上喝酒,方小荷在卫生队值班。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连队一个关系好的战友打电话。
“老周,你帮我打听个事。”
“你说。”
“去年建军节会餐,孙副连长后来去哪了?”
老周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帮我打听。”
过了两天,老周回电话:“那天会餐结束,孙副连长去了卫生队。有人看见他进去,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衣服扣子系错了一颗。”
我攥紧手机。
“老周,你信我吗?”
“信。”老周说,“全排都信你。可没人敢说。”
我挂了电话,看着病床上的我爸。他醒着,歪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儿子……爸信你。”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粝、干瘦,指缝里还嵌着劈柴的泥。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三个月后我爸出院,右边身子还是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我把复员费拿出来,在省城租了间铺面,开始做建材生意。一没背景二没本钱,就靠两条腿一张嘴,挨个工地跑。夏天顶着大太阳,冬天迎着西北风,鞋底磨穿了好几双。
第一年赔了,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赚钱。第五年开了第二家店,第八年做了工程,第十年注册了公司。十二年后,我开上了迈巴赫。
可我爸的手,始终没再能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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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孙德利的酒局
找到孙德利没费太多功夫。
老周转业后去了市里,人脉广。一个电话打过去,第二天就给我回了信:孙德利,转业后分到市建设局,现在是副处长,分管建筑市场。
我让公司的项目经理约他吃饭。经理姓赵,跟建设局打了几年交道,熟门熟路。赵经理有点犹豫:“陆总,孙处长这人……有点贪。”
“贪才好。”我说,“不贪我还没法接近他。”
饭局安排在城南一家私房菜,包间里一张红木圆桌,上面转盘锃亮。孙德利来得晚,进门就拱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临时开了个会。”
他比十二年前胖了两圈,肚子凸出来,皮带扣在肚皮下面勉强挂着。头发稀了,梳着大背头,抹了发胶,亮晃晃的。一身深蓝西装,袖口露出金表。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孙处长,这位是我们陆总。”赵经理介绍。
孙德利跟我握手,手掌厚实,湿热,握得很用力:“陆总年轻有为啊!做什么的?”
“建材,工程。”我递名片,“以后还得孙处长多关照。”
他低头看名片,忽然顿了一下。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眯缝眼里的光闪了闪。
“陆总……以前当过兵?”
“当过。”
“哪个部队?”
我说了番号。
孙德利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那么半秒,然后他哈哈笑出声:“巧了巧了!我也是那个部队出来的!你哪年兵?”
“2007年分过去的,2008年走的。”
“2008年……”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你是……陆铮?”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赵经理不明所以,赶紧打圆场:“哎呀,原来孙处长跟我们陆总是战友啊!那太巧了!来来来,先干一杯!”
孙德利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警惕、试探、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陆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很多,“当年的事……”
“孙处长,”我端起酒杯,笑着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说了。今天第一次跟您吃饭,我先敬您。”
我一饮而尽。他看着我,也端起来喝了。
酒过三巡,孙德利话多起来。说他在建设局多忙多累,说开发商多黑心,说他这些年为市里做了多少贡献。我听着,给他倒酒,给他夹菜,给他递烟。他喝到脸红脖子粗,搂着我肩膀叫“兄弟”。
“兄弟,”他舌头大了,“当年的事,哥哥对不住你。”
“什么事?”
“方小荷。”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跳停了一拍,“那丫头……那丫头当年赖上你,我知道。可我没法说。”
“为什么没法说?”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洒在衬衫上,洇了一片。
“因为……因为那天晚上是我。”他嘿嘿笑,笑得很得意,又很猥琐,“那丫头长得俊,我早就看上了。那天喝了酒,没忍住。后来她怀孕了,我怕出事,就让她赖给你。你是排长,我是副连长,组织上肯定信她不信你。嘿嘿……”
他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我肩膀发麻。
“兄弟,你别怪我。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你,是不是?你走了之后,那个排长位置空出来,我提了正连。要不是你走,我还没那么快……”
我手里攥着酒杯,攥得指关节咔咔响。包间里空调开得很大,冷风吹在脸上,我却浑身发烫。赵经理看出不对劲,凑过来问:“陆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放下酒杯,站起来,“孙处长喝多了,送他回去吧。”
孙德利摆摆手:“没多没多,再喝两杯……”
我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他靠在我身上,满身酒气混着发胶味,熏得人想吐。走到包间门口,我忽然停住。
“孙处长。”
“嗯?”
“方小荷的孩子,后来没留住。”
他愣了一下:“没留住?关我什么事?那种女人……”
我松开手,他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我转过身,看着他。
“孙德利,当年你毁了我,也毁了她。你一点都不愧疚?”
他靠着墙,仰起头,红着脸嘿嘿笑:“愧疚?愧疚值几个钱?我现在是处长,你是个体户。当年的事,你说出去谁信?方小荷自己都不敢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紧。赵经理死命拉住我:“陆总!陆总您冷静!”
我停住了。
孙德利酒醒了一半,往后退了两步,掏手机:“你……你想干什么?我报警啊!”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松开拳头,笑了笑。
“孙处长,今天这顿饭我请。你回去好好想想,当年的事,你欠谁一个交代。”
我转身走了。赵经理跟出来,一头汗:“陆总,您跟孙处长到底什么仇?”
“没仇。”我拉开车门,“就是认识得久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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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万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方小荷的煎饼摊。
她刚出摊,正在往铁板上刷油。看见我的车,手一抖,油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
我下车,从兜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昨天她塞给我的,我没拿,走的时候落在凳子上了。信封里三万块钱,一沓一沓的,有零有整。
“钱你收回去。”我把信封放在铁板上。
她看着信封,嘴唇动了动。
“我去找孙德利了。”我说。
她猛地抬头。
“他承认了。”
方小荷的脸一点点变白。她扶着铁板边缘,手指在铁板上按出油印子。旁边卖菜的大妈往这边瞅了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酱料瓶。
“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当年是他。你怀的是他的孩子。”
方小荷没说话,肩膀开始抖。她拿起抹布擦铁板,擦了一遍又一遍,铁板都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
“方小荷,你当年要是说实话,他跑不掉。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人家是干部,咱们是老百姓,惹不起。她说,你要是闹大了,你弟弟的学费谁出?我爸的药费谁出?”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妈让我找个老实人认了。她说你年轻,没结婚,认了你也不会坐牢。孙德利是干部,认了他前程就毁了,他会报复咱们全家。”
抹布被她攥成一团,面糊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陆铮,我知道我自私。我这些年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年我说了实话会怎么样。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旁边卖菜的大妈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问:“小方,咋了?有人欺负你?”
方小荷摇头,闷声说:“没事,王姨,没事。”
王姨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友好。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
菜市场慢慢热闹起来,摊贩们支棚子、摆货、吆喝。卖鱼的把水泼在地上,腥味弥漫。卖豆制品的把豆腐码成小山,白花花一片。方小荷站起来,洗了把脸,重新开火,面糊倒在铁板上,竹蜻蜓转得飞快。
“方小荷。”
“嗯。”
“你后来为什么没再找孙德利?”
她翻煎饼的手停了一下:“找过。孩子没了之后,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我去建设局门口等他,等了一整天。他出来看见我,让保安把我赶走了。他说,我要是再闹,就把我当年‘勾引军官’的事捅到我老家去。”
她把煎饼翻了个面,打上鸡蛋:“我老家就我爸一个人了。我妈前年走了,弟弟大学毕业去了外地。我要是被搞臭了,我爸在村里抬不起头。”
鸡蛋在铁板上“滋啦”响,她用铲子把蛋黄戳破,摊平。
“后来我就想通了。这辈子就这样吧。摆摊,挣钱,给我爸寄点,自己攒点。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回老家,守着我妈的坟。”
她铲起煎饼,叠好,装进纸袋,递给等餐的顾客。动作流畅,行云流水。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面粉和油渍。她才三十出头,可手像五十岁。
“方小荷,”我说,“孙德利现在是建设局副处长,管建筑市场。”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开的是建筑公司。”
她更愣了。
“他贪。我手里有证据。”我说,“赵经理跟他打了三年交道,每顿饭、每笔钱、每个工程,都有记录。我本来想举报他,但我觉得,这件事该你来做。”
方小荷手里的铲子掉在铁板上,“哐当”一声。
“我?”
“你。实名举报。他当年欺负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钱,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她低头看着铁板,油花还在滋啦滋啦炸。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下了什么决心。
“他会报复我吗?”
“他要是敢,我兜着。”
“我爸……”
“你爸就是我爸。他要是动你爸一根手指头,我让他把牢底坐穿。”
方小荷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铁板旁边。
“陆铮,”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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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手机里的录音
方小荷住在菜市场后面的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屋里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锅碗瓢盆和半袋米,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酱料。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翻出一样东西——一部很旧的诺基亚手机,屏幕碎了,后盖用透明胶粘着。
“这是当年部队发的。”她说,“我离开的时候没上交,偷偷带走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翻盖的,磨得发白。按开机键,屏幕亮了,蓝汪汪的光,照着她紧张的脸。
“我那时候……留了个心眼。”她声音低低的,“孙德利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拿手机录了一段。他喝多了,什么都说了。”
我翻开录音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日期是2008年8月2日,凌晨1点47分。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质量很差,杂音很大,但能听清。孙德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舌头打着结,含糊不清,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小荷,你别哭……哥哥喜欢你……你要是说出去,我就完了……你乖乖的,赖给陆铮,他年轻,扛得住……我以后升了官,亏待不了你……”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方小荷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捂着嘴。
“你保证……你保证不害陆铮……”
“我保证,我保证。陆铮那小子,让他滚蛋正好,排长位置空出来,我提正连……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录音到这里断了。总共两分十七秒。
方小荷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录了之后不敢听。这些年,一次都没听过。”她说,“我怕听了做噩梦。”
我把手机合上,攥在手心。
“方小荷,你当年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不交?”
“我不敢。”她摇头,“孙德利说他会报复。我妈说算了。我自己也怕。后来你被开除走了,我更不敢了,怕你恨我。”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踢怕了的猫。出租屋的灯管“嗡嗡”响,忽明忽暗,照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陆铮,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没回答。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小荷,明天我让律师来找你。实名举报的事,你愿意就做,不愿意我不逼你。但我告诉你,孙德利这些年贪的不止一点半点。赵经理手里的账,加上你这份录音,够他喝一壶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要是坐牢了,你是不是就能回部队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不去了。但我爸能听到一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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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纪委门口
实名举报的材料递上去那天,方小荷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洗去了油烟气。她站在市纪委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旧手机,指关节发青。
我站在马路对面,靠在迈巴赫旁边,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那天下午,孙德利被纪委的人从办公室带走。消息传得很快,建设局大楼下面围了一圈人。赵经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陆总,孙处长……不对,孙德利被带走了!听说问题不小,受贿金额几百万!”
“嗯。”
“陆总,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赵经理顿了一下:“那个举报的人……是您找的?”
“一个朋友。”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了医院。我爸在做康复,右边身子还是动不了,但说话利索了些。护工推着他在走廊里走,他看见我,歪着嘴笑。
“爸,孙德利被查了。”
他停住,看着我。
“当年的事,是他干的。方小荷实名举报了。”
我爸嘴唇哆嗦着,左手攥住轮椅扶手。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
“儿子,爸没白信你。”
我蹲下来,握着他的左手。那只手还是粗粝的,可暖烘烘的。
“爸,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方小荷的摊子上吃煎饼。”
我爸笑了,歪着嘴,可笑得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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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煎饼摊前的跪
孙德利被带走后第三天,方小荷没出摊。
我去出租屋找她,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租户说,她昨天被她爸接走了,说是回老家。
我开车往她老家赶。三个小时国道,两个半小时山路。她老家在深山里,村子小得地图上都找不到。我一路打听着开进去,土路坑坑洼洼,迈巴赫的底盘磕了两次。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方小荷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旁边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竹竿。那是她爸,老方头。
我下车,走过去。方小荷看见我,站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一样。
“陆铮,你怎么来了?”
“你跑什么?”
她没说话,看了看她爸。老方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嘴巴瘪着,牙掉了好几颗。
“你就是陆铮?”老方头声音沙哑,“小荷跟我说了。当年,是我们对不住你。”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竹竿撑着地面,身子晃了两晃。我赶紧扶住他。
“大叔,别这样。”
“你让我说。”老方头抓住我的手,力气出奇地大,“小荷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亏心的事,就是让闺女赖了你。她说她到了那边,没脸见你爸妈。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弯下腰,我死命拉住他。方小荷在旁边哭,哭得直不起腰。
“大叔,都过去了。”
“没过去。”老方头摇头,“小荷这些年过得啥日子,我都看在眼里。她不敢回家,怕村里人戳脊梁骨。她每个月给我寄钱,自己吃咸菜馒头。她妈走的时候她都没赶上,在电话里哭了一整夜。”
他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皱巴巴的,各种面额都有。
“这是小荷这些年寄给我的,我没花。加上她自己攒的,一共六万。你拿着,给你爸看病。”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方小荷。她站在槐树下面,晚风吹着她的头发,脸上泪痕未干。
“大叔,钱我不要。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孙德利被查了。他贪了几百万,加上当年的事,最少判十年。”
老方头愣住了。
“他……他真的被抓了?”
“抓了。”
老方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竹竿往地上一杵,仰头对着天喊了一声:“老婆子,你听见没!那个挨千刀的,遭报应了!”
喊完了,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方小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肩膀。父女俩在槐树下哭成一团。
我靠在车上,看着远处的山。暮色沉沉,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安安静静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哭够了,老方头站起来,擦了擦脸,对我说:“陆铮,进屋吃饭。家里没啥好的,烙饼,炒鸡蛋。”
我点点头。
那顿饭是在老方头家吃的。土灶,大铁锅,烙饼烙得焦黄,鸡蛋炒得油汪汪的。方小荷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老方头给我倒了一碗散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陆铮,”他举起碗,“这碗酒,敬你爸。当年的事,我们欠他的。”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散酒辣嗓子,可喝下去,胸口暖烘烘的。
吃完饭,方小荷送我出来。月亮上来了,照着山路白晃晃的。
“陆铮,举报的事,后续还需要我做什么?”
“可能需要出庭。”
“我去。”
“你不怕了?”
她看着月亮,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十八岁那年一样,嘴角有个梨涡。
“怕。可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
“方小荷。”
“嗯?”
“明天回省城,把摊子支起来。我公司几十号人,早饭都在你那儿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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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判决书
案子审了三个月。
孙德利受贿罪、强奸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他当庭表示不上诉。审判那天,方小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了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扎得整整齐齐。孙德利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躲,直直地看着他。孙德利低下头,被法警押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方小荷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陆铮,”她说,“我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我把判决书复印件寄回家给我妈。我妈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你爸今天吃了两碗饭。”
方小荷的煎饼摊重新支起来了。还是老地方,还是那顶蓝布棚子。不过她换了新铁板,添了两张桌子,招牌上加了几个字:“老方家煎饼”。她爸从老家来了,坐在摊子旁边帮忙收钱,竹竿靠在桌角,逢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我的公司跟她签了早餐供应合同,三十七份煎饼,每天七点半送到。赵经理一开始有意见,说档次不够。我说你吃一次再说。他吃了之后,把合同续签了三年。
方小荷忙不过来,雇了个帮手,是菜市场卖菜的王姨的女儿,刚毕业没找到工作。方小荷教她摊煎饼,手把手地教,像当年在卫生队教新兵扎针。
“火候要稳,面糊要匀,翻面要快。”她说,“煎饼跟做人一样,急不得,也慢不得。”
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当年在部队,她给我按腿的时候说:“忍忍,大男人还怕疼?”那时候她十八,我二十一。如今她三十,我三十三。
十二年,绕了一个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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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碗煎饼
冬至那天,我带着我爸去了方小荷的摊子。
我爸坐轮椅,右边身子还是动不了,但精神好了很多。我推着他穿过菜市场,卖鱼的、卖菜的、卖豆腐的都跟他打招呼。我爸歪着嘴笑,左手抬起来摆一摆。
方小荷远远看见了,赶紧从铁板后面绕出来。她爸老方头也站起来,竹竿拄着地,颤巍巍的。
“大叔,您来了。”方小荷接过轮椅,推到我爸对面。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
“方丫头,”我爸含含糊糊地说,“给我来个煎饼,多放葱。”
方小荷笑了:“好嘞,多放葱。”
她回到铁板后面,舀面糊,摊开,打鸡蛋,撒葱花,翻面,抹酱,夹薄脆,叠起来,装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把煎饼递给我爸,我爸左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香。”他说,歪着嘴,腮帮子上沾了酱。
方小荷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糊,手里攥着铲子。她看着我爸吃煎饼,眼圈慢慢红了,可嘴角是笑的。
老方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陆铮,”他喊我名字,声音沙沙的,“我家小荷,这辈子还能嫁出去不?”
我看了方小荷一眼。她正在给我爸倒热水,侧脸被铁板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能。”我说,“好人有好报。”
老方头嘿嘿笑,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早上,煎饼摊的生意特别好。买菜的大妈、送娃的爸爸、遛弯的老头,都来买煎饼。方小荷忙得脚不沾地,王姨的女儿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
我爸吃完一个煎饼,又要了一个。我怕他撑着,他说:“你方姨的煎饼,我多吃一个咋了?”
方小荷听见了,回头冲我爸笑:“叔,您想吃天天来,我给您做。”
我爸点点头,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两下,像鼓掌。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这一切。菜市场的喧嚣在耳边响着,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小孩的哭闹、电动车的喇叭。铁板上的油花还在滋啦滋啦地炸,面糊的香气混着葱花的辛味,热腾腾地往上冒。
十二年前,我被赶出部队,背着一个迷彩包,以为这辈子完了。十二年后,我坐在这里,开着迈巴赫,吃着煎饼,身边有我爸,有方小荷,有老方头。
孙德利在监狱里,方小荷在铁板前,我在塑料凳上。命运这东西,谁说得清呢。
方小荷忙完一阵,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陆铮。”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看着铁板,上面还有余温,油花偶尔炸一下,小小的,亮亮的。
“谢谢你没恨我。”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嘴,甜丝丝的。
“方小荷,我恨过你。恨了十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也是被人害的。咱们俩,都是孙德利的受害者。只不过你扛了十二年,我扛了十二年。现在他进去了,咱们该往前看了。”
她点点头,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来。她爸老方头在不远处收钱,我爸在轮椅上打瞌睡,太阳从棚子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陆铮,”方小荷忽然说,“你爸的身体,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扎针特别厉害。要不要试试?”
“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试呗。反正你爸爱吃煎饼,天天来,顺便扎针。”
我爸醒了,歪着嘴插话:“扎针?我不扎!我怕疼!”
方小荷笑了:“叔,您当年打仗都不怕,还怕扎针?”
我爸瞪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我和方小荷对视一眼,都笑了。
菜市场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铁板上的油花还在炸,一个接一个,亮晶晶的,像一朵朵小小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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