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产科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二十张床,张张空着,床单平整如新。11月2号这个夜班,郑州一位三甲医院产科主任医师,十四个小时里没等到一个孩子出生。剖宫产零台,顺产零个。唯一接诊的,是外院转来的孕34周高危产妇,孩子还留在妈妈肚子里保着。护士长合上登记本,叹了口气:“我干助产士二十二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这位医生叫乔慧兰,48岁,入行24年。一晚上一个孩子都没有的夜班,对她来说,是天大的稀罕事。
时间倒回2006年,那是另一番天地。
那年是狗年,赶上生育小高峰。病区六十张床常年满员,走廊里照样加床,最抢手的一张就摆在护士站旁边,离监护设备三米,家属托关系、递条子、赔笑脸,就为了抢那一格。为了床位,两家亲戚当场吵起来的场面,科里人见怪不怪。
冬天有个夜班,她一个人做了八台剖宫产。晚上七点进手术室,第一台瘢痕子宫,粘连严重,整整做了两个小时。出来喝口水,第二台的通知单已经贴在门上了。前置胎盘、重度子痫前期,一台接一台。中间有个19岁的农村姑娘,在出租屋里发动,疼到受不了才打120,送到医院宫口已经开全,胎心不好,紧急推去手术。孩子出来时浑身青紫,一分钟评分只有5分,她抱着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儿,手忙脚乱地抢救,五分钟后评分爬到9分。孩子妈妈在外面哭,她Inside手术室里也是一脑门子汗。
最后一台缝完,早上六点二十。她走出手术室,靠着墙缓神,低头一看,手术衣前襟上全是血点子。来接白班的老师拍拍她肩膀:“回家睡觉,别来了。”
2012年龙年更夸张。院里开会直接拍板,床位往死里扩,人员一个不放假。一个月分娩量最高冲到四百七十多个,平均一天十五六个。除夕夜她在手术台上跨的年,主任端来一碗饺子,放凉了才顾上吃。
累吗?累到骨头缝里。可那时候产科是热的,走廊里全是待产的推车轱辘声,婴儿室几十张小床,哭声此起彼伏。护士的耳朵都是千锤百炼练出来的,隔着两道门,谁家孩子哭声不对劲,一听一个准。有位姓马的老护士,半夜听见一个孩子哭声发尖,冲过去一看,呛奶了,小脸憋得通红,一把拎起来拍背,奶拍出来了。就那一下,一条命。
俗话说得好,好景不常在。转折不是某一天突然塌下来的,是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凉下去的。
2017、2018年,数字往回走,走廊加床先消失了。当时科里人还挺高兴,总算不用天天劝架了。2019年,床位空出来十张。2020年到2022年,一年比一年冷清,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2021年,两个产科病区合并成一个。马护士转去了新生儿科,另外几个护士去了妇科、体检中心。送别那天,全科在食堂吃饭,满桌人没一个多说话的。
马护士临走时笑着说:“我抱了二十二年孩子,胳膊上都有肌肉记忆了,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托住孩子那个脑袋。去新生儿科,好歹还摸得着孩子。”她笑着说的,乔主任听着,心里发酸。
数字最能说明问题。2006年一个病区一个月分娩四百出头,如今全院产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百二。从一个夜班八台,到一个夜班零台。有人忍不住问,是不是真的没人生孩子了?
她的答案是否定的。不是没人生了,是整个生育这件事,从里到外都变了。
变得最明显的是年纪。2006年,病区产妇平均二十五六岁,20岁出头的占一多半,满走廊都是年轻姑娘。如今平均年龄31往上,35岁以上的高龄产妇占三成还多。三十好几是常态,二十出头反倒成了稀罕物。岁数上去了,怀孕的难度、生产的风险全跟着水涨船高。瘢痕子宫二胎、前置胎盘、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试管双胎、四十岁的头胎产妇,高危妊娠的比例一年比一年高。产科表面上冷清了,技术含量却比任何时候都高。
人少了,每一个的分量却重了。今年三月,病区来了位38岁的初产妇,试管婴儿,移植三次才成功。她进待产室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三次移植的全部病历,一沓生殖中心的排队号单。疼一阵缓一阵,缓过来她就念叨:“乔主任,你知道生殖中心早上几点排队吗?六点半,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我在那儿两年,认下十几个姐妹,到现在都还在等。”
2006年那种年月,生孩子对很多家庭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到岁数了就怀,怀了就生。如今病区里躺着的每一个人,背后可能是两年的求子路、三次移植、一家的积蓄、两口子熬白的头发。那天孩子出生,六斤二两,男孩。丈夫在产房外听见哭声,一米八的大个子顺着墙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乔主任出去说母子平安,他抬起满脸泪的脸:“八年了。”她握了握他的手,一句话没说。这个科干久了,知道什么时候不需要话。
还有一样东西变了:选择权回到了人自己手里。过去多少姑娘稀里糊涂就怀上了,多少小媳妇挺着肚子跟婆婆哭闹。现在来的,几乎个个是被满心期待等来的。病区的待产包清单上,如今多印了一句话:慎重地迎接一条命,是对这条命的第一份善意。
说来也巧。今年夏天科里来了个护理实习生,第一天报到,乔主任看到名字愣住了——梁朵朵。她问:“你2006年是不是在咱们医院出生的?”姑娘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我妈老念叨,说我是您剖的,那晚您做了八台手术,我是第七台。”
2006年冬天那个凌晨,那个青紫的、评分5分的狗年宝宝,长成了一米六几的大姑娘,站回了产科病区,胸前别着实习牌。她跟了一个月,临走时在电梯口说:“我妈说,产科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有人情味的科。”电梯门关上,乔主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接过的那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正自己决定要不要成为父母。上一代人到岁数就结婚生子,这一代人是真真正正在选择。
九月份,医院产科和生殖中心开了个联席会,开完她心情五味杂陈。生殖中心排队做试管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产科这边的床位越来越空。一个门口排长队,一个走廊空荡荡,两个科就隔一栋楼。想生生不出的,能生生得晚的,算完账不敢生的,三种人凑在一起,就是那二十张空床的来路。
有意思的是,冷清反倒逼出了进步。无痛分娩推了三年,如今占比六成多,全省排得上号。助产士门诊开起来了,孕34周以后一对一教呼吸、教用力、教怎么跟产程配合。马护士说得妙:“以前咱们是抱着孩子跑,现在是陪着产妇走。这个科没变冷,是变细了。”
新来的26岁小护士也问过她:“都说产科往后不行了,咱们这个科还有奔头吗?”她想了想,讲起2006年那次抢救:产后大出血,失血四千多毫升,等于全身的血换了一遍,推进去时血压都测不出来,两个钟头拼下来,人活着出来了。当年她以为,产科的奔头就是忙、就是多。现在她明白了,奔头从来不在数量上。一个女人在最疼最险的那几个小时,把两条命交到你手上,你接住了,这就是奔头。一夜八个是接,一年一个也是接,分量跟多少没关系。
前几天科室群里还传了个好消息:院里批了产房改造,要加两间家化产房,家属能全程陪产。小护士回了一句:“床少了,但每一张都得是最暖和的。”
她的老师查主任退休时说过一句话:产科这个科看年景吃饭,年景旺它就旺,年景淡它就淡。可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要生孩子,这个科就有一盏灯得亮着。
一晚八台的年月过去了,一晚零台的夜班也会有。不知道哪天夜里,急诊就会推上来一个孕34周的高危产妇,不知道哪天,就会走进来一个攥着牛皮纸袋的38岁女人。她们手里攥的东西不一样,要看的东西一样,那盏灯亮着,医生在,手在。
生娃的人少了,这是事实。可只要还有一个孩子降生,就该是满心期待里,被一双稳稳的手接住。她干了24年,就为这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