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宣言把芯片之外的港口、电力、稀土一起划进"敏感"范围,欧盟内部还在争"超级智能"算什么
15日下午,旧金山,九个国家在美国起草的宣言上签了字:澳大利亚、印度、以色列、日本、韩国、卡塔尔、新加坡、阿联酋、英国。加上美国自己,签字的一共十国。文件全名《持久繁荣安全基础旧金山宣言》,挂在美国主导的"硅和平"倡议名下。
同一天,欧盟委员会没能坐进签字席。成员国 11 月 11 日才授权它去谈判,流程没走完。德国、瑞典、荷兰和欧盟委员会被列为"本周签"。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算力半球化就有了具体的形状。全球算力正在按政治边界分成两半,一半由美国拉着盟友共建供应链,另一半由中国自己补链。这份宣言,是给前一半补的一张施工图。
16日,外交部发言人回应这件事,说人工智能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不该按意识形态划线,也不该搞封闭排他的小圈子。
(图1 · 荷兰费尔德霍芬,ASML 洁净室里,工程师在调试一台 TWINSCAN 光刻机。)
一、清单里装的不只是芯片
宣言把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直接绑在一起,签署国承诺建立多元化、可信赖的供应链,减少对单一来源的过度依赖,还要联手应对所谓经济胁迫和供应链中断。
类别 | 文件里包含什么 | 和算力的关系 |
敏感技术 | 软件、材料、技术知识,以及生产所需的零部件、原材料与制造手段 | 决定芯片能不能被设计出来、造出来 |
关键基础设施 | 港口、交通运输、物流网络、通信设施、能源系统、数字平台 | 决定算力能不能运到、供上电、连上网 |
工作机制 | 五个工作组:创新政策框架、AI 在关键行业应用、供应链合作、供应链安全中心、技术安全与韧性 | 决定上面两条能不能落成具体管制 |
(表1 · 口径取自美国国务院公布的宣言文本与《金融时报》报道,概念定义的具体边界仍待参与国后续协商。)
美国国务院负责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赫尔伯格对《金融时报》讲得更直白:芯片设计技术、制造芯片的设备、运输芯片的港口,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国家。宣言的意义在于把这些技术和基础设施的安全视为共同责任。
文件的重心不在那几片晶圆,而在整条物理链。一颗芯片从晶圆厂出来,要经过封测、机场或码头,最后进数据中心;中间任何一段被卡住,前面所有的产能都变成库存。把港口、通信、能源写进关键基础设施,等于把算力投送的那条通道也纳进安全边界。
这也是这份文件与以往出口管制清单的区别。清单管的是某几类物项能不能卖,宣言管的是整条链子上的节点由谁控制。
稀土被单独点出来,是因为这一环的加工产能高度集中在中国。宣言要减的"对特定供应来源的过度依赖",稀土是其中最硬的一项。把关键矿产和芯片放进同一份文件,管制的手就从工厂伸到了矿山。
(图2 · 山东港口青岛港全自动化集装箱码头,桥吊正在给货轮装卸集装箱。)
二、算力站着的三个支点
算力不长在真空里,它站在三个支点上:制造、存储、电力与网络。三个支点分别握在不同国家手里,半球才划得出来。
支点 | 关键环节 | 握在谁手里 | 断开后的后果 |
制造 | EUV 光刻机与精密零部件 | 荷兰 ASML、德国蔡司与通快 | 先进制程的扩产直接停摆 |
存储 | HBM 高带宽内存 | 韩国与美国的存储大厂 | 卡造得出来却装不满,毛利被吃 |
电力与网络 | 数据中心供电、海缆、港口 | 美国云厂商、各国港口与电网 | 算力送不到客户手里 |
(表2 · 环节与掌握方为公开资料口径;蔡司与通快是 ASML 光学系统与光源的长期供应商。)
制造这一头,一台 EUV 机器要跨国拼装:荷兰出整机与集成,德国供镜头和激光源,缺一环就出不了厂。买一台设备,先要拿到一张许可。
存储这一头,HBM 的产能集中在少数几家厂。HBM 一涨价,下游的毛利立刻变形。摩尔线程前三季度毛利率 53.71%,同比下降 8.16 个百分点;财报里写明,是 HBM 与 GDDR 涨价。
电力与网络这一头,数据中心是用电大户,海底光缆和港口是算力的出入口。宣言把能源系统和通信设施列入关键基础设施,这一头也被写进安全边界。
中国这一半的支点在别处:稀土加工、成熟制程产能、封装测试,以及西部的电力与数据中心集群。这些东西平时不显眼,真到了分区的时候,才是能顶住的那部分。
(图3 · 一处 AI 算力机房的机柜列,柜面上能看到华为的标识。)
三、欧洲的犹豫,卡在一个词上
欧盟来得比九国早。6 月 25 日它就签过"硅和平"宣言,当时的说法是增强半导体供应链韧性、给欧洲企业创造机会、推动技术自主。法国当时有过保留。
供应链韧性与技术自主,在布鲁塞尔的语境里是一回事:欧洲不想让外部的规则决定自己的产业节奏。
这一次卡住的是定义。美方想在文件里写"超级智能",欧盟委员会要求加注,明确欧盟把它理解为"人工智能"。争的表面是措辞,实际是法律:欧盟已有《人工智能法案》,合作文件换一个词,监管义务的适用范围就要重新解释。最终文本加了一条脚注,说明部分参与方把"超级智能"理解为"人工智能"。
更深的顾虑是裁量权。部分成员国认为敏感技术和关键基础设施两个概念给得太宽,谁来认定、按什么标准认定都没写清楚。认定权在华盛顿手里,盟友只能跟着走。
这份担心有前例。2025 年那套按国别分级的 AI 芯片出口框架,把不同国家划进不同类别。部分欧盟成员国同样被限制,欧洲当时就担心单一市场被切碎。框架后来在生效前被撤销,记忆留下了。
生意也在账上。ASML 的中国订单、德国机械与汽车在中国的份额、欧洲数据中心对美系云与芯片的依赖,三笔账方向不一致。签得快会丢市场,签得慢会丢话语权。
四、中国这一半,短的已经不是设计
上半年的出货数据先摆出来:国内数据中心 AI 加速器出货 200.8 万颗,其中非 GPU 加速器 101.6 万颗,同比增长近八成,第一次超过 GPU。份额表上,英伟达 34%、华为 28%、平头哥 7%、寒武纪 5%、昆仑芯 4%、海光 3%。
上市公司的账本往同一个方向走。十家国产 AI 芯片公司前三季度营收合计约 373 亿元,其中壁仞、天数为上半年口径;前两家占了 244.81 亿元,后八家 128.61 亿元,扣非为正的只有三家。规模在头部集中,利润还没跟上。
环节 | 现在走到哪一步 | 还差什么 |
设计 | 云端训练、通用 GPU、推理端都有产品在量产 | 单卡性能与软件成熟度 |
制造 | 成熟制程有中芯承接;寒武纪 2022 年募集文件写明晶圆主要向台积电采购 | 先进制程与产能配额 |
存储 | HBM 仍依赖进口,价格随行就市 | 自研 HBM 的良率与产量 |
封装 | 国内封测厂在扩产,沐曦 C600 已跑通全国产封测 | 高端封装的产能与良率 |
生态 | 海光 DTK、沐曦 MACA、摩尔 MUSA 三套兼容层在补算子 | 算子覆盖率与客户迁移成本 |
(表3 · 环节划分为产业通用口径,进度取自各公司三季报、募集文件与公开披露,具体型号的产线安排未逐款公开。)
设计环节不缺产品。云端训练有寒武纪的思元、海光的 DCU。通用 GPU 有沐曦的曦云 C600、摩尔线程的 MTT S5000、壁仞与天数。推理端有燧原的 GCU 和云天励飞的边缘芯片。
短处落在制造、存储和生态这三处。制造要排产线,存储要看别人的报价,生态要一家一家客户去跑通。沐曦是个可以看的样本。C600 在 5 月量产,从设计到封测都在国内完成;三季度单季营收 15 亿元、扣非 3.08 亿元,连续两个季度扣非为正。全国产供应链能跑通,代价也不轻——前三季度经营现金流 -13.38 亿元。
(图4 · 无尘车间里的一台搬运机械手,负责把硅片从一道工序送到下一道。)
五、最贵的一笔账是重复
两个半球要各建一套先进产能、各养一套软件栈、各写一套监管规则。同一颗芯片,落到两个半球就是两个价格、两套许可、两份合规文件。
这笔钱已经在财报上显形。海光前三季度预付 58.85 亿元、存货 89.21 亿元、应收 60.26 亿元,三项合计 208 亿元,经营现金流 -24.43 亿元。寒武纪存货 116.65 亿元,计提跌价 5.02 亿元。这些是为不确定的供给提前付的定金。
欧洲企业要付两份。一份是跟着美国规则走的合规成本,一份是留在中国市场的商业成本,两边都不能得罪,只能两边都做。
新加坡、阿联酋、卡塔尔这些签字国反而成了缓冲带。它们既是美国这一半的节点,也是全球算力租赁的枢纽,两边的生意都接。
(图5 · 展台上的曦云 C600 通用 GPU 芯片,2026 年 5 月量产,从设计到封测都在国内完成。)
六、一份没有清单的宣言,方向已经清楚
宣言只有原则和工作组,没有统一的技术管制清单,也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共同出口限制。签署国同意的是把安全当共同责任,具体怎么管,还得一条一条谈。
方向已经定了。算力被当成战略资源管起来,管的不只是芯片,还有造芯片的设备、运芯片的港口、供芯片运转的电。
对中国这一半,短期的痛在设备和 HBM,长期的胜负在软件生态。生态没有捷径,只能一家客户一家客户去跑通,跑通一家,就多一家愿意把模型搬过来。
本文为公开报道与产业分析,不构成投资建议。宣言具体条款以美国国务院公布的文本为准;文中财务数据取自各公司三季报与业绩公告,港股公司为中期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