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江野低烧第三天,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三天我给他熬粥、量体温、换退烧贴,像照顾一个巨婴。他爸妈在外地,身边就我一个能指望的人。我请了三天假,每天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窝到半夜。
傅淮一个电话都没打来问过。
第二天我给他打过去,他说在开会。挂了电话我刷朋友圈,看到林薇发了一张日料店的图,照片角落里有半只手,戴着婚戒。那枚戒指我太熟了。傅淮手上那枚,是我亲自去挑的,内圈还刻了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薇配的文字是“加班餐”。
呵,加班。
回家后傅淮坐在沙发上,领带都没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看手机。我问他这三天到底在哪。他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那各过各的”。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随你”。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两年过得挺没意思的。
第一章. 三天
江野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对第三季度的报表。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我扫了一眼屏幕,江野。接起来就听见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他说,姐,我发烧了,你有空吗。我说多少度。他说不知道,家里没体温计。我叹了口气,这人从小就这样,生病了硬扛,扛不住了才吭声。他爸妈在老家,这边就我一个能指望的人。
我跟主管请了假。主管姓周,四十多岁,齐耳短发,做事干脆利落。她看了我一眼说家里有事?我说朋友病了。她哦了一声,在审批单上签了字,顺嘴说了句“早点回来,报表等着呢”。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张远正好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他瞟了一眼我手里的包说,又请假?这个月第几回了。我没搭理他,按了电梯。他在背后嘟囔了句什么,电梯门关上了。
赶到江野家的时候,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被子是灰蓝色的,洗得起了毛球,枕头旁边扔着半盒抽纸,揉成团的纸巾散了一床。我摸了摸他额头,烫手。我说走,去医院。他说不用吧,吃点药就行。我说你连体温计都没有,吃什么药。他说那我扛扛。
我说你扛什么扛,穿衣服。
他磨磨蹭蹭从被子里拱出来,套了件卫衣。我帮他找了半天医保卡,茶几上堆着外卖盒,三个,两个黄焖鸡一个麻辣烫,汤汁凝在盒底。垃圾桶塞满了没倒,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水面浮着层油花。冰箱打开,里头两罐啤酒、半瓶老干妈、一袋长了绿毛的馒头。
我说江野你日子过成这样了。他嘿嘿笑,说最近项目忙,顾不上。我说你项目再忙饭总得吃吧。他说吃了啊,外卖。我懒得跟他掰扯,拽着他出了门。
医院急诊人不少。挂完号排队等了四十多分钟,江野靠在我肩膀上,浑身发烫,呼吸喷在我脖子上,一阵一阵的。我说你撑得住吗。他说撑得住,就是有点晕。我说活该,烧成这样才打电话。
医生拿压舌板看了他嗓子,说化脓了,急性扁桃体炎。开了单子让挂水,说这烧得挂两天。江野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手背上扎了针,脸色发白。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姐,耽误你上班了吧。我说你少废话,闭眼睡觉。
他真闭眼了,没一会儿打起呼噜来,跟猫似的。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椅子硬得硌骨头。闲着没事刷手机,公司群里主管在问报表进度,我回了句明天上午发。然后打开和傅淮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今晚加班不回来吃”。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江野病了,我陪他挂水,晚点回去。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扭头看了一眼江野。他嘴微张着,嘴角有点起皮,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我起来找护士要了根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他迷迷糊糊说了句“谢谢姐”。我说睡你的。
挂完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江野烧退到37度8,医生说可以回家吃药观察,明后天再来挂两天。他不肯住院,说闻不惯消毒水味儿。我去药房取了药,消炎药、退烧药、含片,拿塑料袋装了满满一兜。
打车送他回家。他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住五楼。我扶着他爬楼梯,走两层他歇一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进门之后我把他按在床上说,躺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下楼去超市买了米、瘦肉、一颗白菜、一盒鸡蛋。回来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换了。熬了一锅瘦肉粥,切了点白菜丝搁进去,滴了两滴香油。他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吃得呼呼响,说姐你手艺真好,谁娶了你谁有福。我说少拍马屁,吃药。
晚上八点多,傅淮发了一条微信:不回来?我回:江野还得挂两天水,我照顾两天。他没再回。
我睡在江野家的沙发上。沙发短,脚伸不直,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半夜听见他在卧室里咳嗽,我起来倒了杯热水端进去。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姐你回去睡吧,我没事。我说你睡你的,别管我。
第二天早上江野体温37度5,精神好多了。我煮了粥,他吃了一碗半,靠在床头刷短视频。手机外放,一个接一个,什么搞笑段子、宠物视频、游戏解说。我坐在旁边处理工作群里的消息,主管发了个表格让我核对,我对着手机屏幕一行一行看。
中午的时候我想了想,给傅淮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那头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也不像在路上。他说,什么事。我说,江野好多了,我明天回去。他说,嗯。我说,你中午吃的什么。他说,外卖。然后停顿了两秒,他说,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十四秒。
十四秒。我跟他结婚两年,他跟我打电话从来没超过一分钟。热恋那会儿能聊半小时,后来越来越短,从半小时到十分钟到三分钟到几十秒。我那时候还安慰自己说他是工作忙,现在想想,他跟他同事说话都比跟我打电话时间长。
下午陪江野去挂水的时候,我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刷手机。朋友圈刷新了一条,是林薇发的。九宫格,全是吃的。中间那张是刺身拼盘,左边是清酒,右边是烤银杏。最下面一排中间那张图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搭在吧台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枚铂金戒指。素圈,内侧刻了傅淮名字的缩写。那戒指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跑了三家商场才挑中的,内圈刻字加了两百块。当时傅淮还说浪费那钱干什么,我说戴着玩呗。
我放大了看,连他虎口那道小疤都能看清。那道疤是他大学打篮球摔的,他说缝了三针,留了印子。我摸过很多回。
林薇配的文字是“加班餐,老板请客”。底下有人评论“林秘书好福气”,她回了个笑脸表情。还有个同事问“哪个老板啊”,她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半分钟。江野在旁边喊我,说姐,帮我叫一下护士,快滴完了。我锁了手机,站起来去叫护士。护士过来换了瓶,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再打开。
第三天江野基本好了,体温36度8。我给他煮了最后一锅粥,把药分好放在茶几上,写了张纸条贴冰箱上: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多喝水。有啥事打电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说,姐你回去吧,我真没事了。回头请你吃饭。我说行,你记得吃药。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打了个车,路上给傅淮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得挺快,语气也正常,说在家呢。我说我一会儿到。他说嗯。
到家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领带没解,西裤也没换,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旁边还有一盒没吃完的外卖,筷子搁在盒盖上,米饭扒拉了两口就扔那儿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我说傅淮,你这三天在忙什么。他说公司的事,年底了你知道的。我说,林薇朋友圈那条看到了吗。他手指停了一下,说同事聚餐,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我就问一句,你这三天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你不是在照顾江野吗。我打不打电话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大了。我照顾江野三天,你一条消息没主动发过。我告诉你江野病了,你回我三个字“不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你十四秒挂断。转头你跟林薇吃日料发九宫格,她拍到了你的手。
他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别胡搅蛮缠。我跟林薇什么事都没有。
我说我没说你跟她有事。我说的是我跟你。
他愣了一下。
我说,傅淮,我上个月发烧39度,你让我自己点外卖。江野低烧三天,我请假去照顾。你一个电话没有。我回来问一句,你说我胡搅蛮缠。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各过各的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声说,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他脸色变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随你。然后他站起来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他在里面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认得那个拨号音,他手机里存的“林秘书”,拨出去的提示音跟别人不一样,短促的一声嘟。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这边挂着的衣服不多,一半是上班穿的衬衫西裤,一半是周末穿的卫衣牛仔裤。我往行李箱里塞了五件衣服、两双鞋、一套护肤品、充电器、化妆包。拉上拉链的时候,书房门开了。傅淮站在门口,说,你真走?我说嗯。他说,走了就别回来。我说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以前吵架我最多去程澄家住一晚,第二天就回来了。上回因为什么事吵的来着?好像是他答应陪我去看电影,临时放了鸽子,我在程澄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发了个红包,我就回去了。这回我连眼皮都没抬。他把书房门关上了,这回关得挺重,砰的一声,挂钟都晃了一下。
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挺轻松的,不知道在跟谁说。电梯到一楼,我给程澄发了条消息:你那还能住人吗。她秒回:吵架了?我说嗯。她说:过来吧,次卧空着。给你带奶茶。
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秋天的风挺凉的,我缩了缩脖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石墩冰凉,透过牛仔裤往上渗凉气。十五分钟后程澄的车停在我面前。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说,哭没。我说没。她说上车。
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她把奶茶递给我,热的,三分糖,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一边开车一边说,这回因为什么。我说江野病了,我照顾了三天。傅淮跟林薇吃日料发朋友圈。程澄啧了一声说,他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不想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傅淮发了条微信,就一个字: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程澄说,他发的?我说嗯。她说,别理他。我吸了口奶茶。热的,甜度刚好。
程澄家在城东,两居室,一个人住。她爸妈给付的首付,她自己还贷,每个月还完贷款剩的不多,但她说自在。次卧收拾得挺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味儿。她靠在门框上看我打开箱子,说,住多久都行。我说谢谢。她说谢什么,你先洗个澡,我去给你煮碗面。
我洗了澡出来,程澄端了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茶几上。我吃了一口,咸了。她说盐放多了,凑合吃。我低头吃面的时候,她坐旁边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林薇那朋友圈我也看到了,傅淮那手拍得挺清楚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先住着吧。程澄嗤了一声说,你就这么走了,他连句软话都没有,你亏不亏。我说我不走我才亏。她想了想说,倒也是。
吃完面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程澄家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大概半米长。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手机一直没响。十一点多的时候程澄敲了敲门说,你睡了吗。我说没。她推门进来坐在床边说,我打听了一下,林薇是傅淮他们公司行政部的,来了不到半年。傅淮那个部门跟她对接挺多的。
我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她说让你心里有个数。我说我心里有数。她说你有个屁。你要是真有数你就不该这么便宜地走。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说,程澄,你别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后背说,行,不想了。明天我休息,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门关上之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江野发的消息:姐,到家了吗。我回:到了。他又发:傅淮没为难你吧。我回:没有。他说那就好。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有事你说话,我随时在。
我没再回,把手机静了音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章. 空衣柜
我在程澄家住到第三天,傅淮才发现我搬走了。
那天是周三,晚上九点多,我正跟程澄在客厅看综艺。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我靠着靠垫刷手机。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傅淮”。程澄瞟了一眼说,接啊。我接起来。
他说,你衣服呢。
我说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你认真的?
我说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了。
他说我以为你赌气住两天就回来。
我说这回不赌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剩余的你还要不要。
我说要。我周末去拿。
他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程澄看着我说,你怎么说的。我说周末回去拿东西。她说他什么态度。我说不冷不热的。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就该晾着他。
其实我心里有点意外。我以为他第二天就会打电话来,结果等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条消息没发过。程澄说男人都这样,觉得女人闹脾气晾两天自己就好了。我说他晾了我三天,我晾了他两年。
周六上午我回了趟家。傅淮不在。茶几上放着三个外卖盒,两双一次性筷子,还有两罐喝了一半的红牛。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他平时在家不抽烟的。厨房水槽里泡着碗,跟江野家一个德行。我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我剩下的衣服往箱子里装。我这边空了一半,他那半边还是整整齐齐的深灰藏蓝,衬衫按颜色排,西裤挂得笔直。他这人有个毛病,家里乱成猪窝他不管,但他自己那半边衣柜必须整整齐齐。
装到一半门响了。傅淮站在卧室门口,穿了件我没见过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子挺括。他以前从来不穿浅色,清一色深灰藏蓝白,我说他穿浅蓝好看,他说太花哨。
他说,你收拾得挺快。
我说东西不多。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往箱子里塞衣服。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真要搬走?
我说我东西都收拾一半了你觉得呢。
他说,那房子怎么办。房贷谁还。
我手上停了一下。房子是他婚前买的,首付他爸妈出了一半,他自己攒了一半,名字写的他一个人。结婚的时候他说不用加我名字,我也没提过。这两年的物业水电是我在交,他说他管房贷,我管日常开销。每个月物业费三百多,水电燃气加起来两三百,宽带费一百二,零零碎碎的我掏了两年。
我说房贷你还你的,物业费我交到年底了,你到时候自己交。
他脸色不太好看,说宋栀,你至于算这么清楚吗。
我说傅淮,你要是不想算清楚,你就该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接,而不是十四秒挂断。
他没话说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钥匙我放鞋柜上了。
他说,你放那儿吧。
我出门的时候没回头。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两年了,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问的是我衣服还要不要。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照常七点四十到公司。主管周姐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请假了吗。我说事情办完了。她哦了一声,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你那个报表,客户看了很满意,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
我说谢谢周姐。
她说,下个月有个新项目,我想让你牵头。
我愣了一下。以前这种活都是给张远的,他是我们部门另一个主管,男的,来了四年,跟领导层混得熟。我说张远那边……
周姐摆了摆手说,张远手上压了三个项目,忙不过来。你这两年做的表从来没出过错,客户那边反馈也好。你试试。
我说行。
从周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远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周姐找你?我说嗯,说下个月那个新项目让我跟。他脸色变了变,说那项目之前不是我的吗。我说周姐说你手上太多了,分一个给我。
他哼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宋栀,那项目客户难搞得很,你别到时候搞砸了哭鼻子。我说不劳你操心。
坐回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资料。忙到中午的时候程澄发消息问我,上班怎么样。我说挺好,接了个新项目。她说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我说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带。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傅淮发的:家里燃气费在哪交。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回:支付宝,生活缴费,户号贴冰箱上。
他回:哦。
过了五分钟又发:洗衣机怎么只响不转。
我回:衣服放多了,分两次洗。
他回:哦。
又过了十分钟:林薇那个项目跟你没关系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他说:她跟我说你上周把报表直接发给了客户,没走流程。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报表是周姐让我直接发的,客户那边催得急,周姐特批的。林薇是行政部的,管得着吗她。
我回:周姐批的,你要有意见找周姐。
他没再回。
下班的时候张远在电梯里堵住我。电梯里就我俩,他按了关门键说,宋栀,你挺有手段啊。我说张远你有话直说。他说那个项目我跟了半年,你半路截胡不合适吧。
我说周姐安排的,你有意见找周姐。跟我嚷嚷没用。
他说你别拿周姐压我。你什么水平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要不是傅淮的关系你能进这公司?
我扭头看着他。电梯里的灯照得他脸上油光锃亮,领带歪了,衬衫袖口有一块咖啡渍。我说张远,我进公司笔试面试都是自己过的,跟傅淮没关系。你要是不服气,年终考核见。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没回头。背后传来他一声哼。
到家我跟程澄说了这事。她一边啃鸭脖一边说,你这同事脑子有病吧。我说他一直那样,觉得女的升职都是靠关系。她说那你怎么不怼他。我说年终考核就是怼他的时候。
程澄嘿嘿笑说,行,有骨气。来吃鸭脖。
周六早上我正在程澄家洗衣服,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说,嫂子,我是傅淮的助理小赵。傅总让我问您,家里的路由器密码是多少。
我说你让他自己问我。
小赵尴尬地笑了一声说,傅总在开会,让我问的。
我说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打。
挂了电话我跟程澄说,傅淮让助理来问我路由器密码。程澄瞪大眼说,他是不是有病?这种事让助理问?我说可能觉得跟我说话丢面子吧。程澄说那你怎么说的。我说让他自己来问。
过了十分钟,傅淮的电话打过来了。他语气不太好,说,路由器密码多少。我说你找找路由器背面。他说我看了没有。我说在底部。他说反面朝上看了,没有。我说那你把它翻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看到了。
我说还有事吗。他说没了。
我正要挂,他忽然说,你那个项目,张远在背后说你坏话你知道吗。我说知道。他说你小心点。我说嗯。他说那个林薇……我跟她真没什么。
我说傅淮,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咱俩现在各过各的,你跟谁吃饭都不用跟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程澄从卧室探出头说,他说什么。我说他说跟林薇没什么。程澄说你怎么回的。我说各过各的,不用跟我说。程澄竖起大拇指说,你牛逼。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说实话心里有点爽。
但爽归爽,晚上躺床上我又有点睡不着。翻了半天手机,看到江野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医院。我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复查一下,医生说恢复得挺好。我说那就行。
他又发:姐,你跟傅淮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分开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是因为我吗。
我说不是。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说你好好养病就行。过两天我请你吃饭。
他说行,吃火锅。
我说好。
第三章. 新项目
新项目启动那天,周姐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沓资料,大概有手指那么厚。
她说,客户是做建材的,姓陈,出了名的难搞。之前张远跟了半年,人家嫌他不专业。你这次去,少说话多听,拿数据说话。
我说明白了。
第一趟去见客户,我一个人去的。陈老板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慢得跟蜗牛似的,上到八楼用了快两分钟。前台把我领进办公室,陈老板五十来岁,光头,手上戴一串木珠子,说话嗓门大,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
他翻了两页方案扔桌上说,你们公司之前来个小伙子,啥也不懂光会递烟。你行不行?
我说陈总,我看了您公司过去三年的财报,您去年在城南开了两个新门店,营收涨了百分之十八,但人工成本涨了百分之二十五。您这项目要的是控制成本,不是加预算。
他翻了我一眼,把方案又拿起来了。
那天聊了四十分钟。我把他们门店的租金、人效、坪效挨个给他捋了一遍,告诉他哪几个品类占着货架不出量,哪几个品类看起来不起眼但利润率高。他听完把烟掐了说,小宋是吧,下回带你们周姐一起来,把合同签了。
周姐知道之后嘴都合不拢,说宋栀你行啊,张远跟了半年没拿下来的客户你跑一趟就成了。我说陈老板嫌张远不专业。周姐哼了一声说,他那是活该,天天光知道递烟。
张远知道这事之后脸黑了好几天。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茶水间跟人嘀咕,说宋栀拿项目靠的是她老公的关系,不然陈老板能给她面子?另一个同事说人家方案确实做得好。张远说方案好有什么用,客户又不看方案。
我没理他。程澄知道之后说,你怎么不泼他一脸咖啡。我说他也就嘴上痛快痛快,等年终考核的时候他就痛快不起来了。
但傅淮那事还是传开了。
周五下午,我去行政部交报销单,林薇坐在工位上冲我笑了一下。她长得挺好看的,齐肩发,化淡妆,说话声音细细的。她面前摆着一杯星巴克,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薇薇”。
她说,宋姐,你的报销单我帮你看过了,发票贴得没问题。
我说谢谢。
她说,你跟傅总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他这几天在公司心情不太好。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关心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排练过的。
我说,还好。
她说那就好,我就是随口问问。对了宋姐,你那个建材项目听说签下来了?真厉害。傅总之前还跟我说那个客户特别难搞呢。
我笑了一下。傅总之前还跟我说,这几个字听着不太舒服。
我说还好,运气好。
我拿着单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跟旁边同事说,宋姐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晚上回去我跟程澄说了这事。程澄说,她在试探你。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打算怎么弄。我说不弄,我跟傅淮的事跟她没关系。
程澄撇了撇嘴说,你就嘴硬吧。等她真上手了你哭都来不及。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我跟傅淮虽然说了各过各的,但还没正式谈离婚的事。从法律上讲他还是我丈夫。林薇知道他结了婚,全公司都知道。她要是真往上贴,傅淮什么态度?
我说,她爱上手就上手。傅淮要是真跟她有什么,我正好省了打离婚官司的功夫。
程澄看了我一眼说,你真舍得?
我没说话。说舍得是假的,但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傅淮那脾气,你越贴他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我这两年就是太贴了。刚结婚那会儿他加班,我等到十一点给他热饭。他说不用等,我说没事。后来他就真不让我等了,连个消息都不发。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生活里的默认设置,他觉得我永远在那儿。
周末我约江野吃火锅。他瘦了一圈,精神倒挺好。坐下之后他先说,姐,你看着憔悴了。我说你倒是胖了。他说我姐伺候得好。我说滚。
涮着毛肚的时候他问我,傅淮找过你吗。我说打过两个电话,问路由器密码和洗衣机怎么用。他呛了一口可乐说,他三岁小孩吗。
我说差不多。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晾着。他说晾到什么时候。我说晾到他学会自己交燃气费。
江野笑了半天说,姐你变了。我说哪变了。他说你以前提起傅淮都是“我老公怎么怎么说”,现在直接叫名字了。
我夹了片肥牛放嘴里嚼。我说人总得长大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傅淮。接起来他说,你医保卡放哪了。我说鞋柜抽屉里。他说找到了。然后停了一下说,你在哪。我说在外面吃饭。他说跟谁。我说江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他说,哦。然后挂了。
江野说,他问你在哪?我说嗯。他说你没骗他?我说我骗他干什么。江野笑了一声说,行,坦荡。
我也笑了一声。其实我大概猜到傅淮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他看见我周末不在家,八成以为我一个人窝在哪个角落难过。结果我在外头吃火锅。
心里莫名痛快。
吃到后半段江野忽然说,姐,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跟傅淮结婚这两年,他给你做过饭吗。我想了想说,煮过方便面。他说那叫做饭?我说他往里面加了个鸡蛋。江野笑得直拍桌子,说这也叫加餐?
我说你别笑了,他煎鸡蛋还是我教的。
江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姐,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我想了想。当初傅淮追我的时候挺上心的。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连续带了两个月,有一天没带,我还挺失落。后来才知道那天他起晚了。追我的时候他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我说想吃城西那家栗子蛋糕,他下班骑了四十分钟车去买。结婚之后这些事就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我说年轻不懂事呗。
江野说那你现在懂事了?
我说懂了。懂事的意思就是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第四章. 年终考核
十二月中旬,部门年终考核。
考核分三块:业绩、客户评价、领导打分。我今年的业绩在部门排第二,客户评价排第一,周姐给我领导打了满分。张远业绩排第三,客户评价排第七,周姐给他打了七十分。
结果出来那天,张远直接冲进了周姐办公室,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听见他在里面吼,说凭什么宋栀领导分比我高这么多。
周姐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张远,你今年丢了两个客户。一个是因为你跟人家拍胸脯保证的事没做到,另一个是因为你报价报错了小数点。要不是宋栀帮你擦屁股,你第三个客户也丢了。
张远说那也不能差这么多分。
周姐说,你去年考核就比宋栀低,今年低得更多。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张远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咬了咬牙走了。
下午在公司茶水间,林薇端着杯子凑过来,说宋姐,听说你考核拿了A?我说嗯。她说那你年终奖是不是挺多的。我说还行吧。她说那你跟傅总的事是不是快定了。
我扭头看着她。她笑盈盈的,眼睛里全是八卦。
我说什么事。
她说,就……你们俩的事啊。公司里都传你们分居了。
我把杯子放下说,林薇,我跟你没那么熟。我的事你少打听。
她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说宋姐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你。
我说谢谢关心,不用。
端着杯子走了。背后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晚上回去程澄听我说完,拍着桌子笑,说你应该再加一句“你这么关心傅淮你自己去问他啊”。我说我嫌丢人。
程澄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年终奖拿了多少。我说三万二。她说那够你在我这住到明年了。我说我交房租。她瞪我一眼说,你敢交试试。
我笑着没说话。
十二月底的时候,傅淮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回问的是热水器怎么调温度。我说左边旋钮往右拧。他说拧了没反应。我说你是不是没开燃气。他说开了。我说那你看看水压表。他说在哪。我说厨房柜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看到水压表了,指针在红区。
我说那就是没水压了,你找物业来看看。
他说哦。然后没挂电话。
我说还有事吗。他说,快过年了。我说嗯。他说,你过年回哪。我说回我妈那。他说,那我去哪。我说你爱去哪去哪。
他把电话挂了。
程澄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说这人连过年去哪都得问你。我说他那是懒,不是离不开我。程澄说你就嘴硬吧。
我说我真的没嘴硬。他要是真离了我活不下去,他早该追过来了。他现在这样就是习惯,习惯了有个女的给他打理生活。哪天他适应了自己交燃气费,他连电话都不带给我的。
程澄说那你赌不赌。我说赌什么。她说赌他会不会追过来。我说不赌,没意思。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不想说。
过了两天江野来程澄家给我送了一箱车厘子。程澄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哟,江野。江野说程澄姐,我姐在吗。程澄冲屋里喊,宋栀你弟来了。
我从卧室出来看见江野抱着个泡沫箱站在门口,说姐,我客户送的,太多了吃不完。我说你拿回去自己吃。他说我一个人吃一箱得吃到拉稀。程澄在旁边笑得不行。
三个人坐在客厅吃车厘子,江野吐了一小堆核说,姐,你过年回去吗。我说回。他说那我去给阿姨拜年。程澄说你去干什么。江野说给我姐撑场面啊。程澄说那你以什么身份去。江野说男闺蜜。
我差点被车厘子呛着。
程澄说江野你少来,你姐现在单身,你天天往跟前凑,别人怎么想。江野说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跟我姐认识十几年了,我生病她管我,她有事我能不管?
我看了江野一眼。他脸上挺坦荡的,眼睛亮亮的。
我说行了行了,过年再说。
第五章. 年前
一月中旬,公司开年会。
包了个酒店的宴会厅,请了表演团队,酒水畅饮。我穿了件墨绿色的裙子,程澄帮我化的妆。她一边画眼线一边说,你今天啥也别干,就负责美。我说我负责别喝多就行。
到了酒店发现座位是按部门分的。我们部门坐一桌,张远坐我对面。他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低头玩手机。我懒得理他,坐周姐旁边。
年会开到一半,主持人说要抽奖。三等奖电饭煲,二等奖空气炸锅,一等奖最新款手机。周姐抽了个三等奖,挺高兴。张远抽了个二等奖,脸色缓和了点。
抽到特等奖的时候,主持人大声念:宋栀!智能扫地机器人一台!
我愣了一下。全桌都看我。周姐推了我一把说,上去啊。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路过张远旁边的时候,听见他跟旁边人说,肯定内定的。
我没搭理。
领完奖下来,周姐说你这运气可以啊。我说我今年运气一直还行。
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在酒店门口等程澄来接我,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抬头一看,傅淮站在台阶下面。他穿了件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样子是专门来的。
我说你怎么在这。他说公司年会在隔壁厅,刚结束。我说哦。他说我送你回去。我说程澄来接我。他往路边看了一眼说,她车到了。
我扭头一看,程澄的车正好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看了傅淮一眼说,哟,傅总。傅淮点了下头说,我送她回去。程澄看了看我,我说不用,我跟程澄走。
傅淮看着我说,宋栀,我有话跟你说。
程澄在车里按了声喇叭说,那你快点说,我等着呢。
我站那儿看着他。他好像瘦了点,下巴上有层青茬没刮干净。我说你说吧。他看了一眼程澄的车,压低声音说,林薇那个事,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吃了几顿饭,没别的。
我说嗯。
他说你信不信。
我说信。但傅淮,问题不在这。问题是你跟谁吃饭都没跟我说过,我问一句你让我别多想。我照顾江野三天,你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不是在跟你计较林薇,我是在跟你计较这两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我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你怎么样。你还没想明白。
他皱了皱眉。程澄又按了声喇叭。
我说我走了。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程澄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他还在那站着。我说别管他。她说不下去说两句?我说说什么。她说也是。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傅淮发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谈谈。
我回:年后吧。
他回:行。
程澄说,他发的?我说嗯。她说你回了?我说回了,年后。
她啧了一声说,你还真沉得住气。
我说我不是沉得住气,我是真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他说了半天还是那套话,翻来覆去就是“我跟林薇没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
程澄说那你说问题出在哪。
我想了想,说问题出在他从来不觉得我重要。他觉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应该的。照顾家是应该的,等他回家是应该的,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该感恩戴德。我照顾江野三天他没意见,因为他压根没把我放心上。
程澄说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我说不知道。也许永远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拉倒。
程澄看了我一眼说,你认真的?
我说真的。我以前总觉得离了他不行,现在发现也就那样。燃气费自己交,灯泡自己换,日子照样过。
程澄没再说话,把音乐声调大了点。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娘家。我妈住老城区,房子是以前单位分的,六十多平,住了二十多年。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炸丸子,围裙上全是面粉。看见我进门说,就你一个人?我说嗯。她说傅淮呢。我说他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丸子捞出来放盘子里说,先吃,刚出锅的。
晚上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翻手机看到傅淮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一盒泡面。配了两个字:凑合。
我没点赞没评论,划过去了。
第二天我妈包饺子的时候问我,你跟傅淮是不是出问题了。我说嗯,分开了。她手上擀面杖没停,说为什么。我说他不在乎我。我妈说具体点。
我想了想说,我照顾江野三天,他一个电话没打。转头跟女同事吃饭发朋友圈。
我妈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拍,说这兔崽子。我说妈你别骂,我俩的事我自己处理。她说你怎么处理。我说各过各的。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行。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要是真离了,就别回头。回头让人拿捏,更丢人。
我说知道了。
年三十晚上,傅淮给我发了个红包。我点开一看,两百块。附了句话:新年快乐。
我回了个“新年快乐”,没领红包。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怎么不收。我说没习惯。他说你以前都收。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没再说话。
初五那天江野来我妈家拜年。我妈认识他十几年,见他就笑,说小野又瘦了。江野说阿姨我胖了五斤。我妈说没看出来。俩人聊了半天,江野走的时候我妈还给他装了一盒丸子。江野走了之后我妈说,小野这人实在。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我就说他人实在。我说妈你别瞎想。她说不瞎想,我闺女自己有数。
第六章. 各过各的
初七上班。第一天到公司,周姐把我叫进去说,陈老板那个项目年后要启动了,你准备一下,下周跟我去签合同。我说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见林薇。她看了我一眼,没像以前那样凑上来聊天,点了个头就走了。我心想过年这七天她跟傅淮发生什么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刘凑过来说,宋姐你听说了吗,林薇过年没回家。我说关我什么事。她说她好像跟傅总一块过的年。
我筷子停了一下。
小刘说,我也是听行政部的人说的。说林薇跟人讲她过年跟朋友吃饭,那个朋友开的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8。
傅淮那辆车尾号就是88。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小刘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宋姐你也别多想,可能人家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
我说我没多想。她吃她的饭,跟我没关系。
小刘讪讪地走了。
下午我给程澄发消息说了这事。她秒回:操。我说你冷静点。她说你他妈还冷静?我说我跟傅淮已经各过各的了,他跟谁吃饭我管不着。
程澄说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说不然呢。我冲过去撕林薇头发?那是泼妇。程澄说那你也不能便宜他们。
我说程澄,便宜不是这么算的。我跟傅淮的问题是我们俩的问题,没有林薇也有别人。他要是觉得别人比我好,我拽着不放有什么意思。
程澄说那你就这么憋着?
我说我不憋。我好好上班好好挣钱,年终奖拿了三万二,项目拿了A,我憋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句:行,你牛逼。
我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改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傅淮。
我接起来。他说,你过年收的红包呢。我说什么红包。他说我发的那个。我说没收。他说为什么不收。我说不想收。
他沉默了几秒说,林薇那个事,我听说公司有人在传。
我说嗯,我听了。
他说你就这反应?
我说傅淮,你希望我什么反应。跑过去问她跟你什么关系?你俩要是真有事,我问了也是白问。你俩要是没事,我问了显得我小气。我犯不上。
他说宋栀,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不想伺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各过各的,是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把离婚手续办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先提这个。
我说行。你定时间。
他说初十吧。民政局上班。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方案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程澄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声音有点抖。她听出来了,说傅淮说什么了。我说他提离婚了。她说你答应了?我说嗯,初十去办。
她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你声音抖什么。
我说我他妈也控制不住。
程澄沉默了几秒说,宋栀,你要是舍不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说不反悔。反悔才是傻逼。
那天晚上回到程澄家,我煮了碗泡面,吃了两口放下了。程澄坐过来说,我陪你喝点。她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我喝了一口,说程澄,我跟他结婚两年,他从来没主动给我夹过菜。
程澄说嗯。
我说我发烧39度他让我自己点外卖。
她说嗯。
我说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去年我生日他给我发了个红包,发了52块。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图个吉利。
程澄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顿,说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我说所以离就离吧。我图他什么呢。
程澄看着我说,那你哭什么。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我说我可能是在哭我自己。两年了,我活成什么样了。
程澄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初十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傅淮比我到得早,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说,来了。我说嗯。
进去之后填表,排队,等叫号。大厅里人不少,有结婚的有离婚的,结婚那边排的队比离婚的长。我跟傅淮坐在离婚等候区,中间隔了一个空椅子。他低头看手机,我看着墙上的电子屏,号码一个一个往前跳。
工作人员问离婚原因的时候,他说性格不合。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签字的时候他笔停了一下。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刷刷签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大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说,家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我说周末吧。他说行。
我说那我走了。他说宋栀。
我回头看他。
他说,你那个项目,好好干。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你说。
转身走了。走了大概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宋栀!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我跟林薇真没什么。
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走。
到程澄车上的时候她问,办了?我说办了。她看了我一眼说,行。走,吃火锅去,我请。
我说你他妈能不能换个花样。
她说那吃烤肉。
我说行。
吃烤肉的时候程澄问我,你恨他吗。我说不恨。她说那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说不知道。就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说那你还难受吗。我说难受,但不是因为他。我是觉得这两年挺亏的。我把日子过成那样,我自己也有责任。
程澄说你能这么想就行。
我夹了块五花肉放烤盘上,滋啦一声冒油。
手机响了一下,是江野发的:姐,听说你今天去办手续了?
我说你消息挺灵通。
他说程澄告诉我的。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吃烤肉呢。
他说那就好。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我说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跟程澄说,你说他会不会后悔。程澄说谁。我说傅淮。她说你觉得呢。我说我觉得他会。但不是现在。等他把燃气费交明白了,等他自己过了半年冷锅冷灶的日子,他才会想起来我。
程澄说那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说到时候再说。我又不是专门等着他后悔的。我日子还得过。
程澄举起杯子说,敬你。
我说敬什么。
她说敬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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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