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只要一国司法机关对某人提出刑事指控，就可以直接派人到他国抓人、带回本国审判，管辖权完全由起诉国单方面说了算。这般想法，和国际法主权原则、引渡制度的底层规则并不相符。

大家好，我是安剑律师事务所周兆成律师。

近期，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辩护团队向美国法院提交动议，要求美方撤销针对他的酷刑相关刑事指控。辩方核心抗辩理由有两点，一是马杜罗作为主权国家现任元首，依法享有国家元首豁免权；二是美国检方存在明显程序问题，刻意制造管辖连接点，管辖法院选择不符合程序要求。这起案件最受关注的地方，在于美方没有走常规引渡渠道，而是直接采取跨境抓捕的方式将当事人带到美国受审，这件事也让跨境刑事追诉、引渡、域外管辖权这些国际法概念再次进入大众视野。很多人不清楚，引渡不是可有可无的流程，它是国家主权相互尊重的重要制度安排。

第一层法律误区拆解：域外起诉不等于可以随意跨境抓人。不少网友会混淆起诉权和抓捕执行权，觉得只要美国法律认定相关行为构成犯罪，就有权在境外实施抓捕。引渡制度设立的初衷，就是用来平衡各国刑事司法主权。正常情况下，如果一国认为外国公民涉嫌犯罪，想要把人带回本国审判，必须依照引渡条约，通过外交渠道向当事人所在主权国家提出引渡请求，经过对方国家司法、行政机关审查同意之后，才能完成人员移交。没有经过主权国同意、没有安理会授权，直接派遣力量进入他国领土实施抓捕，本身就违背《联合国宪章》，侵犯他国领土主权。抓捕行为的合法性，和后续能不能开庭审判，是两个独立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第二层刑民双线法律拆解。从国际公法层面，主权国家领土完整不容侵犯，非法跨境抓捕行为，会引发国家之间的国际争端，被侵害国可以通过外交途径、国际争端解决机制主张权利，追究对应的国家责任。而在美国国内司法层面，有一个特殊的司法规则，即便嫌疑人是被境外强行掳掠入境，抓捕过程存在国际法上的违法情形，也并不当然导致美国法院丧失对案件的审判管辖权。也就是说，辩方仅仅以抓捕违法作为理由，想要直接撤销全部指控，难度很大。本案辩方另一条重要路径，就是主张元首豁免。按照习惯国际法，现任国家元首对于职务相关行为享有刑事豁免，不受外国国内法院审判。但美国司法有特殊操作，法院会遵从本国行政机关的外交立场，由行政部门认定对方的元首身份，一旦行政层面不认可其元首身份，豁免权的抗辩基础就会受到冲击。

第三层权责边界：长臂管辖有边界，不能单方面否定他国主权。美国经常依据本国国内法实施长臂管辖，把发生在别国境内、主要影响别国的行为纳入本国司法审查范围。但长臂管辖本质上是一国国内法的延伸，它不能凌驾于国际法主权平等原则之上。同时，管辖本身也有程序规则，本案辩方提出，当事人被羁押在纽约东区辖区，案件却由纽约南区法院受理，属于人为制造管辖连接点，这属于程序层面的抗辩。程序抗辩可以挑战案件审理的合法性，但能否最终被法官采纳，要看美国联邦法院对程序规则的理解。

实务防范建议。第一，跨境刑事案件，优先尊重主权国家之间的引渡条约与外交渠道，武力抓捕不能成为司法常态；第二，国家元首豁免是国际法重要规则，区分职务行为和私人行为，二者豁免范围存在差别；第三，面对单边域外指控，被指控一方可以同时从实体豁免、管辖程序、抓捕合法性多个角度提交抗辩；第四，国际社会应当警惕单边长臂管辖被政治化使用，避免司法程序变成打压他国的工具。

跨境司法博弈，从来不是单一国家的法律独角戏。各国国内法的追诉权力，始终要建立在尊重他国主权的基础之上，脱离主权框架的跨境抓捕和单边指控，天然存在难以弥合的法律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