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登基六年,曹仁病死、张辽累死途中,曹洪抄家,六根擎天柱拆光,三十年后司马懿兵临宫门,曹家宗亲无一人可挡黄初七年的洛阳,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嘉福殿里药气熏人,曹丕靠在榻上,脸颊凹下去两个坑,眼珠却还亮着,亮得有些瘆人。他刚签完最后一道诏书,把曹洪从骠骑将军的位置上一撸到底,贬为庶民。卞太后在殿外骂了半个时辰,他充耳不闻,只是让内侍把炭火拨旺些。
“子廉叔父那百匹绢,”他咳了两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记了十几年,朕也记了十几年。”
没人敢接话。殿中侍立的几个年轻宗室子弟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中有人认得曹洪,那个胖大的、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人,当年在荥阳把战马让给曹操时说过“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如今这老人被抬出洛阳城门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家产充公的清单足足抄了三卷竹简。
曹丕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曹休在淮南,曹真在关中,夏侯尚去年刚死,死前被他绞杀了爱妾,郁郁而终。他忽然想起张辽。
张辽死在江都,黄初三年的事。那会儿张辽病得路都走不稳,孙权在江对岸虎视眈眈,他硬是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跟曹休把吕范的水军打退了。曹丕派去的太医和侍中在路上排成了队,可张辽不肯回洛阳,说病好了就回营。结果没好。消息传到洛阳那天,曹丕掉了眼泪,追谥刚侯,让张虎袭了爵。可眼泪干了之后呢?张虎如今在洛阳做个偏将军,手里没兵,连城门校尉都不把他当回事。
“朕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他忽然问。
陈群站在最前面,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司马懿站在陈群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低着头。曹丕盯着司马懿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笑得胸腔里呼噜呼噜响。
“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人走光了之后,殿里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曹丕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在谯县老家,曹仁教他骑射。曹仁的箭法好,能射中百步外铜钱方孔,他射不中,曹仁就笑,说大公子手不稳,心也不稳。后来曹仁在濡须被朱桓打了一场败仗,回来之后就不怎么笑了,黄初四年死在洛阳,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臣尽力了”。他给了曹仁一个“忠”字作谥号,哭了一场,然后把曹仁的部曲分给了曹泰。曹泰没什么本事,守个闲职混日子。
他又想起曹彰。黄初四年,曹彰来洛阳朝见,他在卞太后房里跟曹彰下棋,枣子摆了一盘。曹彰死的时候口吐鲜血,卞太后赤脚跑到井边找水,井绳被撤了,水桶被砸了。太后回头看他,那眼神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太后说:“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他跪下来磕头,磕出了血,可曹彰活不过来了。
黄初七年五月,曹丕崩于嘉福殿,年四十。
临死前他拉着曹叡的手,说了很多话,曹叡后来只跟身边人提过其中一句:“朕把该拆的都拆了,你继位后,该扶的扶一扶。”
曹叡没完全听懂,也没完全照做。他恢复了曹洪的爵位,给了些田产养老,曹洪太和六年死在家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老仆。曹叡对宗室比父亲宽松些,但宽松得有限。封王还是换来换去,监国谒者还是盯着,曹植上书求个官职,曹叡客客气气地回绝了。曹植死在太和六年,死前写了很多诗,其中有一句“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曹叡读了,沉默半晌,让人多送些帛去。
景初三年,曹叡病重。他没有儿子,养子曹芳才八岁。他把曹宇叫到床前,想说让这个叔叔辅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宇是他父亲的弟弟,论亲是最近的,可曹叡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句“该拆的都拆了”,又想起爷爷曹操当年跟夏侯惇同车共乘的样子。他没见过那种场面。他从小被父亲防着,连朝臣都不敢多交,等他当了皇帝,身边能信任的人,要么是外姓的司马懿,要么是远房的曹爽。曹宇?他信不过。一个手里没兵、没在朝中任过实职的叔叔,拿什么镇住司马懿?
他选了曹爽和司马懿。
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真是曹操的养子,跟曹丕一起长大,打猎时总走在前头替曹丕挡野猪。曹真太和五年死了,曹爽袭了爵,在朝中混了几年,没打过仗,没管过钱粮,最大的本事是跟何晏、邓飏那帮人清谈,谈得兴起时拍着桌子说“天下事在我”。曹叡知道曹爽不成器,可他没有更好的人选。曹家的宗室,被他爷爷、他父亲、他自己三代人,一圈一圈地削,削到如今,要么是曹爽这种靠血缘混上来的纨绔,要么是曹宇那种连洛阳城门都没出过的王爷。
司马懿不一样。司马懿在关中跟诸葛亮对峙过,在辽东跟公孙渊打过仗,在淮南平过王凌。他手里有兵,有将,有门生故吏。曹叡临死前看着司马懿跪在榻前,额头贴地,肩膀微微发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正始十年正月,洛阳城外的麦田还覆着薄雪。曹爽带着小皇帝曹芳出城,去高平陵拜祭曹叡。仪仗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曹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的城楼,跟身边人说:“司马公病得都快死了,这回总算能清净几天。”
他出城三个时辰之后,司马懿从病床上爬了起来。
三千死士从洛阳各个坊巷里冒出来,像雪化了之后露出的石头。司马懿穿了甲,虽然老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站在城楼上的时候,底下那些将校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武库被占了,皇宫被围了,郭太后在宫里发了道诏书,说曹爽兄弟擅权乱政,着司马懿罢其兵权。
消息传到高平陵的时候,曹爽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他愣了半晌,问身边的人:“桓范来了没有?”
桓范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说大将军你得带着皇帝去许昌,发天下兵马勤王。曹爽想了很久。他想自己手底下这些人,曹羲、曹训、何晏、邓飏,没一个能带兵的。他想洛阳城里那些将门子弟,张虎、乐綝、夏侯威,这些人他平时没怎么搭理过,逢年过节送点礼,人家收了,回个帖子,就这些交情。他想起父亲曹真活着的时候说过,张辽的儿子张虎是个人才,让他多走动走动。他没当回事。
司马懿派来的说客到了,说只要交出兵权,保你富贵终老。曹爽把刀扔在地上,说:“我亦不失作富家翁。”
桓范哭了,骂他:“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豚犊耳!”
曹爽交出兵权的那天晚上,洛阳城里有人敲了张虎的门。张虎披衣起来,听完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家父当年从吕布帐下投了曹公,曹公待家父不薄。可家父病在江都的时候,朝廷派来的太医走到半路就被召回去了,说先紧着宫里用。家父是累死的,也是等死的。”他关了门。
乐綝那边更干脆,连门都没开。
夏侯威在荆州,接到洛阳急报的时候正在批公文,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压在镇纸底下,继续批下一份。
司马懿兵临宫门那天,洛阳城里姓曹的宗亲,能站出来的,只有曹爽那几个兄弟,还有曹爽的表弟夏侯玄。夏侯玄风姿出众,名满天下,可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他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跟刽子手说:“让我把头发理一理。”
没有人来救他们。
曹丕临死前觉得自己把一切都算好了。宗室不能掌兵,外姓不能专权,两边互相制着,曹家的江山就能传下去。他拆了曹仁,拆了张辽,拆了曹洪,拆了曹彰,拆了夏侯尚,拆了曹休。六根柱子倒下去的时候,他以为房子会更稳。
可他忘了,柱子拆光了,房顶靠什么撑着?
曹洪死前那几年,住在洛阳城外的小院子里,有时候会有老兵来找他喝酒,说起荥阳那一仗,曹洪让马的事。曹洪喝多了就笑,说那会儿哪想那么多,就觉得曹操要是死了,他们这帮人回谯县也没意思。老兵走了之后,曹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没人给他点灯。
他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消息传到宫里,曹叡正在跟大臣议事,听了之后“哦”了一声,批了句“依例抚恤”,就翻到下一页了。
又过了十几年,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坐在洛阳的皇宫里,听人念前朝旧事。念到曹丕黄初年间那几道诏书的时候,司马炎笑了一下,说:“曹家的皇帝,对自家人倒是真狠。”
旁边的人跟着笑。
可洛阳城外曹洪的坟头上,草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有放羊的老头路过,指着那个土包跟孙子说,这里头埋的是个让过马的人。孙子问让马干什么,老头说不知道,反正让过。
羊低头吃草,风从坟头吹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