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汉中王刘备大封群臣。关羽前将军,马超左将军,张飞右将军,黄忠后将军,赵云翊军将军。五虎上将的名号传遍荆益二州,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这五位虎将如何万人敌。可只有真正在成都王府里当差的人才知道,那金灿灿的印绶背后,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诸葛亮摇着羽扇站在廊下,看赵云从校场方向走来。赵子龙一身银甲洗得发白,护腕上还沾着晨露。他刚替张飞操练完新募的五千川兵,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朝军师拱了拱手。
“子龙辛苦。”诸葛亮递过一盏温茶,“翼德又躲懒了?”
赵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笑了笑没接话。诸葛亮心里明镜似的——张飞这些日子总往阆中跑,说是巡查防务,实则是去会那个新纳的妾室。这事刘备知道,诸葛亮也知道,可谁都不好说什么。张飞的脾气摆在那儿,当年在徐州丢了下邳,刘备半句重话没说,如今坐稳了益州,更不会为这点私事伤了兄弟情分。
真正让诸葛亮睡不着的,是关羽。
前日从荆州送来急报,关云长又跟孙权派来的使者拍了桌子。诸葛瑾第三次去讨要长沙三郡,关羽当着使者的面把茶碗摔了,说“虎女焉能嫁犬子”。这话传到成都,刘备捏着竹简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说了句“云长性刚”。
可诸葛亮知道,关羽手里攥着的是什么——荆州三郡的兵符,水陆两军合计四万七千人。这个数目,比成都中枢能直接调动的兵马还多出八千。
入夜后,诸葛亮在书房整理军报,法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壶酒。
“军师还在忙?”法正把酒搁在案角,自顾自坐下,“今天校场点兵,我看见黄汉升了。老将军站在队列前头,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诸葛亮搁下笔:“汉升的兵练得如何?”
法正嘿嘿一笑:“好得很。就是太听赵云的话了——赵子龙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今天张翼德想从黄忠营里调五百人去修栈道,黄忠眼皮都没抬,说‘赵将军没发话,老夫不敢动’。”
诸葛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黄忠是汉中战役后破格提拔的,朝中不少老将不服气,觉得一个降将凭什么跟关张并列。可刘备执意要封,诸葛亮当时也点了头——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这功劳搁谁身上都够封侯。但黄忠自己心里有数,他在成都根基浅,关张马赵四人里,马超是名门之后自带光环,关羽张飞是元从嫡系,赵云跟刘备患难二十年。只有他,六十多岁才混上个杂号将军,手里那点兵权还是刘备特批的“听候调遣”,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杂。
所以黄忠选择靠向赵云。赵云为人谦和,从不争功,刘备让他督练新军他就去督练,让他管粮草他就去管粮草。表面上看赵云手里没多少实权兵,可成都城里七成新募的川军都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这些兵上了战场听谁的命令?自然是听那个天天跟他们一起啃干粮、睡草棚的赵将军。
“军师,”法正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关将军在荆州又扩了三千兵。这次没走成都的粮道,用的是荆州本地的赋税。”
诸葛亮终于放下笔。这事他三天前就知道了,关羽报过来的公文写得冠冕堂皇——“为防东吴,就地募兵”,可程序上该先报汉中王核准。刘备看了折子什么也没说,批了“准”字。诸葛亮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关二爷您把兵符交回来统一调配吧?这话传到荆州,关羽能连夜带兵回成都“清君侧”。
“孝直觉得,如今这局面,谁手里真正捏着兵?”
法正掰着手指头数:“关将军四万七,张将军两万三,马孟起——”他顿了顿,“凉州兵只剩三千老弱,其余的都打散了编进各营。至于赵子龙……”
诸葛亮接话:“子龙手里没有独立成营的兵,可全成都的厢军都认他的旗。”
两人沉默下来。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转天清早,刘备召集众将议事。马超第一个到,白衣银甲,腰悬狮蛮带,站在阶下像一杆标枪。他这些日子闲得发慌,凉州旧部被拆散后,他名义上统管西羌事务,实际上就是个空头衔。刘备对他客气得很,三天两头赏绸缎赏美酒,可就是不让他碰兵权。马超心里明白,自己当年跟韩遂闹翻、又跟张鲁翻脸,降了刘备后虽然封了左将军,可益州这帮老臣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三分提防。
“孟起来得早。”赵云随后进了门,手里捧着一摞竹简,“这是新军这个月的粮耗,正要呈给王爷过目。”
马超点点头,没多话。他跟赵云没什么交情,但也知道这人不简单——刘备入蜀时赵云管着桂阳、零陵两郡,后来又督江州,哪儿要紧往哪儿搬。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每次刘备问“这事谁去办”,诸葛亮十回有八回说“子龙可当”。
关羽最后到,绿袍金甲,丹凤眼半阖着,身后跟着周仓扛他那把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进厅的时候,关羽只朝刘备拱了拱手,对诸葛亮点了下头,至于马超黄忠,眼角都没扫过去。黄忠站在武官队列末尾,花白胡子微微抖了抖,到底忍住了没吭声。
议事的内容不外乎粮草调拨、防务轮换。说到荆州方向时,关羽突然开口:“大哥,孙权小儿最近在陆口增兵,我寻思着从南郡调三千人过去协防。”
刘备端着茶碗没抬头:“云长看着办就是。”
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紧了紧。从南郡调兵?南郡是荆州核心,兵符在关羽手里攥着,他爱怎么调就怎么调,这“报备”跟“通知”有什么区别?可刘备既然说了“看着办”,他做军师的再插嘴,就是驳汉中王的面子。
散了会,赵云追上诸葛亮:“军师,我有个想法。”
“子龙说。”
“新军操练得差不多了,我想把他们编成三营,分驻成都北门、东门和雒城。这样万一有事,调起来也快。”
诸葛亮看着他:“王爷准了?”
赵云一笑:“还没报。我想先跟军师通个气——这三营的统领,我打算让黄汉升带一营,另两营从川军旧部里提拔。”
诸葛亮沉吟片刻。赵云这步棋走得稳——黄忠带一营,等于把老将军从“听候调遣”的尴尬位置里拽出来,真正给了实权;另两营用川军旧人,堵了益州本土派的嘴。最关键的是,三营都不出成都三百里范围,随时能调,又不会让关羽觉得中枢在跟他抢兵。
“王爷那边我去说。”诸葛亮拍了拍赵云肩膀,“子龙,你这份心思,比打十场胜仗都管用。”
可事情没这么顺当。三天后,张飞从阆中回来,一进成都就找刘备告状,说赵云把新军都划拉到自己碗里,他阆中要补两千兵,赵云只给了五百老弱。
刘备把赵云叫来问话。赵云不慌不忙:“翼德兄要兵,我给了。可新军刚练了半年,拉到阆中那种前线去,万一打硬仗时溃了,丢的是汉中的脸面。不如先给老营兵,新军再练三个月,到时候我亲自送去。”
张飞瞪眼:“你什么意思?我张翼德带不了新兵?”
赵云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腔调:“翼德兄误会了。我是怕新兵拖你后腿——你阆中防的是曹魏,对面是徐晃,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戳了张飞肺管子。他阆中守军两万三,对面徐晃屯在陈仓的兵马至少三万。张飞嘴上咋呼,心里其实也虚,最后骂骂咧咧走了,到底没再要新军。
可关羽那边又出了幺蛾子。半个月后,荆州送来公文,说关将军要“借调”赵云麾下三百川军弩手去南郡“协防”。刘备看了折子,难得皱了回眉。借调三百弩手?这事说小也小,可关羽越境调兵,走的不是中枢程序,直接给赵云下帖子,这手伸得未免太长。
诸葛亮这回没退让,把折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附了四个字:“请循旧制。”
关羽那边消停了半个月。可成都城里开始传闲话,说军师跟关将军别苗头,又说赵云把着新军不放想自立山头。话传到刘备耳朵里,他半夜把赵云叫进府,关起门来谈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赵云出来时眼眶有点红。
转过年开春,曹操在长安大练水军,东吴孙权又派人来提亲。刘备心烦,带着诸葛亮赵云去了趟汉中前线视察。站在定军山上往下看,黄忠指着一处山坳说:“当年老夫就在这儿斩的夏侯渊。”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
刘备突然问:“汉升,让你带一营新军,你带得动吗?”
黄忠愣了一瞬,花白胡子抖了抖:“王爷信得过,老夫就带。”
“那就带。”刘备拍了拍他肩膀,“成都北门那营,归你了。”
黄忠扑通跪下来,七十岁的人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云在旁边笑,诸葛亮摇着扇子没说话。马超站得远些,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他的三千凉州兵还趴在账册上领空饷呢。
回成都路上,刘备跟诸葛亮骑马并辔而行。走了一段,刘备忽然说:“孔明啊,云长翼德是我的手足,子龙汉升是我的臂膀,孟起是客。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指头有长短,我总不能把胳膊都拧成一样粗。”
诸葛亮没接话。他知道刘备这话一半是说给他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关羽在荆州尾大不掉,张飞在阆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马超空有虚名,真正能让刘备放心把兵交出去还睡得着觉的,也就赵云跟黄忠。可这话不能明说,说破了,五虎上将的体面就兜不住了。
后来黄忠带着北门那营兵日夜操练,赵云把东门雒城两营交出去后专心管粮草。张飞在阆中被徐晃骚扰了几回,到底没出大岔子。关羽在荆州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来个折子要这要那。马超终于等到个差事——去凉州边境招抚羌人,走的时候刘备亲自送到十里亭,马超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门,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又过了两年,刘备称帝,要伐吴。赵云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说“国贼是曹魏非孙权”,刘备脸沉得能滴出水。散朝后诸葛亮拽着赵云袖子出宫,在宫门口站了半天。
“子龙,你今天这话,不该说。”
赵云看着宫墙上的苔藓:“军师,我管了十年粮草,练了十年兵,临了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
诸葛亮叹了口气。他知道赵云心里憋屈——五虎上将听着风光,可赵云手里始终没独立掌过一镇兵权。刘备每次把他放在最要紧也最不起眼的位置上,粮草、练兵、督江州、守桂阳,活儿一样不少干,功劳簿上却总差那么一笔。
可这话没法跟赵云挑明。刘备不用赵云独当一面,恰恰是因为太信任他——后方不交给赵云,交给谁?难道交给张飞,让他喝醉了鞭打士卒丢了城池?还是交给关羽,让他转头跟孙权打起来?
伐吴到底没让赵云去。刘备带的是冯习张南那些中生代,赵云留在江州督粮。夷陵一把火烧完,刘备退到白帝城,半夜惊醒,问身边的侍卫:“子龙在哪儿?”
“赵将军在江州,粮草已经发过来了。”
刘备闭着眼躺回去,过了很久说了句:“还是子龙靠得住。”
这话传到成都,赵云正在校场看新兵射箭。他听了传话的人学舌,低头擦了擦弓梢,什么也没说。黄忠在边上递过来一囊酒:“赵将军,喝一口?”
赵云接过酒囊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黄忠哈哈大笑,笑完了忽然正色道:“老夫这辈子打了四十年仗,跟过刘表跟过韩玄,到六十岁才遇上个肯把兵符真塞我手里的主公。赵将军,你比我明白——有些兵权攥在手里是烫手的,不如干点实在活。”
赵云把酒囊扔回去:“老将军这话在理。”
后来黄忠病逝,赵云去吊唁,在灵前站了半个时辰。回来路上诸葛亮跟他同车,说:“汉升那营兵,王爷的意思,还是让你带。”
赵云望着车窗外成都的街市:“军师,你说咱们当年在长坂坡,我抱着阿斗杀出来那会儿,想没想过有一天会为谁带哪营兵这种事发愁?”
诸葛亮没答。车马粼粼驶过王府门口,门口侍卫举戟行礼,赵云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五虎上将的牌子还挂在武侯祠里,香火挺旺。可真正掌过兵符、夜里能调动营中兵马而不必先请示的,从头到尾就三个人——关羽守荆州,张飞镇阆中,赵云管成都。黄忠那营兵后来并给了赵云,马超的凉州兵自始至终就没满编过。
说书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管把五虎将说得威风八面。只有当年在成都校场里流过汗、在江州码头扛过粮包的老兵才偶尔念叨一句:“赵将军啊……他手里没兵的时候比有兵的时候还忙。”
这话传到赵云耳朵里,他正在后院给花浇水,听完把水瓢一搁,冲传话的亲兵笑了笑:“嘴还挺碎。”
可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杯酒,酒碗搁在桌上时磕出挺响一声。夫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想起当年在长坂坡,怀里抱着阿斗,身后跟着几十个残兵,跑着跑着天就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