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幽州突骑,曾被悄悄送进长安东宫。牵线的人,正是燕王罗艺。
那时他已不叫罗艺,李渊赐他国姓,史书里多写作李艺。可军中老卒还是记得,涿郡府库门前,那个按着刀柄开仓散粟的幽州总管。
他不是东宫里养出来的文臣。
隋末北边乱成一锅粥,涿郡兵仗堆在仓里,临朔宫珍宝还在,留守官压不住盗贼。罗艺披甲出城,几次打退来犯,回来却看见兵卒缺粮。
他把众将叫到跟前,话说得很硬:官粟像山一样堆着,留守却不肯赈恤,哪有这样安人的道理。
兵卒的眼神变了。

不久,罗艺执住郡丞,列兵入城,开府库赏战士,开仓粟给穷人。幽州城里,米袋从仓门一袋一袋抬出来,士卒肩上沾着白粉,街边百姓伸手接粮。
这一开仓,他就成了北边说话算数的人。
宇文化及派人来招,他斩了来使,为隋炀帝发丧三日。窦建德、高开道也来递话,他却对属官撂下一句:唐公据关中,民望所系,王业必成。
敢有异议者,戮。
武德二年,罗艺奉表归唐。李渊封他燕王,赐姓李,列入宗籍。这份待遇,不是寻常降将能有的。

可他的脾气也硬。
秦王李世民身边人到他营中,罗艺竟加以折辱。消息传回长安,李渊动怒,把他交给有司,过了很久才放出来。
李世民不会忘这件事。
更要紧的是,罗艺手里有兵,有威名,北边突厥也知道他的名字。这样的人若倒向东宫,秦王府就不能当没看见。
太子李建成也看中了这一点。

武德七年,东宫私募骁勇两千多人,号“长林兵”。又有人从燕王李艺那里调幽州突骑三百,安置在宫东诸坊。
这不是一支摆着看的队伍。
幽州突骑从北地风雪里练出来,马鞍磨得发亮,弓袋贴着腿侧。三百人进了长安,东宫的墙影里,便多了一层硬气。
李渊后来召李建成责问,流放了办事的可达志。罗艺没有倒下,可他和东宫的关系,已经藏不住了。
玄武门那天,箭从宫门前飞出,李建成倒下,齐王李元吉也死了。

长安换了天。
李世民即位后,没有立刻对罗艺下手,反而进他为开府仪同三司。诏书到了泾州,官员展开黄纸宣读,罗艺站在阶下,手扶革带。
赏赐越重,他心里越冷。
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折辱过秦王左右,给过东宫突骑,和李建成在河北军务上有过交集。新皇帝能不能容他,谁也不敢打包票。
偏在这时,一个济阴李姓女子进了罗家。
她自称通鬼道,能治病,四方有人信她。罗艺妻孟氏把她请到内宅,香烟从案上慢慢卷起,女巫看着孟氏,忽然说:“妃相贵,当母天下。”

孟氏信了。
她又让女巫看罗艺。女巫接着说,孟氏的贵,是由于王,贵色快要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罗艺最怕的地方。
若只是惧怕,他还能忍。可“母天下”三个字摆在眼前,恐惧便和野心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先动。
贞观元年春,罗艺在泾州假称奉密敕,勒兵入朝。

军旗从城门下推出去,甲叶相碰,马蹄踏过冻土。他说是入朝,实际是反了。
兵到豳州,治中赵慈皓出城拜谒。罗艺入城,据州而守。李世民随即命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为行军总管,率兵讨伐。
可朝廷大军还没到,罗艺自己营里先裂了。
赵慈皓与统军杨岌暗中商议,要除掉罗艺。罗艺察觉后,扣住赵慈皓。杨岌人在外面,立刻攻城。
那一刻,他的王气碎了。

罗艺败走,来不及带妻子,只带数百骑奔向突厥。一路到宁州,跟随的骑兵越来越少,马背上的人一个个散去。
最后动手的,不是李世民帐下大将。
是他的左右。
刀光落下,燕王李艺的首级被送往京师,悬在都市。那个曾让北边震动、让秦王府忌惮、让东宫借力的男人,死在逃亡路上。
孟氏也没活下来。

那个说她有凤相的李姓女巫,一并被斩。内宅里那句“当母天下”,最后没有换来凤冠,只换来刑刀。
罗艺一生最会看风向。宇文化及来,他不从;窦建德来,他不从;李唐刚起,他押中了李渊。
可最后一次,他信了鬼神。
泾州城外,残兵散尽,马蹄印被风沙一点点填平。三百幽州突骑曾进过长安,数百骑又跟他逃向北方,走到宁州时,身边只剩下举刀的人。
他没有走到突厥。
参考资料
《新唐书》卷九十二《罗艺传》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一、卷一百九十二
《旧唐书》相关本纪、列传
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玄武门与唐朝前期的四次宫廷政变》
人民网:《李建成墓志:碑石上的千年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