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济宁市区的时候,天阴得像要往下掉铅块。
后座上的老伴还在一遍遍念叨,一会儿见了亲家,腰杆得挺直,彩礼该要的数绝不能松口。女儿晓芸今年二十六,在济宁一家医院做护士,男方叫周凯,在区里管网格,俩人谈了整一年,各方面挑不出毛病。我们当父母的这趟过来,名义上是两家大人头一回坐在一张桌上喝茶,实质上,就是敲定年底办喜事的盘子。
“老林,你听见没有?”老伴在后头扯了扯我的衣领,“晓芸她姑昨晚还打电话嘱咐,济宁这边如今行市高,头婚头育,男方没准备全款房,十八万八的彩礼就是底线。这钱不是咱们要装兜里,是留在手头防小两口过日子作难。你一会儿可别一抽烟就跟着人家点头,由着性子充大度。”
我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车里弥漫着一股新买的水果香气。后备箱里塞着两箱好酒,还有四盒精装的野生海参,花了我小半个月的退休金。我们这种跑了半辈子运输、好不容易退下来领口安稳饭吃的老汉,图的不就是临了能给儿女挣个脸面、把他们平平稳稳送进柴米油盐里么。
包厢定在市中区一家老字号鲁菜馆。服务员在前头引路,踩在红地毯上没一点声响。晓芸快步走在前面,手提包晃来晃去,脸上挂着掩不住的雀跃。她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嘴里甜甜地喊了一声:“叔,婶,我爸妈到了!”
屋里的圆桌旁,两个老人正背对着门摆弄茶杯。听到动静,男方父亲拍了拍裤腿,笑着站起身回过头来:“哎呀,亲家路上辛苦……”
那句话说到半截,突然像被一把钝刀子生生切断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得像刚浇筑的水泥。
我迈过门槛的右脚悬在半空,眼睛死死钉在对面的脸上。那张脸膛紫黑,眼角拉着几道极深的沟壑,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青色烫伤疤痕。最要命的是,他抬在半空准备握手的那只右手,无名指齐根少了一截,断面处包着一层灰白的死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辆重载十二吨的解放大卡突然在头盖骨里拉响了气刹。二十年了,那张脸、那只手,无数次在午夜冷汗淋漓的梦里砸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周建国。
怎么会是周建国?
我的老伴没察觉,跨前一步正要笑着递烟,却被我僵硬的胳膊横着挡在了门边。对面的周建国脸上的客套笑意一点点抽干,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慢慢眯起来,自上而下,像两根淬了毒的铁签子,在我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转盘玻璃上铜茶壶噗噗冒热气的声音。
“爸,你怎么了?快坐啊。”晓芸转头拉我的袖子,声音发飘。
周凯也愣住了,看看他爹,又看看我,赶紧上前来接我手里的礼盒:“林叔,快请进,我爸刚才还念叨您路上会不会堵车呢……”
周建国没有去接礼盒,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把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慢慢收回,背在身后,嘴角扯出一个干瘪、冰冷、甚至有些狰狞的弧度。
“老林?”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贵客啊。真是天大的贵客。二十年没听见你这副喘气的声音了,我当是你早就化成灰埋进黄土了,没想到……今天奔着彩礼,大模大样走到我桌前来了。”
“老周……建国……”我的嘴唇直打哆嗦,后脊梁骨一层一层往外渗凉气,两只脚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进那个包厢。
老伴在旁边听出了火药味,眉头一皱:“这位老哥,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两家头回见面,孩子的事还没扯开谈,你怎么张嘴就咒人呢?老林,你认识他?”
“认识?何止是认识啊。”
周建国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铺着红桌布的转盘上,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寸高,茶水泼了一桌面。
晓芸吓得尖叫了一声,往后缩了半步。
周建国指着我,手指头直抖,眼里烧着两团通红的火:“二十年前,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六号,夜里两点半!你在老三零四国道三十八公里那个大下坡干了什么,你敢回头跟这满屋子的女人孩子说一句吗?!”
二零零三年。
那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粉饰了二十年的体面。
那一年我三十多岁,正是心高气傲想发大财的时候。那年春上,我凑了三万块钱,周建国把家里的农用车卖了、又借了高利贷凑了三万,俩人凑齐六万首付,挂靠在济宁一家运输公司,提了一辆二手东风大货车跑跨省长途。周建国性子沉稳,管账、押车;我技术好,主开。
八月中旬那一趟,是去临沂拉一整车高档玻璃仪器和日用瓷器,送到德州。货主是周建国远房表舅托的关系,运费开得极高,但合同扣得死:货损自负,延误一天扣三千。
那天夜里下暴雨,连雨刷器都刮不过来。周建国在前排副驾上熬了两个通宵,眼皮打架,我自告奋勇换他下来歇着。到了三十八公里那个长下坡,路面全是泛着油光的积水,前车突然变道刹车,我慌了神,一脚急刹踩死,方向盘猛打。
车轮在水膜上打滑失控,十二米长的大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铁牛,撞断护栏,直接顺着路基侧翻滚进了十米深的乱石沟。
我命大,翻车瞬间被甩出了驾驶室,落在灌木丛里,只断了两根肋骨。周建国被生生卡在变形的驾驶舱里,车架子压着他的右手,机油、雨水和柴油混在一起往他脸上淌。等我和路过的老乡把他从铁皮缝里硬拽出来时,他的右手无名指已经被挤成了一滩烂泥,额头被滚烫的水箱盖烫掉了一大块皮。
车彻底报废了。那一车价值连城的精密仪器和瓷器,碎得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碗底。
第二天上午,货主和运输公司的人赶到了县医院。账本甩在病床前:车体残值抵扣后,货物全损加上清障费、违约金,总共要赔十三万。
在二零零三年,十三万是一座能把普通庄稼人骨头压碎的大山。按照合伙协议,一人承担一半,我该拿六万五。
可我当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伴刚生完晓芸几年,在老家打零工,家里存折上只有四百块钱。债主堵在医院走廊里,扬言拿不出钱就去抄家、卸腿。
第三天夜里,趁着周建国在病床上高烧昏睡,趁着债主在楼道打瞌睡,我拔掉吊针,揣着兜里借来的三百块路费,像条丧家犬一样,顺着医院后门的黑巷子逃了。
我扔下了浑身是伤的周建国,扔下了那笔把人逼上绝路的十三万巨债,跑回了老家,随后带着妻女连夜搬家远走,换了传呼号,断了济宁所有熟人的联系。
这一跑,就是整整二十年。
“说话啊!林大司机!林大老板!”周建国的吼声把我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绕过圆桌,几步冲到我跟前。周凯死死拉着他的胳膊:“爸!您干什么啊!这是晓芸的爸爸!”
“我管他是谁的爸爸!”周建国一把甩开儿子,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睛死死盯住我惨白的脸,“当年货主堵在病房,拿刀子抵着我脖子要十三万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法庭传票一张张贴在村口老槐树上的时候,你在哪?!”
“老周……我……”我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晓芸吓哭了,扯着我的衣角:“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叔叔说的车祸是什么啊?”
老伴也慌了神,看看暴怒的周建国,又看看像泥塑一样瘫软的我,声音带了哭腔:“老林,你说话啊!当年你不是说……不是说那场车祸最后保险公司全赔了,你亏了车钱才不干的吗?你怎么……你怎么会欠人家钱?!”
谎言被当着老伴和亲生女儿的面,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烂了二十年的脓疮。
那是我一生中最卑劣、最见不得光的阴暗面。这些年我拼命干活,跑短途、看仓库、省吃俭用,给女儿最好的教育,在邻里乡亲面前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体面父亲。我以为时间能把那些泥泞冲刷干净,我以为济宁这么大,茫茫人海,两个跑车的底层老汉这辈子绝不会再有交集。
可老天爷偏偏在这张摆着十八万八千元彩礼盘算的定亲饭桌上,把我堵死了。
周建国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哭泣的晓芸和脸色铁青的周凯。
“两个孩子谈对象,我原本不知道是你林家的闺女。周凯只说是临沂人,姓林,姑娘心眼好、工作踏实。”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惊胆战。
“今天开席前,周凯还跟我商量,说林家叔叔阿姨养个闺女不容易,要十八万八彩礼,咱们借遍亲戚也得给凑齐,不能委屈了晓芸。”
说到这儿,周建国猛地转头,那只残缺的手直直戳向我的鼻尖:
“林师傅,你今天跨进这道门,打算收我十八万八?”
“你先摸摸自己的良心,算算当年你欠我的那六万五千块钱!连本带利,你还得起吗?!”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旋转餐盘上那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还在顺着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晓芸吓得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抓着周凯的袖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和惶恐。在她眼里,我这个当爹的一辈子老实巴交,骑着个破电瓶车在物流园看仓库,连跟街坊吵架都不敢大声,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别人口中欠债逃跑、背信弃义的恶人?
老伴更是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我的鼻尖,眼泪夺眶而出:“林成栋……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当年你回老家,一身是泥,肋骨断着,跟我说长途货运风险太大、车毁了保费刚好抵平,说咱俩安安心心在老家过日子……合着你骗了我整整二十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周凯站在周建国身边,喉结剧烈滚动,眼神在周建国和我之间疯狂来回扫视。他想护着晓芸,可看着父亲那张因极度愤恨而扭曲的脸,又硬生生把脚步顿在原地。
“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您别这么跟林叔叔说话,咱们有话好好说……”周凯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
周建国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残缺的手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抖动着。他看着周凯,眼底泛起一片猩红的血丝:“二十年了,周凯,你小时候记得咱家住哪儿吗?记得你八岁那年,大冬天咱娘俩为什么被人家从院子里连人带铺盖扔出来吗?你全忘了是不是?!”
周凯被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我知道,这间包厢已经呆不下去了。如果任由这层皮在孩子们面前血淋淋地撕开,今天不仅谈不成亲事,晓芸和周凯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做人。
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向前挪了半步,嗓子眼像是被生锈的铁丝狠狠刮过,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建国哥……千错万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当年的事,跟两个孩子没关系,跟我家老伴也没关系。你给我个机会,咱们出去说,行不行?当着孩子们的面,别让他们为难……”
周建国死死盯着我,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他胸口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包厢沉重的实木门。
“出来!”
他扔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大步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老伴和晓芸,低声道:“别出来,在里面呆着。”
说完,我跟在周建国身后,脚步虚浮地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炒菜从我们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走到走廊尽头,周建国一把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钻进了阴暗冰冷的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和淡淡的烟草味。窗外是济宁初冬灰蒙蒙的天空,寒风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周建国背对着我,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按动打火机,火苗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跳动了几下,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和褶皱的脸。
他的右手夹着烟,无名指空了半截的残端在火光下分外狰狞。那不是平整切除的痕迹,而是一截畸形的肉疙瘩,皮肉紧绷,泛着暗红色的疤痕。
“建国哥……”我靠在冰凉的白瓷砖墙上,眼眶发烫,膝盖忍不住一阵阵发软,“我对不起你。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车翻下去那一幕……我混蛋,我当时猪油蒙了心,我……”
“你不是猪油蒙了心,林成栋,你那是骨子里自私!”
周建国猛地吐出一口浓烟,转过身,眼神凌厉得像两把锥子,直直扎进我的骨缝里。
“车翻了,是你开的,我不怪你。天黑雨大,路况不好,跑长途的谁也保不准哪天栽跟头。翻车的时候,你被甩出去了,我卡在驾驶室里,你把我往外拽,那会儿我还当你是过命的兄弟!”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重音,回荡在空旷狭窄的楼道里。
“到了医院,医生说我的手指头被碎铁皮卡烂了,软组织全死光了,得赶紧做手术清创、接骨,不然整条胳膊都要感染。手术费要两千,账单刚送来,货主带着七八个人就冲进了病房!”
周建国夹着烟的手剧烈抖了一下,一截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
“十三万!十三万啊林成栋!”周建国逼近一步,烟雾喷在我脸上,“零三年,十三万能在济宁城里买一套大三居!表舅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他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才把这批高档玻璃和瓷器交给我们,结果货全碎在沟里,延误一天三千,连本带利十三万,一分钱不能少!少一分,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知道按规矩一人一半,我认!我六万五,你六万五!”周建国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我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浑身疼得像刀割一样,我还跟货主说,等我搭档缓过劲来,我们俩一起想办法,就算砸锅卖铁也把窟窿补上!结果呢?”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刀子还利:
“第三天早上,护士进来换药,说隔壁床的林师傅昨晚半夜拔了针头自己走了!我以为你回家拿钱去了,我拖着断手在病房里等了你三天!三天啊!直到货主去你老家找人,回来说你家院门上着大铁锁,连屋里的被褥都搬空了!”
“林成栋,你跑了。你把那十三万的烂摊子,全砸在我周建国一个人脑袋上了!”
我贴着冰冷的墙壁,两腿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面出溜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台阶上。
“建国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抱住脑袋,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二十年积压在心底的惊恐与愧疚,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绝望,“当时我害怕啊!我家晓芸才那么小,家里连下个月的米钱都没有,欠下六万多,我拿什么还?我怕他们去抄家,我怕坐牢……我浑蛋,我是个懦夫!”
“你是懦夫,那我呢?活该我替你顶缸?!”
周建国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的脸硬生生扯到他面前。由于用力过猛,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地喷在我脸上。
“为了保住我这条命,为了省下两千块钱的手术费,我让医生直接给我截了指!没有麻药劲儿过去的时候,我疼得拿脑袋撞墙!出院那天,货主的人直接开着拖拉机堵在我家门口,把家里能搬走的粮食、彩电、连你嫂子当年的陪嫁缝纫机都搬空了!”
“我爹被气得脑溢血,在床上躺了半年就走了!为了还那十三万,我把我爹留给我的三间青砖瓦房、两亩宅基地,全折价卖给了同村的支书!就换了四万块钱!”
周建国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卖了祖屋,还差九万!你嫂子当年为了给我凑利息,大冬天跟着人家去砖厂打泥坯!零下十度的天,把手伸进冰水里捞泥,一干就是一整天!二十年了,她的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一样,阴雨天腰疼得在床上打滚,下不了地!这全拜你所赐!”
“周凯八岁那年,跟着我们在村头四处漏风的看瓜棚里住了两年!夏天蚊子咬得满身包,冬天屋里结冰霜!有一次债主喝醉了酒,半夜拿着铁锨砸门,八岁的孩子吓得钻在床底下尿了裤子,整整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把脑子烧坏!”
周建国松开手,像甩掉一块烂抹布一样把我甩开。
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指着楼梯间的方向,声音凄厉:
“我们一家三口,在泥坑里挣扎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我扛大包、下煤窑、给人家看夜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直到五年前,才把那十三万连本带利彻底还清!”
“林成栋,你倒好啊!拍拍屁股换个地方,安居乐业,老婆孩子热炕头!今天还穿得人模狗样地坐进大饭店的包厢里,来跟我摆老丈人的谱,管我要十八万八的彩礼?!”
“你凭什么要?你拿什么脸要?!”
这一字一句,像一记记重锤,把我的骨头生生砸碎。
我跪在台阶上,浑身剧烈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过去这二十年,我无数次在梦里惊醒,梦见周建国来找我索命。我自私地安慰自己,翻车不是我故意的,那是一场意外,车毁了大家都是受害者;我又侥幸地想,货主是周建国的亲戚,或许看在亲戚情分上少要点,或许周建国跑车那么多年有点底子……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当年的那一逃,究竟把周建国一家拖进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卖了祖坟宅基地、断了右手无名指、老父亲被活活气死、妻子落下一身残疾、八岁的儿子在惊恐中长大……
这是血债。
是用我下半辈子所有的体面、尊严和骨头,都填不满的血债。
“建国哥……我该死……我真该死……”我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接着又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打得嘴角渗出血丝,“我该死……当年我不该跑,我就是去卖血、去要饭,我也该陪着你一起还啊……”
周建国冷冷地看着我自扇耳光,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行了,别在我面前演这出苦肉计。”周建国将烟头掐灭在身旁的垃圾桶上,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听你磕头认错的。过去的事,谁也倒不回去。我爹死了不能复生,我的手指头断了长不出来,我媳妇的病这辈子也好不了。”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冻彻骨髓的决绝: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周凯是我周建国唯一的儿子,他看上你闺女,那是他瞎了眼!但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刚才在包厢,你老婆不是张嘴要十八万八吗?我周建国现在兜里就算有一百八十万,就算扔到护城河里打水漂,也绝对不可能拿出一分钱,送到当年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手里!”
“想让我出十八万八娶你林成栋的闺女?除非我周建国死了!”
“老周……别,别这样……”我慌忙爬起来,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却被他一把甩开。
“孩子们是无辜的啊!周凯是个好孩子,晓芸也是真心跟他好,他们谈了三年了,在济宁都租了房子准备结婚了……这事是我造的孽,不能报应在孩子身上啊!”
“无辜?”
周建国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周凯八岁被债主逼得尿裤子的时候,他不无辜吗?!我媳妇在冰水里泡烂双手的时候,她不无辜吗?!你当年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一家老小无不无辜?!”
防火门突然“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晓芸和周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晓芸满脸是泪,双手捂着嘴巴,哭得浑身发抖;周凯则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如纸,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们显然把刚才那些血淋淋的话,全听进去了。
“爸……”周凯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沙哑,“您说的……全是真的?”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脸扭向一边,没有回答,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晓芸哭着冲进楼梯间,一把抱住瘫软在地的我:“爸……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女儿温热的眼泪砸在我的脖子里,可我的心却冷得像一块冰坨。我看着女儿绝望痛苦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我费尽心机维持了半辈子的清白、慈爱与体面,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周建国看也没看地上的我们父女俩,他迈开大步,走到周凯身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硬得像铁:
“周凯,跟我回家!”
“爸!”周凯挣扎着,通红的眼睛看向泣不成声的晓芸,“晓芸没做错什么……爸,这不关晓芸的事啊!”
“我说,跟我回家!”周建国厉声咆哮,眼眶通红,“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断了指头的爹,你要是还认你那个一身是病的老娘,你今天就给我迈出这家饭店!你要是敢留下来,以后就别进周家的门!”
周建国死死拽着周凯的胳膊,几乎是用拖拽的力道,把失魂落魄的周凯强行拉出了防火门。
厚重的防火门在弹簧的拉扯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彻底切断了走廊与楼梯间。
楼道里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和晓芸撕心裂肺的哭声。
老伴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看着满脸是血痕的我,又看着抱头痛哭的晓芸,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两眼一黑,顺着墙壁直直滑倒在地上。
“妈!”晓芸惊呼着扑了过去。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昏厥的老伴,看着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曾经自以为勤劳本分的手。
二十年前欠下的六万五千块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暗处磨了整整二十年。
今天,它终于出鞘,狠狠抹向了我全家人的咽喉。
老伴是在天快擦黑时,在快捷宾馆的硬板床上幽幽转醒的。
一睁眼,她看着天花板愣了半晌,随后转过身,将脸埋在泛黄的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女儿晓芸坐在床沿,双眼肿得像桃子,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丢了魂一样。
这间一百块钱一晚的房间里,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直到老伴哭累了,撑着身子坐起来,红着眼狠狠捶我的后背:“林成栋,你个没良心的……你瞒了我二十年啊!咱家这些年吃香喝辣,都是踩着人家的血肉过的啊……”
我任由她捶打,连躲都没躲。等她打累了,我掐灭烟头,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钱包,抖着手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张老旧汇款退回单,纸页早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都已模糊。二〇〇四年春天,我四处躲债时,曾偷偷托人往济宁城南寄过两千块钱,可地址早已拆迁,单子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这二十年里,我没脸去找周建国,却把这张纸贴身带了整整两万天。
“咱家银行卡里,还有多少存折?”我哑着嗓子问。
老伴停住抽泣,怔怔地看着我:“定期加活期,二十四万……那是咱俩攒了大半辈子,留着给晓芸办嫁妆、咱俩防老的钱啊……”
“明天一早,去银行取二十万,办成整存整取的存单。”我站起身,膝盖发出酸痛的脆响,“当年亏欠建国哥的连带本金是六万五。剩下的十三万五,算是我这二十年该给的利息和赔罪钱。二十万,一分不少,明天我亲自送去周家。”
“爸……”晓芸猛地抬头,眼泪滚滚落下。
我看着女儿,喉咙发紧:“晓芸,是爸对不住你。明天这趟门,我是去还债,也是去赎罪。彩礼咱家分文不要,周凯要是肯要你,这二十万就是爸给你们小两口的陪嫁;要是老周恨透了我,不认这门亲……那也是爸造的孽,爸认。”
老伴看着我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血痕,长叹了一声,抹掉眼泪,没再拦一句。
第二天早上八点,济宁市区的晨雾还没散尽。我孤身一人,揣着刚办好的二十万元大额存单和那张泛黄的旧票根,按照晓芸给的地址,摸到了城北老机械厂宿舍区。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斑驳的墙皮脱落殆尽。我踩着逼仄阴暗的水泥楼梯走上三楼,站在周家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重重敲响了铁皮防盗门。
门轴“吱呀”一声拉开。
开门的正是周建国。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夹克,胡子拉碴,眼里满是通宵未眠的血丝。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我,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就抓住了门把手,作势要关门:“你还敢来?滚!”
我没躲,而是“扑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水泥门槛前。
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周建国僵住了,拉门的手悬在半空。屋里传来周凯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周母拄着拐杖从里屋挪出来的声响。
“建国哥,我今天不求你原谅,也不配求你原谅。”我低着头,双手颤抖着将那张二十万的红色存单和那张发黄的旧汇款存根,平平整整举过头顶。
“当年是我软弱,是我不是人,把你推到了悬崖边上。这是二十万,六万五是当年的车损本金,十三万五是我补给你的利息与医药钱。这笔账,我晚还了整整二十年,今天全本带利还给你!”
周建国冷冷地俯视着我,呼吸越来越粗重。他一把扯过那两张单据,看到那张发脆发黄、盖着二十年前邮局退讫印章的汇款单时,瞳孔狠狠缩了一下。
但他转瞬就将存单摔在我面前的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林成栋,你拿钱砸谁呢?二十万!二十万能把我爹买活吗?!能把老子断掉的指头接回来吗?!”
“买不回,我拿命也赔不起。”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哥,我今天来,不是拿钱买心安。这钱你拿着,买药也好,撕了也罢,是我该还你的骨血债!至于两个孩子……晓芸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周凯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孩子。彩礼我们家分文不要,只要你点头,我林成栋这辈子再不踏进你家门槛半步,绝不脏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屋里的周母拄着拐杖走到了门口。老人头发花白,腰驼得厉害,当年落下的风湿让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她看着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建国通红的眼睛,颤巍巍地伸出手,拉了拉周建国的衣袖。
“建国啊……算了吧。”周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老年鼻音,眼眶湿润,“二十年了,你爹要是活着,也不愿看你揣着这股子恨气过到死。成栋当年造了孽,可孩子……周凯跟那闺女,是真心待着的啊……”
周凯也红着眼圈走上前,一把扶住父亲的胳膊:“爸,算了吧。”
周建国站在门洞里,胸口剧烈起伏。秋日的晨光从楼道狭小的气窗透进来,照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也照在他右手那截齐根削平的断指上。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他没有再骂,只是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存单,然后伸出那只残缺的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清早的,死在人门前像什么样子。”周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转过身,将那张二十万的存单直接拍在周凯的胸口上。
“拿着。”周建国扭过头,硬声硬气地对儿子说道,“这钱不是彩礼,也不是赔偿,是你林叔还回来的血汗钱。你们俩在济宁不是看中了一套二手房还差首付吗?拿去交了房款!往后日子过不好,老子打断你的腿!”
周凯捧着存单,嘴唇颤抖,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半小时后,楼下的老街早点铺。
深秋的晨风吹散了街边的雾气,铺子前热气升腾,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白色的浓汤。
木质长桌旁,我和周建国相对而坐。两碗撒满了厚厚葱花和香菜的羊汤面端了上来,热气扑在我们布满皱纹的脸上。晓芸和周凯并肩坐在桌角,正忙着给两边的茶杯里倒水,眼圈虽红,嘴角却隐隐有了笑意。
周建国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在桌上顿了顿,推到我面前。
“二十年前在徐州路口,咱俩合伙买完车,也是坐在这类摊子上喝的羊汤。”周建国夹起一筷子面,没看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吃吧。面凉了,就坨了。”
我接过筷子,喉头哽塞,用力点了点头:“哎,吃面。”
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二十年的逃匿与愧疚,十五年的泣血代偿,终于在这一碗滚烫的羊汤里落了地。恩怨两清,父辈的孽债翻了过去,而前头给孩子们铺出的路,总算是走平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