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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一一0) 熊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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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变局中开新局、笃行中筑复兴的中国方略(一一0)
熊绍君
第十五章 科技、文化、社会、生态专项核心任务
第三节 民生保障与社会治理:建设平安中国、幸福中国任务
(接11月15日)放眼长远,这条以“数据通、流程通、人心通”为内核的路径,正是我们探索本土特色数字善治道路清晰而根本的脉络。它既不简单复刻爱沙尼亚小国极简电子政务的范式,也不盲目追逐海外那些追求视觉奇观、耗资巨万的智慧城市样板,不崇洋、不猎奇,始终以疏通壅滞为要务,以安民利民为根本。它承认我们地域辽阔、城乡参差、治理层级繁复、群体需求多元的现实,不求一刀切的速成,而求循序渐进的疏浚,让奔流的数据沿着制度划定、安全护航的航道缓缓向前,越过城乡沟壑,穿过层级阻隔,最终抵达万家灯火,落进柴米油盐,回应每一个普通人朴素真切的期盼。
古有子贱治单父,不单定法度、明簿书,而务求亲近乡民、体察隐情;今之数字治理,亦是同理。数据可通,是要素的解放;流程可顺,是制度的松绑;民心可近,则是价值的归位。当这三重通达一并落地,数据共享不再是机房日志里冰冷的记录,流程优化不再是报告之中漂亮的条目,数字化转型也就不再是一阵一阵的政绩风潮,而化作一种稳定、持久、向内生长的治理能力。
大道至简,通则长久。当壁垒渐消、梗阻渐散、人心相契,这场扎根于时代浪潮的治理变革,方能跨越一时一地的局限,绵延不绝;善治的活水,方能顺着民心的方向,生生不息,久久奔涌。
以乡土为鉴,证三通之旨。我们不妨再以望城“数赋村社”这一方扎根阡陌的乡土实践为镜,把“数据、流程、人心”层层递进、贯通一体的治道逻辑,落到烟火人间的实处,细细勘辨其中的深意。它并非一上手便追逐宏大的全域图景,而是稳扎稳打,先从数据之通破局,打通民政、医保、乡村振兴、人社、残联、养老等多部门的信息池,将长久散落在不同条线、彼此隔绝的农户档案、困难群体台账、高龄独居老人记录、残疾人服务卷宗,汇聚到统一可信的数据底座之上,破除条块壁垒,消弭信息孤岛。继而推进流程之通,把沿袭多年的多头申报、重复核验、轮番填表、层层上报的旧规逐一裁汰,推倒 “一事多表、一人多档”的繁苛,让群众免于跨部门往返奔走,让基层干部卸下报表堆叠、重复录入的千钧重负。最终落脚于人心之通,依托合规共享的数据生成预警线索,让孤苦困顿、遇灾返困的家庭被提前识别、主动托扶,让独居老人、留守孩童的日常境况被持续关切、温情照料,把冰冷的数字信号,转化为叩响柴门、嘘寒问暖的脚步。三层境界次第相生、一气贯通,方才孕育出这份深植乡土、温润可触的数字善治。倘若仅有数据流在后台无声奔涌,却无法穿透行政壁垒抵达烟火人间,那么无论数据库何等庞大、接口何等通畅、算力何等充沛,那一串串跳动的字段,终究只是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无关生民哀乐的静态符号。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留下穿透百年时光的洞见:一切制度文明的兴衰起落,最终都取决于它能否持续回应普通人最朴素的生存期盼。古往今来,多少盛极一时的治理架构,器物不可谓不精巧,规制不可谓不繁密,只因渐渐脱离芸芸众生最真切的期盼,终在岁月流转之中慢慢凋敝。数字治理的三重境界,正是这一厚重历史哲思在数字时代的生动诠释:数据之通,解决的是信息 “能不能传” 的基础命题,是疏浚源头,让要素得以流动;流程之通,解决的是事务“能不能办”的实践命题,是裁直航道,让便利得以落地;人心之通,则解决的是治理“能不能暖”的价值命题,是归向沧海,让善治得以安放。由器物而入制度,由制度归于人心,由形而下的技术架构,升向形而上的为政良知,层层递进,首尾相衔,构筑起一套自洽完备、经得起岁月检验的价值谱系。
其间的分野,古人早已反复昭示。《盐铁论》有言:“治人者,防于未萌,而求之于民心。”技术可以速成,平台可以急建,唯独民心的信赖,无从招标采购,无法靠新闻宣示一蹴而就。爱沙尼亚之 XRoad、新加坡之 MyInfo,世人多惊叹其技术之精巧,却常常忽略,其长久稳固的根基,在于自顶层设计之初,便把对普通人的体恤、对弱势群体的关照,嵌入底层规则,而非后置的点缀。反之,不少地方的数字化改革,执着于平台上线、指标刷新、观摩出彩,链路打通了,表单线上化了,却遗忘了治理的初心,最终造出一座座华而不实的数字盆景。
由此可知,我们奔赴数字化变革,从来不是对技术本身的迷恋与追逐,不是把算法、大屏、系统当成施政的勋章,而是借数字这一新的舟楫,开辟一条通往民心的坦途。倘若止步于数据连通、台账精简这前两层,沉醉于报表漂亮、系统上线的表象,遗忘人心才是这场变革的终极归宿,那么再汹涌顺畅的数据洪流,依旧有可能悄然滑入狄更斯笔下浓雾弥漫、繁文缛节盘桓不散的荒凉山庄。那里通路纵横,却难抵达寻常人家;规制繁复,却难体恤细碎悲欢。唯有恒久以民心为丈量得失的标尺,以利民为破浪前行的航向,守住安全与边界,让数据有路可奔、流程无碍可阻、民心息息相通,数字治理方能挣脱形式主义的罗网,跨越 “数字盆景”的陷阱,长久葆有善治生生不息的蓬勃生命力。
善假于物,不以物役人:数字时代的主客之辨。古之善为政者,胸中自守一条亘古不移、不可摇夺的治道准绳:凡百器用,皆当为人所驭、为人所用;主客位次,万万不可颠倒,断不能使人反过来受制于器物,为工具所裹挟、被程式所拘牵。《荀子・劝学》留下千古名论:“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后世读此句,常有浅解,以为不过是讲求借重器械、依托外力,实则这句话的精髓,远不止于求取精巧工具。所谓“善假”,贵在存一颗主宰之心:借外物之长,补人力之短,以器物拓展人的能力边界,而不是让器物划定人的行动边界;借外力成就安民、恤民、利民的初心,而不是让奇技浮华遮蔽为政本旨。故而,假物,是赋能,而非役使;是解放,而非拘囚;是使人从容,而非迫人迁就。
纵览漫漫文明长河,一切工具,究其本原,皆是人的肢体、感官与心智向外延伸。上古结绳记事,是记忆的外化;笔墨简牍流布天下,让思想、政令、民情得以跨越世代传述;舟车驿路、漕渡关梁,延伸人的步履,消弭山海阻隔,让异地往来成为可能;烽燧、邮驿,延伸视听,使讯息迅疾通达四方。时代更迭,器物迭代,不变的是这层本源关系:工具永远是人的附庸,服务于人,而非反过来统御人。时至今日,数据中台、智慧平台、城市大脑、全域感知网络,正是这一脉络在数字时代新的生长,它们延伸治理的感知触角,拓宽跨域协同的半径,赋予治理前所未有的风险预判、态势捕捉、资源调度能力。它们理想的姿态,应当是俯身相助的助手,是渡越烦难的舟楫,是默默托举万家民生的臂膀;而绝非捆缚干群手脚、拘限体恤之心的枷锁。
一旦主客易位、本末倒置,祸患便由此滋生。倘若治理者把系统、指标、后台逻辑当成不容改动的圭臬,不去持续打磨平台、再造流程,使之贴合百姓真实诉求、适配基层纷繁复杂的乡土实情,反而调转方向,要求芸芸众生迁就僵化生硬的填报逻辑,逼迫一线干部迎合封闭平台预设的考核标尺,削足适履、以人就器,便是彻底背弃荀子 “善假于物” 的本意。原本用来减负的松绑之具,摇身一变,化为层层加压的樊笼。
这种“以人就器”的困局,并非数字时代独有的新生弊病,史册之中,屡见前车。西汉末年,朝廷增设大量簿籍考课之法,本意在于厘清户口赋税、规范吏治,初衷不可谓不善。然而日久生弊,簿册越造越繁,条目越定越细,官吏不去依据乡间实况灵活核验,反倒要求乡民、里正按照簿籍固定格式拼凑呈报,为迎合账面上的整齐,瞒报、虚造、重复登记层出不穷。正如《盐铁论・本议》所讥:“上贵其文,下饰其实。”文书本是治民之器,最后反倒变成驱使百姓、困厄吏卒的桎梏。唐代中后期,各类计账、手实、乡账层层叠加,不少州县,乡民赴官,首要之事不是陈情求助,而是应付各式文书范式;基层吏员大半精力耗在誊抄对账,察访民情、劝农恤弱的本职日渐荒芜。器物越完备,束缚越繁密,正是“假物”而反被物役的古例。
移至当下的数字化场景,此种沉疴换了新的外衣,依旧潜伏于转型之路。有的地方,平台建成上线,考核权重随之抬高,系统预设表单一成不变,不顾村落分散、老人居多、情况特殊的现实;基层网格员不再是察访疾苦的行者,而沦为系统的数据录入员,每日为完成指标、补全字段、刷满后台活跃度奔走。群众办事,明明线下口头核验即可厘清的事实,却被系统硬性要求上传繁多佐证;系统不向人靠拢,反倒要人向系统妥协。此时算力愈强、模块愈多、大屏愈炫目,带给基层与民众的负担反倒愈加沉重。工具不再是延伸治理的羽翼,反倒化作一张细密罗网,将人的主动性、变通心、体恤意一点点收拢禁锢。
托克维尔曾感慨,人类最大的危险,莫过于亲手造出一套精巧的秩序,而后自愿成为这套秩序的奴仆。放在数字治理之中,这句话振聋发聩。技术本身中立,代码没有好恶,真正决定走向的,是手握建设与考核权的治理者,能不能守住 “人为主体” 这一道底线。爱沙尼亚在搭建 XRoad 的漫长历程之中,立法始终先行,明确一条原则:所有数据系统,都必须根据民众需求、基层反馈迭代调整,而不是要求民众适应系统;当某一项线上流程给弱势群体造成阻碍,必须保留替代通道,并启动流程回滚优化机制。这套机制之所以长久赢得民心,不在于它技术领先,而在于它始终恪守:技术是服务者,不是主宰。
我们当然不必因噎废食,退回排斥数字化的旧途。荀子推崇“善假”,不是劝人弃物不用,而是劝人握定缰绳。城市大脑可以预警山洪、追踪火情、调度救援,数据中台可以打通救助通道、识别困境群众,这些价值确凿、无可替代。我们所要警惕的,是一种悄无声息的观念异化:把系统运转顺畅、指标圆满,当成改革成功的标志,遗忘了系统存在的唯一理由,便是让人活得从容、让治理更有温情。
《道德经》有言:“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善用数字器物,正是这个道理。所谓善用,就是让平台去适配人间百态,让流程去迁就民生冷暖,让考核回归真实的治理成效;而不是削去人间百态,去迎合冰冷的字段与固化的程序。倘若失却这份自持,任凭主客颠倒,那么再先进的数字工程,终究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技术展演。
归根而论,数字善治,从来不是追求人去适应数字世界,而是借数字之力,让治理回归于人。能驭物而不为物所驭,能借数而不为数所缚,方称得上真正读懂了“善假于物”的治道深意,方能避开那条以器困人的歧路,让所有智慧平台,始终沿着利民的航道向前。
器不可噬人:沉疴换新壳,治道须自持。古往今来,这种本末倒置、为器物所缚的治道教训,散落在浩瀚史册之中,俯拾即是,足以为后世高悬鉴戒。西汉季世,吏治渐趋虚浮,不少地方长吏与属吏困溺于簿书文牍之间,终日埋首勾稽账册、比对条目,一心只求册籍齐整、账面光洁,对乡野之间的饥寒流离、民生疾苦视而不见。账面上的田亩、户口、赋税样样妥帖,催征敲扑却接踵不绝;簿册愈是华美,民间的困厄便愈加深重,最终官困于文、民困于役。溯及此后千百年,这套“唯报表、唯台账”的沉疴,一次次在王朝治乱循环之中沉渣泛起:执事者不以纾难解困为第一要义,反以纸面光鲜为第一追求;政绩不在巷陌欢颜,而在卷帙完备。黄仁宇论明代财政,便曾一针见血指出,彼时庞大繁复的文牍体系,常常陷入“数目字管理”的自我闭环,文书层层叠加,却无力回应民间真实的悲欢,恰是此种痼疾绵延不绝的明证。
待到数字化浪潮奔涌而来,这桩绵延千载的沉疴,又披上一层流光炫目的崭新外壳。许多建设者把平台上线当成任务的终点,把界面华美、大屏绚丽等同于治理创新。宏大的规划落笔,光鲜的发布会落幕,可落地之处,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偏失:年长民众不谙线上操作,可供托底的线下窗口、人工通道却在悄然收缩;网格员白日踏遍村落街巷、入户察访民情,待到暮色降临,还要辗转登录数个互不兼容、标准各异的业务系统,对同一套走访信息反复录入、重复上报;独居耄耋之人不会触控智能手机,无法完成线上核验、线上申领,便被一道无形的数字藩篱隔绝于公共服务之外。技术的初心本是削平办事门槛,到头来,却凭空垒起一重新的数字门槛;改革的初衷本是为基层松绑减负,最后反倒滋生出一重又一重繁苛的数字新负。这正是荀子所言“善假于物”走向异化的典型:原本借外力以成事的良善初衷,在路径偏移之间,悄然滑向役使人、拘困人的结局。
俾斯麦曾留下一句穿透时代的论断,于今日数字治理读来,尤觉振聋发聩:高明的治理,不在于发明多少精巧新奇的机制,而在于不让这套机制反过来吞噬它本所要守护的人。数字技术本身,一如古之笔墨、簿籍、驿传,中立无偏,没有先天的善恶;真正划定其走向、决定其品性的,是背后的制度架构、价值取向与需求锚点。一套设计得当的体系,可以成为解放人力、温润民生的力量;倘若设计失据、导向偏移,它便会化为细密缠绕、难以挣脱的罗网。
爱沙尼亚的 XRoad、新加坡以 Singpass 与 MyInfo 为基座的智慧政务,长期被全球视作标杆,而其最珍贵的长处,从来不是独步天下的尖端算力或是夺人眼球的可视化效果,而是自顶层擘画之初,便牢牢把使用者置于整个体系的圆心。平台主动顺应普通人与基层干事者的固有习惯,而非逼迫万千民众、一线干部削足适履去顺从平台;依托统一可信的授权底座,实现信息自动预填、跨域复用、静默核验,最大限度压缩机械重复的人工录入,把人的精力从枯燥乏味、消耗心神的台账劳作之中释放出来,投向矛盾调处、心理劝慰、入户探访、弱势帮扶这些机器算法难以替代、饱含人间温情的事务。在新加坡政府一份长期跟踪评估之中,自这套体系全面铺开,每年帮助基层公务人员削减的重复性文书工时,累计逾一千二百万小时,省出来的时间,重新回流到直面民众的服务当中。
与之形成尖锐对照的,便是那些饱受诟病的“数字盆景”。这类项目从图纸阶段便脱离一线烟火,整套架构沿着观摩展示、汇报展演的逻辑铺陈延展,而非顺着群众诉求、基层实情自然生长。它优先考虑大屏观感、指标成色、验收清单,而不是寻常百姓办事的难处、网格员走访的负担。于是鲜活丰盈、参差多态的治理实践,不得不被迫迁就冰冷刻板的程序设定;人间百态,被强行压缩进预设好的字段、表单与流程。系统看上去环环相扣、逻辑严整,内里却与真实民生渐行渐远。
此中分别,说到底,仍是主客之辨。工具永远是仆,民生才是主。《淮南子》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之利,在为人役,非使人役于器。”利器的价值,在于延展人的臂膀,而不是捆缚人的脚步。我们并不否定簿册、报表、平台、数据本身的功用,它们都是治理不可或缺的凭依;我们所要警惕的,是一种悄无声息的置换:当纸面指标、后台活跃度、系统完成度,慢慢取代民心向背,成为衡量改革成败的标尺。
数字转型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只要搭建系统便可直达善治的坦途。它时刻需要治理者保持自省,时时回头检视:我们打造的这套数字机制,究竟是在守护人,还是在消耗人?是在拓宽便民的道路,还是在设置新的关卡?唯有长久守住这一问,方才能够避开千年以来反复上演的覆辙,不让新生的数字器物,重蹈古之繁文簿籍吞噬民力的旧路,让技术始终俯首,为人所用,为民解忧。
器留回旋,道归生民:善假于物的守正之道。我们尤当保持一份清醒自持:倡言“善假于物”,绝非排斥精密先进的工具,更不是退回拒斥新知、固守旧制的保守一隅,而是要牢牢锚定一条不可逾越的价值底线:任何一套数字化工具,都应当具备可调整、可退让、可兜底的弹性。它不该是一经定稿便万古不易的铁律,而应是随民情流转、随世事损益的活水。智能线上渠道可以成为服务的主流,却断不可垄断全部入口,变成别无选择的独木桥;线上自动核验、静默比对可以优先提速,却不能以此为由撤掉饱含人文温度的线下窗口;量化指标、后台台账固然能够作为研判治理成效的重要参考,却万万不能成为压倒一切的指挥棒,更不能让考核的权重盖过百姓真实的冷暖悲欢。
机器长于记录、统计、流转、交叉比对,它可以精准捕捉一行字段、一组数字、一条轨迹,却很难读懂那些难以落笔、无从量化的委屈,捕捉藏在沉默背后幽微难言的困顿,更难以天然包容芸芸众生参差各异、波澜万千的人生境遇。有的老人记不住密码,有的残障人士难以触控屏幕,有的农户不识繁复表单,有的家庭遭遇变故,情形特殊,不在预设模板之内。凡此种种,都是算法难以覆盖、指标无法丈量的人间。狄更斯笔下那座终年笼罩浓雾的荒凉山庄,本质上便是一套自我闭环、不知变通的刚性规制:繁复的程序自顾自运转,将活生生的人强行拖拽、挤压,塞进僵硬冰冷的规则框架,全然忘却一切法度、一切程式,自诞生之初,便是为人而立,而非让人向法度俯首。倘若我们精心构筑的智慧平台踏上这条歧路,任由算法、表单、考核指标独断话语权,便是在数字时代,原封不动复刻千百年来文牍锢民、簿书困吏的历史悲剧。历史的轮回常常改换外衣,内核却一脉相承,值得我们时时警惕。
《素书》有言:“夫志心笃行之术,莫长于博谋。”黄石公这句古训,放在数字治理的顶层设计之中,分量千钧。所谓博谋,从来不是少数专家闭门伏案、在机房与会议室里推演方案,而是广纳众议、俯听民情,把那些最容易被技术叙事忽略的群体纳入谋划的视野。在数字化项目立项、架构设计、功能打磨、版本迭代的全链条之上,应当为普通办事群众、扎根阡陌的乡村网格员、日复一日接待众生的窗口工作人员、居于远乡僻壤的弱势群体预留发言的通道,俯下身去倾听他们真实的梗阻、切身的难处。平台不能坐等群众适应它,而要顺着源源不断的民情反馈持续迭代;规则不能追求逻辑上的绝对齐整,而要为人间百态预留灵活微调的空间。代码可以反复修订,系统可以持续升级,算力可以不断扩容,然而 “人为主体、器为辅助”这一条根本秩序,却是治道的定盘星,分毫不容颠倒。
真正抵达境界的“善假于物”,自有清晰的次第:借数据之力,打破部门之间壁垒横亘的隔阂;借流程再造,消减百姓往复奔走的烦扰;借智能感知,把关怀的触角延伸到容易被遗忘的角落。数字工具的使命,是把治理者从无休止、低价值的重复录入、台账填报、机械核验之中释放出来,使其抽身回归治理最本真、最核心的使命:踏入院落,走近百姓,静听心声,化解积怨,帮扶弱者,抚慰孤寒。
当技术不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再要求世人削足适履去迁就它,而是主动向人靠拢,为人纾困解难;当冰冷的代码在刚性边界之内愿意为人间温情适度让步;当宏大磅礴的算力,不去追逐大屏上炫目的动态曲线,转而托举柴米油盐里细碎绵长的民生期盼,我们才算真正读懂荀子“善假于物”蕴藏的深厚意蕴,才算让这场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数字变革,始终行进在利民安民、顺乎民心的正道之上。
去浮华而归本真:数字善治的价值归处。当海量民生数据不再幽闭沉眠于各部门高墙之内、幽深机房之中,当线上平台挣脱异化的枷锁,不再沦为打卡留痕、迎检造势的工具,当一宗数字化项目从最初的立项擘画、工程营建,再到经年累月的运维迭代,自始至终循着群众的急难愁盼、基层真实的困局难处生长延展,智慧城市方能褪尽那一身浮华炫目的外壳,剥除专为观摩展演而缝制的包装,卸下喧嚣的噱头,回归善治本来素朴厚重的模样。它依托一通百通的数据流转,消融经年垒筑、盘根错节的行政壁垒;以流程再造删繁就简,裁撤层层叠加的冗余手续;以前置感知延伸风险预警的触角,持续为治理的最末梢输送动能;始终恪守一条铁则:令技术俯首向人、服务于人,而不是驱使万千百姓、一线网格员,被动迁就一套套封闭孤立、专为镜头观感精心雕琢的信息系统。
技术本身本无先天温度,代码、算力、大屏与交互屏幕,皆是中立客观的器物。然而人类如何抉择其方向、驾驭其功用,却能够为它灌注丰盈绵长的人间温情。我们绝非一概否定大屏光影、全域可视化调度的价值:在山洪奔涌、林火骤燃、公共危机猝发的千钧一刻,这套体系便是屹立于风雨之中的瞭望塔、运筹调度的指挥所、统筹各方力量的枢纽。它能在瞬息之间收拢散落在山野街巷、分属不同条线的资源与讯息,为抢险救援、护佑生民抢下千金难换的时间窗口。这一道脉络,早已嵌入千年治道。古时黄河水患频仍,历代治河名臣殚精竭虑,所求无他,正是打通上下游水情讯息,实现汛情互传、联动报险;而今这套全域可视的数字调度体系,正是古人“通汛报险、联防救民”智慧,在数字时代的赓续与新生。
但是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判别:数字善治真正耀眼的光芒,从来不在展厅流光溢彩的大屏、层层叠叠的动态图层之中,而散落在烟火日常的细碎缝隙里。它藏在群众少跑的那一趟漫漫长路、少提交的那一纸证明、少焦灼等候的那些时日;藏在基层干部少填报的一张冗余报表、少来回切换的一个孤岛系统;藏在他们因此省下光阴,踏遍街巷、叩开柴门,坐下来和百姓闲话家常、倾听沉埋心底诉求的脚步之中。技术的价值标尺,从来不是界面新潮与否、光影绚烂与否,而要看它能不能消弭阻隔、纾解烦忧、托护弱小、温润民生。这,正是数字赋能平安中国、幸福中国建设,应当恒久坚守、不可动摇的价值坐标。
从狄更斯笔下浓雾锁闭、讼事循环无解的“荒凉山庄”,到新加坡、爱沙尼亚“共享优先、应用为本”的域外治理镜鉴,再到望城“数赋村社”、长株潭跨域通办这些扎根乡土、可触可感的本土实践,一代代治理者的求索试错,一桩桩改革的成败得失,最终都汇聚指向同一个清晰笃定的方向:数字化改革,求的从来不是炫技,而是通达;求的不是器物的盛大繁华,而是民心的和顺安宁。通则阻滞消散,顺方能行稳长久;以数据之通,抵达人心之和,便是数字善治最深沉、最绵长的追求。
托克维尔曾留下振聋发聩的论断:一切良善的制度,最终都要交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去检验。一座架构宏大、算法精密的智慧平台,如果无法切实压低普通人办事的门槛,无法卸下基层肩头层层叠加的冗余负荷,那么它终究只是悬浮于屏幕与纸面之上的幻象,徒有其形,无其实效。古之良吏早已深谙此道,借簿书登记民籍、厘定民情,却绝不被簿书捆住手脚。汉宣帝时代,渤海郡动荡饥馑,龚遂受命赴任,甫一到任便大力精简文牍、罢去无益虚耗,不以账册繁密、条目周详夸耀才干,而以劝农安民、休养生息为根本。这一份为政定力,至今仍可照鉴今人:今之治者,当借数据兴善治,而绝不被数据所缚。倘若一味沉醉于器物堆叠、图景宏大,遗忘治理初心本在安民恤众,那么纵使奔涌的数据洪流浩浩汤汤,依旧有可能再度坠入那一层厚重不散的浓雾,重蹈千年以来文牍困民的覆辙。
由此观之,一场成熟、厚重、经得起岁月检验的数字变革,使命便是为冰冷的数据注入暖意,为刻板的规则预留弹性。我们可以倾力建造强大的应急调度中枢,却绝不允许调度大屏的光芒遮蔽民生本旨;我们热忱拥抱智能算法带来的便利,却绝不允许算法替代人心的体察、共情与担当。机器所长,在于量化比对、智能推送、全程留痕;它却难以读懂独居老人沉淀在沉默里的孤寂,捕捉困境家庭难以诉诸表单的窘迫,体谅远乡乡民面对智能设备与生俱来的生疏。高明的数字化治理,必然为人间百态的参差预留从容出口:线上渠道为主,线下兜底常在;自动核验优先,人工温情不弃;量化指标仅作参照,百姓口碑才是根本。
《道德经》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数字之道亦是如此。所谓无为,不是放弃建设、舍弃技术,而是不刻意追逐浮华展演,不执着于形式上的完备;所谓无不为,是以技术为舟,顺民心而行,于无声处纾困解难。当我们不再把数字化当作一场盛大的工程秀,而把它视作一场久久为功、向着民心不断靠近的疏浚,数据的活水方能源源不断流向千家万户,善治的根基,方能在市井阡陌之间扎得更深、立得更牢。
以财润民,以通致远:善治长河,向心而流。当每一笔投向数字化建设的财政资金,不再消耗于供人观瞻的景观工程、转瞬落幕的展演项目,而是实实在在转化为办事群众少掉的一重阻滞、弱势群体稳稳接住的兜底保障、基层干事肩头卸下的一份重负;当每一次跨部门的数据互通、每一轮流程的迭代再造,其出发点都不是报表上新增的一项指标、考核里多出的一个加分项,而是奔着化解一桩民生难题、慰藉一份无处言说的困顿而去,至此,我们才算真正叩透《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蕴藏的治道奥义,才算让奔涌浩荡的数字浪潮,脱去皮相浮华,化为一条托举万家安稳、润泽世道人心的善治长河。
这条长河,自有其本真的样貌。它不需要展厅里流光溢彩的大屏为它添饰光华,也不需要层层叠叠、辗转誊录的台账为它堆砌声势。它生生不息、奔涌向前的原动力,从来不是工程立项时宏大的宣言,不是验收报告上漂亮的数字,而是街巷阡陌之间,一桩桩萦绕已久的愁绪缓缓消解,一个个朴素真切的期盼次第落地;是治理的脉搏,与万千百姓的心跳慢慢同频,生长出一份绵长、笃定、经得起时光淘洗的共鸣。
古人论财用,素来重“用之所归”。《管子・权修》有言:“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国家财赋,一丝一缕,皆出自民力,数字化投入便是公财之用中极重要的一支。同样一笔经费,可以搭建一套只适合观摩演示的可视化平台,也可以用来打通一条跨域办事通道、为偏远村落布设便民服务终端、保留并提质人工窗口,为不会使用智能设备的老人、残障人士构筑庇护。北宋名臣范仲淹主政地方,兴水利、建义仓,每动用府库钱粮,必先问一事:这笔支出,究竟能惠及哪一方百姓,能解何人燃眉?他所恪守的,正是公帑当以纾困安民为本。放到今天的数字转型之中,这道拷问依旧掷地有声:我们拨付下去的每一笔资金,是否在降低民生成本,抑或是仅仅新增了一套需要持续运维、不断填报的系统?
域外治理实践同样给出参照。丹麦在推进全国数字政务统一平台时,立法明确一条刚性准则:所有数字化预算,必须配套民生效益评估,定期向议会公示,统计每年因系统优化而节约的民众办事时长、基层文书工时;如果连续两个评估周期,项目便民成效达不到预设阈值,后续经费便会暂停拨付,倒逼建设方回归需求、迭代调整。这套机制,就是把“钱往民心处花”从一句倡议,固化为可核验、可纠偏的制度。反观不少地方,数字项目上马追求“高规格、高辨识度”,重金采购硬件、包装展示场景,后期运维乏力,群众受用有限,公财耗散,最终留下闲置的平台,恰是古人所讥“重饰而轻实”。
流水之所以能够长流,贵在持续接纳涓滴,贵在每一处疏浚都向着低洼、向着生民所需。数字善治这条长河也是同理。数据之通,是拓宽河道;流程之通,是裁去险滩;人心之通,则是这条江河最终汇入的沧海。倘若河道宽阔,航道齐整,却没有活水滋养两岸生民,那么再壮阔的水道,也只是一条孤立的景观河。真正长久的通达,是让技术红利弥散在日常:在外务工者不必为一纸证明千里折返,独居老人能够被系统预警、上门探视,乡村干部从无休止的填报之中抽身,去调处邻里纷争、帮扶困难农户。这些细碎无声的改变,没有震撼的视觉效果,却正是这条善治长河源源不断的活水之源。
我们也应当明白,这份治理与民心之间的共鸣,绝非一劳永逸。民心如川,时移事易,百姓的诉求永远处在流动变化之中。今日的便民设计,或许数年后便会生出新的梗阻;当下顺畅的数据链路,也会随着新事务、新群体的出现产生新的壁垒。这便要求治理者常怀敬畏,保持动态自省,不能以为项目落成、链路打通,便大功告成。正如曾国藩所言:“凡善弈者,每于棋危劫急之时,一面自救,一面破敌,往往因病成妍,转败为功;善用兵者亦然。”善治亦是如此,要始终保有勘错、回滚、调整的勇气,听见反馈就及时修正,发现负担就果断减负,让这条长河随时疏浚,不令淤塞重生。
狄更斯笔下那座终年浓雾笼罩的荒凉山庄,悲剧的根源,便是一套只忠于自身规则、无视人间疾苦的机制,它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离民众的真实期盼愈来愈远。而我们所追寻的数字长河,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径:它不以规则为尊,而以生民为本;不以器物为荣,而以安宁为贵。算力与代码,只是疏浚河道的工具;财政投入,只是引注活水的源泉;所有建设,最终都要指向人心的安顿。
当资金的投向始终锚定弱者、锚定烦难,当数据的流动始终向着解忧、向着温暖,当每一轮改革都以百姓真切的获得感作为最终标尺,数字变革便不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技术运动。它化作一条沉静、坚韧、永续奔涌的长河,穿过城乡,越过层垒,润泽万家,让“通则久”不再是典籍里静止的文字,而成为扎根在烟火人间、生生不息的现实。这便是数字善治至高的境界:大河无言,而民心自安;器物无声,而温情长存。
第六,便是构筑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格局,唤醒沉潜于乡土市井之间的多元动能,让平安建设跳出行政闭环,化为万众同心、人人奔赴的全民事业。《礼记・礼运》振响千古:“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先贤笔底这一个“公”字,意蕴宏阔恳切,绝非权力独揽、责任独扛,更不是将社会治理收拢为少数主事者专属的权责场域。它的本真,在于群策群力、同心共守;在于天下之事,由天下人共担、共护、共享。一言以蔽之:善治从来不是独治,而是众治。
社会治理,从来不是政府独自登台、唱完全场的独角戏,也不是自上而下单向输送关怀、派发福利的施舍工程,而是一场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协同事业。政府作为治理的主导者、兜底人、规则擘画者,执掌制度供给、资源统筹、风险兜底的核心权责,划定法治底线,搭建协同框架,托住社会之中最为脆弱的群体。然则神州幅员辽阔,地域参差,民情百态,街巷之间的悲欢细碎而层出不穷,潜藏的风险隐蔽幽微、瞬息变幻。即便行政力量竭尽千钧之力,夙兴夜寐奔走一线,终究难以包揽千家万户全部诉求,更不可能穷尽阡陌巷弄之间悄然萌生的隐忧与矛盾。治理最鲜活、最绵长的内生活力,从来不是封存于红头文件、定格在法条条文之内,而是蕴藏在滚滚人间烟火之中,蕴藏在每一个普通人发自本心的善意、自觉与担当里面。《晏子春秋》早有箴言:“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治理最深厚、最稳固的根基,正在于汇聚众人之心,凝聚众人之力,把散落在民间的微光,汇作护佑一方平安的炬火。
回望华夏绵长治史,但凡能够长治久安、乡风淳厚的乡邑州郡,无不深谙借力于民、取力于民的治道。商周之时,已有乡老掌教化、闾里司守望,以本土社群的自觉维系一方秩序;两汉设立三老、啬夫、游徼之制,不倚重官吏独断专行,而是托付乡里有德望之人调处邻里争端、劝勉农桑、宣导公序良俗,将治理的根须深深扎进乡土社群的肌理之中,让法度顺着人情落地,而不是仅凭一纸律令自上而下强推。白居易出守杭州之时,亦不恃府衙政令独治一方,邀约乡绅、农夫、僧俗士庶共修湖堤、共定分水规约,厘定用水轮次,约束侵湖占田之举,使西湖的润泽跨越官民界限,惠及世代生民。同理,北宋范仲淹主乡约、立义庄,也是依托宗族与乡邻自治,扶危济困、敦睦乡风,弥补官府赈恤难以抵达的缝隙。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历代末世屡见的困局:官府大包大揽,凡事皆欲独断,对民间自发的互助、自治力量心存戒备,一味收束权限、压缩民间自主空间。长此以往,官民之间隔阂渐生,民间自发生长的活力慢慢沉寂。一旦灾荒、动乱骤起,仅凭官府单薄有限的力量,便难以承接汹涌而来的民生难题,矛盾层层堆积,最终动摇社稷根基。这正是古人反复警示的至理:独治者劳,众治者逸;独治易竭,众治不竭。单凭一股力量负重前行,再强盛的体系,终有力竭之时;若能激活万千内生力量,治理便可生生不息。
域外治理实践,同样印证多元协同不可替代的价值,可为镜鉴,却不可盲从。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曾由衷感叹乡土自治社团的磅礴力量:无数自发形成的邻里互助、公益看护、社区志愿组织,分担大量细碎的公共事务,许多微小龃龉、邻里嫌隙,在社群内部便得以温和消融,不必全部涌入公权力渠道,大幅缓释司法与行政体系的负荷。但我们必须清醒界定边界:我们所追求的共建共治,绝非照搬西方松散放任的自治模式,不是弱化政府责任,更不是以自治之名消解公共底线;而是坚持党的领导、政府主导之下有序的多元参与,立好规矩、划清权责,引导社会组织、行业主体、乡贤能人、志愿队伍沿着法治轨道协同发力,规避自治滑向私相裁决、派系纷争的歧途。
现代治理统计学与国内长期实证调研,也为这条路径提供扎实的数据支撑。国内多地政法与民政部门连续多年跟踪监测:凡是持续培育志愿巡逻、邻里调解、行业自治、社会组织帮扶、乡贤议事等多元力量的城乡社区,一般性邻里纠纷前端就地化解率普遍提升三成以上,部分治理成熟的示范社区可达七成;辖区有效警情、重复投诉、小事上行的数量同步明显回落。与之对照,所有细碎事务一概依靠行政干部上门处置的片区,基层工作人员常年疲于奔命,治理边际成本持续走高;很多潜藏在邻里之间、看似微不足道的隔阂,因为缺少熟稔乡情的本土力量及时察觉、柔性疏导,不断累积发酵,最终从小摩擦演变为难以调处的积案。
这里的共建共治,更不是简单的“发动群众”的口号,而是一套双向奔赴的机制设计:政府搭台、定规、赋能,为社会组织提供培育渠道、经费支撑、能力培训;而民间力量发挥其熟人情、知家事、接地气的独特优势,充当治理的 “毛细血管”。公职人员长于制度、资源、应急处置;网格员、乡贤、志愿者、商户代表,则擅长体察乡土人情,听懂言外之意,以熟人的温情,弥合刚性制度容易触碰到的缝隙。
司马光有言:“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乃天下之公也。”平安不是一纸由官方单独出具的保证书,而是每一位居民愿意守望楼道、劝导纷争、帮扶弱者、上报隐患之后,共同攒下的安稳。当人人不再把平安当成“别人的事”,当商户自觉参与商圈联防,乡贤主动参与议事调解,志愿者常年驻守村落巷陌,社会组织承接扶老助残、心理疏导等精细化服务,治理就不再是单向的输送,而成为循环往复、彼此托举的共生体系。
当然,众治亦有其戒。多元参与不等于放任自流,活力释放不等于放弃底线。倘若缺少统一引领、缺少规范约束,民间参与便容易失序,人情裹挟、私义凌驾公法的弊病便会滋生。善治的精妙,就在于把握这一平衡:既不因为忌惮乱象而关上民间参与的大门,也不因为追逐活力而撤去规制的藩篱。
把视野放回数字善治这条主线,更能看见其中一脉相连的逻辑:前面所论数据相通、流程疏浚、人心相契,是为众治开辟通路;而共建共治共享,便是让千千万万普通人站上治理的舞台,让已经通畅的数据、简化的流程,真正交到愿意躬身服务民间的力量手中。数字平台可以推送隐患线索,可以流转调解工单,可以记录帮扶台账,但最终叩开家门、耐心劝解、守望相助的,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大道为公,众力成城。当治理跳出独治的困局,让政府、社群、企业、每一位普通公民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平安的根基便不再单薄。它不再是自上而下的安排,而是根植人心、生长于烟火之间的自觉;善治的长河,也因此汇聚起无数支流,奔涌向前,永不枯竭。
定分而协力,共筑而共享:多元参与的分寸与生机。多元参与,自有清晰严明的角色疆界,绝非权责混沌的模糊化处理,更不是借“共治”之名弱化主体主责、消解公共担当。这套协同体系,如同行舟渡川,各有职司,不可淆乱。政府执掌“掌舵”之责,立定法度准绳,搭建协同平台,统筹经费、技术与制度保障,稳做全体参与者坚实后盾,有所为亦有所不为,绝不越俎代庖,包揽本可交由社群、行业、社会组织承接的细碎事务;村居组织居于承上启下的枢纽位置,一头承接政策传导、资源下沉,一头扎根乡土市井,体察家家户户的冷暖诉求,是连通公权肌理与民间烟火的津梁;行业协会则立足赛道本身,引领从业者恪守自律规约,推动商圈、物流、家政、网约配送等业态形成内生约束,把风险消解在行业内部;各类社会组织发挥其专业化优势,承接扶弱济困的精细服务,为困境儿童、残障群体、独居老人送去持久、温柔的陪伴照料;而万千寻常百姓,则是平安防线最基础、最广袤的守望者,是这张大网无处不在的经纬。
这份力量,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瞬间。沿街开店的商户,常年守望门前街巷,留意异样动静,轻声提醒比邻街坊;普通居民上下楼时留心消防通道,发现杂物堆堵、线路老化便及时上报;乡里德高望重的乡贤,端坐堂前,以人情常理调和经年积怨,消解剑拔弩张的邻里纷争;奔波穿梭于城市街巷的骑手,在赶路途中留意走失孩童、摔倒老人,主动停下伸出援手。一桩桩、一件件,孤立看去不过是细碎微末之举,然而千千万万份善意叠加交织,便织就一张绵密柔韧、覆盖城乡的平安防护网。翻阅各地公安应急案卷不难发现,不少重大险情、潜在治安隐患,最初的预警线索并非出自监控大屏、专项巡查,而是来自一位普通人的留心一瞥、一句及时提醒。正如西汉循吏韩延寿治颍川,不靠严刑驱迫,而鼓励乡民互相察劝、彼此守望,许多尚未滋长的争端,就在闲谈劝勉之中悄然化解。这些来自民间的“微感知”,恰恰是再精密的算法、再密集的监控,都难以完全替代的。
然则激活民间内生力量,绝不能止步于纸面口号,更不可异化为向下摊派任务、强行动员施压。倘若把共建变成硬性指标,把志愿当成分派负担,用行政指令倒逼群众参与,即便一时声势浩大,也只是表面喧嚣,难以长久存续。真正可持续的共建,核心在于唤醒发自本心的自觉:开辟通畅便捷的参与入口,配套必要的物资、培训与防护支撑,建立公允可及的正向激励,用心守护普通人投身公共事务的热忱,绝不能让热心之士流汗之后,再受委屈、寒了心肠。古人有言:“使人畏,不若使人悦;使人强,不若使人自愿。”强令驱使,可以换来一时的顺从,却唤不出长久的担当;唯有降低参与门槛、拓宽表达通道、保障参与者权益,让群众愿意参与、能够参与、方便参与,让每一份善意都被看见、被尊重,人们方能在躬身投入之中,真切看见自身行动沉甸甸的价值,明白自己正是平安秩序的共建者,也正是安宁红利的享有者。
与此同时,共建、共治,最终必然要归向共享。这是整套逻辑闭环的最后一环,也是维系格局生生不息的底层根基。倘若只强调付出,却缺少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只要求尽责,却看不到与之匹配的公共收益,再热烈的协同氛围,终会慢慢冷却消散。平安,从来不是单向度的奉献,而是典型的公共善品:众人携手巡护街巷、排查风险,每一个居民都得以在安稳无扰的环境安居谋生;大家一同参与人居整治、调处矛盾,所有人都能栖身于整洁和顺、礼让和睦的家园。
这里的共享,不止是抽象的心理慰藉,更有可触摸、可感知的现实回馈。当商圈商户联合开展联防,失窃纠纷随之减少,经营成本随之降低;当村民自发组建调解队伍,矛盾就地化解,不必耗费大量时间奔赴信访、诉讼;当邻里互助蔚然成风,孤弱之人有人照看,危难之时有人相援。这份回馈,弥散在空间之中,普惠于全体参与者。阿马蒂亚・森在探讨发展与公共善时曾点明:一套公共秩序,若只索取公民的投入,却无法回馈普遍福祉,它的动员能力注定脆弱;唯有福祉普惠,方能形成正向循环。
由此观之,“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并非并列的三句标语,而是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正因为人人可以享有安宁祥和,才会生发出人人尽责的意愿;无数普通人自觉尽责,方能托举起属于全体民众的平安。权责有界,善意有源,付出有归,收获有凭。政府掌舵而不独揽,社群联动而不涣散,民众守望而不被动,让自愿代替摊派,让回馈托举担当,民间蕴藏的万千微光,方能持续汇聚,长久守护万家烟火的安稳。
众智托善治,制度护微光:共建共治的落地之道。前文层层铺展所论的民生均等、基层减负、矛盾源头化解、数字向善,皆非悬浮的理念,都能够在共建共治共享的格局之中寻得坚实落地的载体。普惠兜底的保障网络,依托社会组织伸向行政触手不易抵达的角落,照拂散落在城乡之间的孤弱;基层减负的真义,便是把适宜由社群自主处置、熟人圈层柔性调处的事务交还民间,让公职人员从细碎繁杂的末梢事务之中抽身,专注于制度供给、应急处置与底线守护;矛盾源头化解,倚重本土乡邻、熟谙乡情的志愿调解员就近倾听、柔性疏导,将隔阂消弭于萌芽;而数字赋能,则搭建起开放通达的线上入口,大幅降低群众建言献策、上报隐患、参与评议监督的门槛,让寻常百姓不必辗转奔波,轻点屏幕便可汇入治理洪流。由此可见,多元力量绝非装点治理成绩单的附加配饰,而是整套善治肌体之中不可或缺、血脉相连的有机组成。
《淮南子》有言:“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 当公权力沉稳厚重的托举之力,邂逅民间生生不息的善意与智慧;当庙堂之上审慎谋划的良策,顺畅对接街巷阡陌朴素真切的民心,治理便可跳出单一行政力量体量有限、感知滞后的困局。平安建设由此褪去专属政务工作的色彩,不再仅仅是少数从业者的职责,而化作一场全民奔赴、同心守望的宏大事业。所谓大道为公,从来不是高远玄虚、束之高阁的空谈,而蕴藏在一呼百应、同心相守的烟火日常。当每一份微小的善意都能够被看见、被容纳、被尊重,当守护家园、护佑邻里成为发自心底的自觉,善治便不再是公权力独自负重、踽踽前行的重担,而成为万千民众携手托举、生生不息的人间图景。
回望历次重大公共应急的治理实践,总能看见民间力量冲破风雨、烛照人心的熠熠光芒。危难猝临之时,无数青年自发集结,组成穿梭街巷的跑腿小队,为阻隔在家的独居老人递送急需药品,为困顿家庭筹措柴米衣食;安享晚年的长者放下闲适,主动值守楼栋卡口,轮值巡护周边;邻里之间互通音讯、彼此托底,一家遇困,众者相援,守望相助的温情,在老旧院落、乡村巷陌静静流淌。这些自发生长起来的民间力量,绝非对公权力的替代,而是国家治理末梢细密柔韧的毛细血管。它们穿行于行政力量难以时刻驻留、周全覆盖的缝隙,为刚性的制度框架注入滚烫的人情温度,让平安治理挣脱冰冷条文的桎梏,化为可触可感、浸润朝夕的邻里温情。点点微光汇聚,便可垒起抵御风浪、守护一方安宁的坚厚屏障,恰与《淮南子》积力、众智之论遥相呼应。
但是我们必须保有清醒而审慎的辨识:发自本心的善意、危难之际骤然迸发的志愿热忱固然动人,可分散零散、缺少依托的自发行动,往往短暂而脆弱,难以持久生长。仅凭道德感召、一腔热血,倘若缺少稳定的承接平台、清晰的参与规则、必要的安全保障与可持续的正向激励,民间的热忱极易淹没在无序的事务叠加、模糊的权责划分、缺位的后勤支撑之中,在日复一日的消耗里慢慢冷却,悄然消散。志愿队伍如若缺少规范编组、岗前训导、风险提示与人身保障,便容易出现重复劳作、岗位空档、意外失防;社会组织如若缺少准入边界、过程监管与绩效导引,便有可能出现服务跑偏、监管真空,背离扶弱利民的初衷;市场主体如若参与公共治理却没有明晰的权责契约,公益初心便容易与逐利诉求纠缠偏移,令公共事业沦为谋取私利的幌子。
真正成熟的共建共治,意味着为这份可贵的自发性铺设制度化的轨道,对民间力量进行承接、培育、规范与赋能。一套完备的体系,需要回应一连串现实命题:志愿者如何登记编组、接受培训、落实意外险与后勤补给;社会组织如何有序进驻社区、规范承接民生项目、常态化接受群众监督;市场主体如何嵌入便民供给、风险防控链条,厘清权责边界,守住公益底色,同时保有合理经营回报。凡此种种,都需要周详稳固的制度框架作为依托。
共建共治,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号召,不等于简单劝导大众 “多行善事”;它的使命,是架设桥梁、铺平通路、清除梗阻,让民间力量能够有序参与、安心参与、长久参与。如果只热衷于口号动员,却怠于构筑长效机制,那么民众迸发的热忱便如同风中星火,燃起之时轰轰烈烈,风过之后转瞬寂灭,终究难以沉淀为稳定可持续的治理动能。
这一道理,古已有之。先秦管子论乡治,主张“立宗长,设伍什”,并非禁止民间互助,而是以规制收纳民力,令守望有章、相助有序;若是任由民间自发而无约束,或是强令征役而无体恤,皆不能长久。放到今天,制度不是用来束缚善意,而是用来守护善意。它为热心者托底,为参与者立界,让一时的感动沉淀为恒久的习惯,让散落的微光凝聚成长明的灯火。
将这一重思考放回全篇的主线之中,更见脉络贯通:前面我们探讨器为人驭、数字向善,是为善治备好工具;辨析独治之弊、众治之长,是确立治理主体;而完善制度轨道、涵养可持续的民间参与,则是让工具、主体、民心彼此咬合,形成闭环。善治的至高境界,便是让公权有度、技术有温、民众有心、制度有根,使平安与福祉,在万众同心之中绵延不绝。
乡土生合力,微芒筑平安:枣阳样本与有序众治的启示。荆楚枣阳的基层探索,为如何唤醒、涵养、激活乡土本土的内生治理力量,留下一份可触摸、可复盘、可借鉴的鲜活范本。当地牢牢恪守专群结合、警民联动这条主线,一百零七名社区民警、六百二十九名驻村辅警不再固守案头卷宗、困守内勤台账,而是常态化下沉村落阡陌、街巷院落,把治理的主阵地从机关办公室迁移至群众的家门口、田埂边、屋檐下。与此同时,一套系统性的动员培育机制同步铺开,将散落在乡土之间的乡贤能人、一线网格员、民间义警、平安志愿者、楼栋长等一众熟人力量有序激活,织就一张“民警引领、辅警支撑、本土群众广泛参与”的立体化联动网络,协同承担安全隐患摸排、邻里积怨调处、街巷治安巡防、惠民政策宣讲、风险苗头预警等诸多事务。
熟人知家事,乡贤通乡情,这正是乡土治理独有的禀赋。许多单靠法理条文、警务程序一时难以纾解的心结,盘桓经年、牵涉宗族亲情的陈年隔阂,倘若交由在地方德望素著、广受乡亲信服的乡贤居中斡旋,以绵长乡情为纽带,以人情事理为依托,法理相融、情理兼顾,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往往更容易消解对立、抚平芥蒂,让反目之人重归和睦,让紧绷多年的矛盾归于平息。这种柔性调处,避开了刚性处置容易激起的对抗情绪,补全了程式化执法不易抵达的情感缝隙。
久久为功的深耕,最终沉淀为一组扎实冷峻、足以印证成效的数据。近五年来,枣阳市刑事案件发案总量下降百分之二十六,群众感受最为真切的盗窃一类传统侵财案件降幅高达百分之五十七;辖区群众安全感测评、对基层治理的满意度,连年稳步抬升,持续向好。这份沉甸甸的平安答卷,道出一条朴素却恒久的治道真理:一方土地的安宁稳定,从来不能只依靠扩增警力、叠加管控、加密巡查单向堆砌而成。真正牢不可破的防线,是把每一位愿意参与、有能力参与的普通人,转化为治理网络之上微小却坚韧的节点;聚沙可以成塔,汇涓能够成川,将四下散落的点点微光,汇聚成护佑乡土、温暖街巷的万家灯火。
这一份来自汉光武帝故里的乡土实践,恰好暗合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之中的洞见:一切长久稳固的社会秩序,根基都深植于民众自发形成的联合与守望。但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边界自觉:我们所践行的共建共治,绝非简单移植域外那种缺乏统摄、放任自流的松散自治模式,而是始终锚定党委领导、政府主导这一根本前提,在法治框架之内开展有序多元协同。公权力承担掌舵定向之责,划定法治底线、统筹要素资源、做好风险兜底;而根植乡土的民间力量就近补位、柔性浸润,填补行政力量难以时刻覆盖的末梢盲区。二者绝非彼此对立、此消彼长的主从关系,而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双向赋能的有机整体。
回溯古史,这种“官领民助、法融乡情”的治理范式,在中国从来不是新生事物。《周礼》载“五家为比,十家为联”,设立比长、闾胥,掌守望、察奸慝、和乡党;汉代三老、游徼,也是官府授权、本土推举,专司劝善、息讼、巡守,官府握纲,乡众织目,与枣阳当下 “警民联动、熟人调解”一脉相通。唐代柳宗元在柳州治政,不唯刑狱是恃,而是邀约地方耆老订立乡规,以本土舆论教化化解纷争,正是深谙“官力有限,民力无穷”。但古人的乡治,终究囿于时代,缺少稳定制度保障与公共资源托举,时兴时废;而今日的共建共治,是以现代治理体系为骨架,用制度稳住秩序,用资源托举善意,让传统乡治的温情,生长在现代法治的地基之上。
倘若剥离这层根本的前提,共治便容易走入两个极端:一端是公权力大包大揽,不信任民间力量,凡事亲力亲为,最终负重难继,陷入“独治易竭”的困局;另一端则是弱化引领、放任自流,把治理全盘交付自发群体,人情凌驾公法,私议取代规制,滋生帮派私断、乡霸把持的隐患。枣阳探索最可贵之处,就在于拿捏住了其间精妙的分寸:公安队伍作为专业力量,守住法治底线、掌握专业手段;乡贤、义警、志愿者作为民间力量,发挥熟稔本土生态的独特优势。专业力量定是非,熟人力量抚人心;刚性规则立骨架,乡土温情填血肉。
把这一段实践放回全篇宏大脉络之中,更能看清它承上启下的分量。前文我们讨论数字向善,意在以技术打通壁垒;呼吁基层减负,意在卸下一线冗余负担;倡导源头化解,意在把矛盾消于萌芽;而枣阳的实践,则为这一系列理念,交付了一份落地的乡土样本。数字化平台可以推送隐患线索、流转调解工单,但读懂言外之意、体察亲情纠葛、坐下来促膝长谈,依旧离不开扎根乡土的人;系统可以统计警情、生成报表,但真正拉低发案率、抬高民心温度的,是这一张由熟人织就的平安之网。
善治的要义,从来不是追求秩序表面的整齐划一,而是激活蕴藏在民间的内生秩序。当掌舵者守得住方向,当参与者有渠道、有保障、有尊重,当法理与乡情握手,专业力量与民间善意相融,平安便不再是写在报告之中的指标,而化作流淌在阡陌巷陌之间、可以被每一个百姓真切感知的日常。
以民智为炬,以制度护仁:众治生生不息的深层要义。古往今来,但凡深谙治道、善用民力的为政者,无不洞悉这一条恒久不移的道理。唐代陆贽在《论裴延龄奸蠹书》中留下振聋发聩的论断:“以天下之智为智,以天下之耳为耳。” 治理的智慧,从来不是藏于衙署公案、囿于少数决策者的方寸思虑之中。倘若为政者闭门施策,独揽万事,纵使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一己之智终究有限,一己之力终有穷尽之时;若是敞开通达之门,广引民智、汇聚民力,那么治理的活水便源源不绝,生生不息。与之对照,不少地方的群众动员,长久停留在表层的仪式,志愿异化为摊派,参与缺少保障、缺少尊重,热心之人流汗之余,还要承受委屈、饱受冷遇,待到热忱消磨殆尽,便再无人愿意挺身而出,治理旋即重蹈 “政府单打独斗”的困局,负重而难致远。
更进一步而论,制度所能赋予的赋能,绝不止于搭建一条可供递交诉求、上报隐患的通道,而在于闭环起一套正向回馈的体系。这份回馈,未必是物质酬谢,有时只是一纸荣名、一场事迹宣讲、一套可积累兑换的文明积分;更为珍贵的,是让每一位参与者真切看见,自己举手之劳,便可化解一桩缠绕已久的纷争,守护一方邻里安宁,让朝夕相伴的家园向着更好的方向生长。当一份善意能够被看见、被尊重、被善待,一时激荡于心的感动,方能沉淀为稳定自觉,由偶然之举化为日常本心。
回望过往,无论是重大公共危机之中满城守望相助的动人图景,还是枣阳大地上久久坚持、专群联动的乡土实践,一条清晰的脉络已然铺展在我们面前:共建共治,起于人心本有的善意,成于周密稳固的制度托举。善意是破土的种子,制度是滋养它的沃土;若无沃土承载,种子只能随风飘散,转瞬归于沉寂;若无种子萌发,再丰饶的沃土,终究只能一片荒芜。
此喻,古贤早已反复申说。《荀子》有言:“无土不生,无人不兴。”人心善意,便是治理最珍贵的种子;而规制、渠道、保障、激励,便是涵养这片生机的水土。明末清初的唐甄在《潜书》中感慨,天下难治,非民难治,乃是为政者不知聚民之心。倘若只知号令驱使,不知体恤护持,即便一时声势浩大,终究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反观古代那些绵延久远的乡约,如吕氏乡约,并非依靠官府强压推行,而是立规明约、彰善纠过,以名誉褒扬、邻里敬重作为激励,让乡邻愿意主动投身守望、劝善息讼,正是以简约制度守护民间自发善意的古老尝试。当然,古之乡约受制于时代,缺少统一的公共资源兜底,常常随地方官的更迭、世道的兴衰而起落;而今日我们所构筑的共建共治体系,立于现代法治根基之上,既有党委政府定向托底,又有多元主体协同支撑,能够把散在各处的善意长久稳住、持续放大。
域外治理研究同样印证这一道理。社会学家涂尔干提出,维系共同体的纽带,在于无数细碎的、自愿的社会联结。单纯依靠行政指令催生的参与,属于机械的捆绑;根植于心、又有制度护持的自觉,才是有机的团结。欧美部分社区推行的邻里守望计划,配套保险、培训、表彰机制,志愿者参与巡防、帮扶之后,能够获得社区公共资源优先使用权与荣誉认定;一旦取消配套保障,志愿队伍往往在数月之内快速萎缩。相关社会学统计表明:具备稳定激励、安全保障、反馈通道的社区,群众持续参与公共事务的留存率,较之仅有口头号召的社区高出六成以上。这一组数据直白道出:热忱可以点燃一时,唯有周全的制度,方能长久留住热忱。
我们更要明辨其间的边界:制度托举,绝非以规则捆缚善意,而是为善意卸下后顾之忧。一名参与调解的乡贤,不必担心因为劝和而无端招致怨恨;一名上报隐患的居民,不必忧虑反馈石沉大海、无人回应;一名奔走服务的志愿者,不必在危难之时缺少防护、缺少兜底。制度在这里,不是设置门槛,而是清除梗阻;不是管控热心,而是护持仁心。它划定参与的路径,明确权责的边界,搭建反馈的回路,让普通人知道:如何参与、向谁发声、付出会被听见、善意不会被辜负。
当每一缕来自民间的微光,都拥有通畅前行的轨道、牢靠坚实的守护、温暖正向的回响,平安建设方能真正走出机关大院,挣脱报表台账的桎梏,不再只是一份写进文件、纳入考核的工作任务,而化为一场生生不息、全民奔赴的宏大事业。它不再是自上而下单向下达的要求,而成为千万民众发自内心的选择:守家园,即是守自身;护邻里,即是护安宁。
将这一重思索放回全篇宏大脉络之中,前后文脉便浑然贯通。前文我们辨析人与技术的主从,追求数字向善;呼吁为基层减负,倡导矛盾源头化解;以枣阳样本见证专群联动的实效;至此则点明全部格局赖以长久存续的内核:技术是器,联动是形,制度是纲,人心是本。善治的至高境界,便是以良器辅良法,以良法护良善,让公权有度、技术有温、民智有途、民心有归,使万家平安,在万众同心的滋养之中绵延不绝。
鉴域外之镜,守民本之舟:多元协同治理的范式抉择。放眼寰宇,域外绵延百年的治理探索,同样为我们悬起一面可资比照、审慎取鉴的明镜。新加坡深耕社区治理数十寒暑,持之以恒夯实居民委员会制度,搭建常态化、制度化的协商议事通路,吸纳普通居民、沿街商户、本土社团共同介入社区环境提质、邻里纷争调处、日常治安巡护等公共事务。当地政府始终自持清醒边界,不越俎代庖,不包揽细碎,专司基础资源供给、规则框架厘定、风险底线兜底,将适宜社群自主商议、柔性处置的内部事务交还居民自治,在漫长时光里涵养出一套稳定自洽、循环不息的社区共治生态。这套机制最为精妙之处,便是把治理的根须深深嵌入烟火日常,居民不再是政策条文被动的接收者,而是共建家园的主人翁;许多尚在萌芽的摩擦、隐而未显的隐患,就在圆桌恳谈、邻里闲话之间悄然消融,不必一路上行,堆积为沉重的治理包袱。
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另一类治理范式:整个体系高度依附自上而下的行政管控,长期缺失稳定、通畅、制度化的群众参与通道,民众被置于治理链条的末梢,只是规制与公共服务被动承接的对象。一旦行政力量遭遇人手紧张、调度空档、精力疏漏,那些原本可以在早期化解的微小龃龉,便如同埋入沃土的杂草,悄然积蓄、持续发酵,最终演变为棘手难解的事端。治理边际成本节节攀升,人力、经费持续追加,治理效能却难以同步抬升,长久困在“出事方才扑救、平息旋即复发”的循环消耗之中,终日疲于救火,难谋长久安固。这一正一反两组样本,隔山海而遥相映照,再度印证那条颠扑不破的治道准则:治理的根本要义,在于唤醒、调动社会内生力量,而非一味仰仗外力强压、单向管束。
当然,镜鉴不等于复刻。新加坡的社区自治,依托其狭小国土、高密度聚居与独特的社会结构;欧美部分邻里守望机制,则扎根于其自身历史传统与社会土壤。任何治理模式都无法脱离本土水土而移植成活。古人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我们取其精华,重在吸纳“前置协商、社群自治、源头消解”的思维,绝非照搬其整套社会架构,更不能舍弃党委领导、政府主导这一根本支柱。
《荀子・王制》留下震古烁今的譬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倘若把这一穿越两千余年的古老哲思,放置在基层平安治理的语境之下,其内蕴便愈发真切厚重。平安建设便是一艘溯流而行的航船,始终航行在民心汇聚、民力奔涌的长河之上。政府执掌船舵,标定航向,订立法度,扛起兜底救难的重任;而千千万万寻常百姓,正是托举这艘航船破浪远行、行稳致远的滔滔流水。倡导共建共治共享,从来不是弱化、消解政府不可推卸的主体责任,更不是借“共治”之名,把公共治理的重担简单转嫁、摊派给民间。它在本质上,是一场深刻的治理范式转型:由单向推送、管控约束,转向双向沟通、协同共振;由凡事大包大揽、独力支撑,转向搭台铺路、多元赋能,充分释放潜藏在市井乡土之间的民间智慧、滚烫热忱与熟人社会独有的本土优势。
真正成熟从容的平安治理,必然会在顶层制度设计之中,为各类多元主体预留妥帖而清晰的位置,精细划定权责疆界,令各方各擅所长、相得益彰。乡贤凭借乡土声望与醇厚德行,以德润世,斡旋调和那些纠缠经年、法理难速断的家事、族事;志愿者怀揣朴素热忱,穿梭街巷村落,日复一日守望巡护,补全治安防线之中细碎零散的缝隙;社会组织携专业化素养,在困境儿童帮扶、心理危机疏导、残障与独居老人照护等领域精准补位,承接公权力难以细密触达的柔性服务;市场主体依托充裕的资金、场地与数字技术资源,为社区便民服务、风险智能预警、智慧安防网络注入源源不断的活水;广大公职人员,则始终以法治为根基,牢牢守住秩序底线,维护社会公义,为全部协同活动筑牢不可动摇的制度底盘。
各方力量,各安其位、各尽其能,彼此互补而绝不相互替代,协同发力而不越位擅权。乡贤调解不能凌驾法律,志愿巡防不可逾越执法边界,市场参与不容吞噬公益底色。当群众参与拥有畅通可靠的入口,当无私的付出拥有周全稳妥的保障,当凡人善意的奉献能够收获真诚的尊重与正向的回响,藏在百姓心底的善意,便不再是随风摇曳、转瞬明灭的点点星火,而能够持续沉淀、从容生长,化为源源不竭、稳定持久的深层治理动能。
北宋张载尝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共建共治的内核,正是这份同胞相恤、守望相依的情怀。行政力量如同骨架,撑起秩序;民间多元力量如同血肉,赋予治理温度。骨架不可缺失,血肉亦不可剥离。倘若只有刚性的骨架而无鲜活血肉,治理便会僵硬冰冷;若只有四散的血肉而无坚固骨架,则难免散乱失序。
将这层思辨汇入全篇脉络,前后文脉便浑然贯通。前面我们探讨数字向善,是为共治铺设信息通途;主张基层减负,是为一线腾挪出凝聚民力的空间;枣阳的专群联动,是乡土土地之上落地的实践;域外范式的比照,则从更宏大的全球视野佐证选择的价值。所有论述最终指向同一个归宿:善治,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精心设计、单向推行的工程,而是公权守正、万众同心,在法度之内释放民间生机,让民心成为长久护佑万家安宁最深沉、最可靠的力量。
微善垒广厦,众守筑长安。善治这座恢弘广厦,从来不是单凭一纸政令、一套机制便可拔地而起,它是由无数微末砖石,日复一日、一砖一石垒砌而成。它蕴藏在邻里之间一场和风耐心的劝解,将一场剑拔弩张的口角消弭于无形;蕴藏在志愿者披星戴月的夜间巡防,默默守住楼栋街巷夜深人静的安宁;蕴藏在乡贤静坐檐下、居中斡旋,缓缓解开缠绕经年、法理难速断的家事族争;蕴藏在沿街商户多一分留心,主动配合排查消防隐患、留意异动踪迹。一桩桩看似平淡、难以登上报表、不见于新闻头条的微小行动,纵横交织、密密相扣,最终织就一张距离百姓最近、感知风险最为敏锐、抗御冲击韧性最强的平安防线。
大道为公,平安同源。长久以来,不少人陷入认知的窄化,下意识将平安建设划归职能部门的分内之事,视作公职人员独担之责,把万千民众置于治理之外,甘当旁观之人。若要突破这层桎梏,便要持续扭转这种片面认知,拆除观念壁垒、敞开参与大门,让平安走出机关大院,跳出台账报表的束缚,化为全民同心、人人尽责、人人牵挂的共同事业。唯有如此,我们方能构筑起深深扎根乡土肌理、浸润世道人心,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生生不息的长久平安格局。
古人早已知晓其中奥义。《慎子》有言:“民者,国之根也。”治理之根,不在官衙,而在闾阎。自先秦什伍之制,到后世绵延千年的乡约、保甲,但凡长治之地,无不重视唤起民间自护、自治、自防的力量。吕氏乡约立“德业相劝、过失相规、患难相恤”之旨,不靠官府强压,而是以乡土道义凝聚乡邻,邻里之间互通消息、守望相助,小摩擦就地化解,小险情彼此通报。当然,传统乡治终究囿于时代,缺少稳定的法治底座、公共资源托举,盛衰常常随主官更迭、世道起伏而摇摆,难以恒久;但其 “以民守民、以邻护邻” 的内核,至今仍闪耀着治道智慧。
放眼寰宇,诸多国家历经百年跌宕的社会治理探索,共同印证一条无可回避的治世规律:倘若仅凭政府一己之力孤勇支撑,纵使主事者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亦难抵达长久安定、生生不息的善治之境。瑞士的基层自治传统绵延数百年,早已融入乡土血脉。村镇层面的公共议事、日常治安巡防、邻里互助赈济、人居环境管护,大多交由居民议事会共商共决;各类民间社团、邻里互助组织深深扎根基层,成为处置细碎民情、消解日常摩擦的主力。政府主动退居幕后,主要执掌规则订立、法治兜底、资源扶持的职能,守底线而不越界,定框架而不包办。
然则我们必须保有清醒的认知:这套成熟范式,根植于地域狭小、社群规模有限、社会结构相对均质,以及数代人浸润涵养而成的自治文化,恰如一方水土孕育的特有草木,有其独有的温光土壤,一旦剥离赖以存续的生态,便难以简单移栽、原样复刻,更不能直接照搬套用于我们广袤辽阔、民情繁复多样的国土。托克维尔在考察美国乡镇自治之时,也曾发出警示:自治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药方,它高度依附特定的历史积淀、社群纽带与法治根基。域外经验,只可作为镜鉴,撷取其“前置化解、社群协同、赋能民间”的思路,绝不可削足适履,脱离我们自身的制度根基、社会结构与民情底色。
现代社会学的长期追踪调研,同样给出清晰的数据佐证。在推行常态化邻里守望、民间调解、商户联防的社区,矛盾前端化解率普遍高出常规社区近四成,初期隐患预警成功率提升显著;反之,所有细碎风险、邻里龃龉全部等待行政力量介入处置的片区,治理边际成本持续抬升,人力、经费不断追加,而风险预警的滞后性、矛盾反复发酵的概率同步走高,长久困在“出事方才扑救、平息旋即复发”的循环消耗之中。这组冰冷的数据背后,藏着一个朴素的真相:再完备的警务体系、再细密的网格化队伍,也无法替代千万双生长在街巷阡陌之间、时刻体察周遭动静的眼睛,替代熟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体恤。
于此,我们更能读懂前面所有论述一脉贯通的主线:数字向善,是为民间参与开辟信息通途;基层减负,是为一线干部腾挪出凝聚民力的空间;乡贤、义警、志愿者、商户联动,是把散落民间的善意组织起来;制度托举、正向激励,则是让这份善意不至于转瞬消散。善治不是自上而下单向浇筑的雕塑,而是公权守正、万民同心,在法度之内释放民间生机,让平安从一份考核指标,变成流淌在烟火日常之中的自觉。
真正长久的平安,从来不是没有风波,而是风波初起之时,便有人察觉;隔阂萌生之际,便有人劝解;危难降临一刻,便有人伸手。它藏在楼道里一次善意提醒,藏在村口一场促膝闲谈,藏在街巷之间无声的守望。当每一个普通人不再是平安的旁观者,而成为防线之上不可缺少的砖石,万千微光汇聚,便可筑起一座任凭风雨侵袭而永不倾颓的长安广厦。
执舵而合众,循理以慰民:善治供给与民心期盼的辩证之道。与之形成尖锐而深刻比照的,是部分国家长期奉行的“大包大揽”式治理路径。公权力试图揽下几乎全部公共事务,社会自治的土壤长期贫瘠,民间内生力量发育迟滞,民众有序参与公共事务的通道逼仄闭塞,芸芸众生长久被置于治理链条的末梢,仅仅作为管控规制与公共服务被动的接收者,而非共建家园的行动主体。这套体系在财政充裕、资源充沛之时尚可勉强维持表面平稳,可一旦风浪骤起,财政收缩、公共供给趋紧,基层服务链条、治安防控防线便极易出现断裂与裂隙,平日里潜藏遮蔽的民生短板集中迸发;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摩擦、邻里之间细碎的分歧,因为缺少就近疏导、熟人斡旋的通道,缺少缓冲的中间圈层,便会快速发酵、层层传导放大。治理边际成本节节攀高,行政负荷持续增重,社会维稳压力随之水涨船高,最终落入投入不断追加、矛盾往复滋生的恶性循环。
正反两途对勘,取舍之间,治理的理想形态已然豁然明朗:当以政府掌舵定向,立定法度准绳,划定底线红线,统筹调配公共资源,守住社会托底的最后关口;以各类社会主体协同划桨,承接精细化、个性化的民生服务,就近调处民间纠纷,填补行政力量难以细密抵达的缝隙;以万千普通民众同心同行,守望街巷、护佑家园,主动排查隐患、传递善意,构筑起多元互补、共生共振、动静相宜的有机生态,而绝不能将安邦惠民的重任交付单一主体独挑重担、孤力支撑。独治如孤帆渡沧海,风涛稍起便摇摇欲倾;众治如千帆共渡,彼此依托,方能行稳致远。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之中,留下一句穿透两百余年时光的警世箴言:一个社会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深陷赤贫困厄的低谷,而是发展已然起步、民生逐步改善,可改善前行的脚步,迟迟追赶不上民众日益升腾的期盼之时。这一跨越时代的洞见,恰似一面冷静而锐利的青铜古镜,映照出我们当下推进民生提质、深化基层治理改革的漫漫征途。时代奔涌向前,发展红利持续向下沉潜,越来越多普通人得以真切触摸时代进步馈赠的实惠,衣食住行、就医就学、安居治安都在稳步向好;与之同步,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亦在不断抬升,期盼的阈值水涨船高,从前未曾被留意的细微缺憾,如今都成为大众关切的议题。倘若民生提质的进度长期滞后于期盼生长的速度,那些反复被热议的痛点、悬而未决的堵点长久得不到纾解,民众原本滚烫热切的期许,便会慢慢冷却,沉淀为沉甸甸的失落;根植人心的朴素认同感、发自本心的善意,也有可能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悄然滋生疏离,积成郁塞。
这并非警示我们停下发展的脚步,而是揭示治理之中一组永恒的辩证关系:发展带来希望,也催生更高的期待;善治的使命,便是持续缩小二者之间的落差。古人早已体察此理。《管子・牧民》有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心不是静态不变的标尺,它会随着物质丰裕、眼界开阔而不断生长。善治不能停留在 “解决有无”,而要持续奔赴“臻于更好”。若是治理供给固守旧有范式,跟不上人心迭代,再好的政策初衷,也难以收获预期之中的共情与认同。
正是洞察到此层精微辩证,前文一路铺陈开来的六大破局路径,看似分置不同赛道,各有主攻方向,实则同源同向、环环相扣,如同六根坚韧绵长的经线,彼此交织,共同锚定同一个核心目标:持续弥合民生治理的现实成效与群众内心期盼之间的落差,让善治供给精准对接人心深处真切的渴求。
推动民生保障从广覆盖走向均等化、可持续,是为了让发展的阳光穿透崇山阻隔、跨越城乡鸿沟,不落边角村落、不弃偏远乡野,让普惠的暖意抵达每一处曾经被遗忘的角落。阿马蒂亚・森曾提出,发展的要义在于拓展人的可行能力,而均等化保障,正是消除身份、地域带来的机会壁垒,不让出生之地、贫富之别,成为阻隔基本福祉的藩篱。它追求的不是绝对平均,而是机会可及、底线公平,让深山里的孩童、边陲的老人,都能够稳稳托住基本生活、医疗与教育的底线。
精准回应老年群体、异乡青年、新业态劳动者等重点群体差异化的诉求,是让帮扶的脚步俯身向前,追上每一个身处困顿、亟待托举的普通人,拒绝“一刀切”式笼统空泛的关怀。世间疾苦各有不同:独居老人需要日常探视与适老化照料,漂泊在外的青年渴望安居保障与身份归属感,穿梭全城的骑手、货运从业者期盼劳动权益保障与安全关怀。真正的惠民,不是一套方案施于万人,而是见人、见事、见情,把服务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让特殊群体感受到制度温柔的俯身。
深化基层减负赋能改革、理顺权责链条,则是为惠民的善意卸下形式主义的重负,不让温情政策在层层加码、繁文缛节之中无端耗散。倘若基层干部大半精力消耗在填表报数、迎检留痕之上,便难有闲暇走进农家院落、坐进百姓家门。《淮南子》云:“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放到治道之中,便是减虚功、兴实政,剥离无意义的负担,让一线力量回归服务本源,把时间还给群众,把心力留给解难。
健全矛盾源头化解闭环、传承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秉持抓早抓小、就地解纷,意在对立尚在萌芽、矛盾尚未发酵之时温柔介入,把隔阂消融在烟火日常,避免小事拖大、易事拖难。据多地政法长期统计,矛盾如果能够在村组、社区前端化解,其处置成本往往仅为进入诉讼、信访渠道之后的十分之一,对人际关系的伤害也远为轻微。这正是 “治未病” 的治理智慧,如同良医,不等到沉疴已成方才施治,而是在微恙初起之时便予以调护。
数字治理坚守求“通”不“炫”的准则,坚决摒弃展演式、盆景化的形象工程,意在打碎部门之间的数据壁垒,让数字红利绕过繁琐审批流程,直达千家万户的指尖。数字本身不是政绩,而是工具;大屏、小程序、智慧平台,最终价值在于降低群众办事门槛、加快隐患流转速度、简化诉求反馈路径。一旦陷入为数字化而数字化的误区,平台好看却难用,数据封闭而不通,新技术便沦为浮华装饰,背离数字向善的初心。
而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宏大格局,则是推动民生事业完成一次根本性转向,跳出政府单向供给、单向输送的固有模式,蜕变成为全体社会成员一同参与、一同建设、一同守护、一同享有福祉的共同事业。它承认公权的主导责任,同时唤醒社会内生动能,让百姓从福祉的接收者,转变为秩序的共建者;让平安、宜居、和睦不再是自上而下交付的成品,而是万众携手,日复一日耕耘出来的家园。
这六条路径,层层递进,互为支撑:均等托底是根基,精准帮扶是补充,减负赋能是保障,源头解纷是方略,数字通达是利器,共建共享是归宿。它们共同构成一套自洽完整的善治体系,以制度消弭落差,以温情回应期盼。
当然,我们也应当清醒认知,期盼永无止境,善治永远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远征,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完美方案。先贤荀子说:“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治理所能做到的,便是始终保持向前奔跑的姿态,持续校准供给的方向,不断打通堵点、补齐短板,让政策的温度、改革的力度,能够持续跟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当供给与期盼渐次相向而行,当宏大的制度设计能够落地为街巷之间可感的安宁、家门之内可触的暖意,善治便不再是写在卷册之中的治道理想,而化作流淌在大地之上、润泽万千生民的长久现实。
六脉汇民本,恒治润苍生。这六条脉络,互为拱卫、联动成体,并无尊卑先后之分,更不可抽离割裂、单独施策。民生均等是厚植于大地的底盘,牢牢托住公平正义的根基,不让任何群体被时代洪流所遗落;重点帮扶是精准落位的锚点,俯身关照个体之间千差万别的境遇,为弱者撑起遮风的伞盖;减负赋能是强健舒展的臂膀,卸除繁文缛节的桎梏,充分释放基层扎根一线的原生活力;源头解纷是汩汩不息的清流,于矛盾萌芽之时疏导郁积潜藏的戾气,防风波于未起;数字向善是渡越阻滞的舟楫,冲破部门壁垒、打通数据孤岛,疏浚公共服务层层叠加的梗阻;全民共治是深扎乡土的根系,源源不断汲取蕴藏在市井阡陌之间的民间力量,让治理获得生生不息的养分。它们彼此交织缠绕,层层延展铺陈,经纬相织,共同编织起一张坚韧绵长、护佑万家平安幸福的制度基座,为整个善治体系立起稳固的骨架。(未完待续)
2026年11月16日作于调研采访途中

作者简介:

熊绍君,男,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正高职称,为中国当代知名媒体人、著名正面思考者、激昂深度评论员、正量社会活动家、迥邃预判观察家、纵论思想家、宇观理论家、绍君体诗创立者、全国“今日帮扶〞活动策划创意者、倡导主推者、操作践行者。早年在省直单位供职,历任办公室主任兼团委书记、省直机关马列理论小组成员、省政府新闻网(报)社长兼总编,后至中直单位工作,先后供职多家中央新闻单位,并担任总编、总监、主编等职,现为中央直属主流媒体频道(栏目)总监兼主编,国际艺术家与企业家刊网联盟名誉总编。他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神圣的使命感、执着的事业心及非常深重的家国情怀,还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多愁善感!他是个极富爱心怜悯心的人,心地非常善良并热衷于公益慈善事业,他已在全国上下全面开展“今日帮扶”活动,现正在积极筹备“今日帮扶公益基金会”,他把自己有限工资和积蓄大都奉献给了弱势群体及需要帮扶的人,他要把人间大爱献给人类!他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把“理顺情绪,化解矛盾,构筑和乐,创造美满,服务社会,造福人类”作为自己终生的职责与追求,以“笔绘沧桑,文抨时弊;传播正量,讴歌美好;助力公平,维护权益;抑恶扬善,伸张正义〞为己任和使命,他才华横溢,能写善辩,公道正派,无私无畏,以直率敢言著称,为华夏真正脊梁与良心!他著述近九千万字,发表各类文章五千多篇,获奖一百多篇,作品散见或收录于国际国内四百多家新闻媒体和出版单位,他现在非常繁忙,但依然坚持每天著述六万字左右并至少公开发表两篇文章,经常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可敬可佩!他先后研读于六所知名高等学府及院所,学从三师,知识渊博,品德高尚,论述深厚,观点鲜明,为国为民,已成一家之言,深受高层和网民读者及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