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厅长下去调研,第十一次没带我。办公室只剩我和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他走前撂下一句“守着就行”,门关上的那声响,像把钝刀子。我盯着文件柜里那摞我熬夜整理却被署了别人名字的调研报告,指甲掐进掌心。直到那个暴雨夜,一份加急件让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他从来不带我,是怕我看见他藏在调研路线图背后的另一份名单。
第1章 办公室那盏灯
周秉坤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一响,我就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小沈,守着啊。”
他连头都没回,公文包往腋下一夹,皮鞋跟敲着水磨石地面,笃笃笃地远了。办公室的门还晃着,灌进来一股穿堂风,吹得我桌上那摞红头文件哗啦啦翻页。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递保温杯的姿势。杯子里是刚泡的正山小种,他喝了三年,温度必须八十五度,茶叶必须五克,多一克他皱眉,少一克他说寡淡。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我拿起杯子,自己灌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手机震了。
“沈哥,周厅的车刚过东门。”是小刘,办公室新来的,这次跟着去了。
“嗯。”
“那个……方主任让我问您,上回那个全省服务业调研的数据,您整理完了吗?周厅路上要看。”
我闭了闭眼。那份数据我熬了四个晚上,十八个地市、六十三个县区的样本,每个数字都是从各市局报上来的原始表里抠出来的。上周五交给方主任,方主任说“放这儿吧”。今天周一。
“整理完了,在方主任那儿。”
“啊?方主任说没见着啊,周厅问了两回了,有点急。”
我蹲下来,拉开文件柜底层。那份材料好端端躺在“待归档”的文件夹里,封面还压着方主任那只青花瓷茶杯留下的水渍。我拍了张照,发给小刘。
“找到了,跟方主任说一声。”
三分钟后,方主任的电话来了。
“砚舟啊,你看我这记性,昨天归档的时候顺手搁那儿了。这样,你赶紧扫描一份发我,周厅在路上等着呢。”
我盯着文件上那个圆圆的杯印,没说话。
“砚舟?”
“知道了方主任,马上发。”
扫描仪嗡嗡响着,一页一页吞进去。我站在机器前,看那道绿光一寸一寸爬过那些数字——A市住宿餐饮业增速,B县物流园区空置率,C区夜间经济活跃指数——每一个都是我半夜对着电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跟地市局核出来的。
发完邮件,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膝盖碰到抽屉,里面有个硬壳本子。那是我的工作日志,从第一天到厅里就记着。翻到最新一页,上次写的是:“周厅第10次调研,留守。整理D市汇报材料,核数据到凌晨两点。无人问。”
我把本子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考斯特正在掉头,车屁股冒出一小股青烟。周秉坤坐在第二排靠窗,正低头看手机。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汇入主路,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我掏出手机,找到“周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文件放您桌上了。”他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全是这种。
我锁了屏。
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水桶磕在踢脚线上,咣当咣当。我拿起抹布,把绿萝枯掉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土已经板结了,浇水都渗不下去。我找了个一次性纸杯,接满水,一点一点往盆里滴。
水慢慢洇开,像墨落在宣纸上。
手机又响了。我妈。
“砚舟啊,这周末回不回来?你爸把腊肉都熏好了。”
“回。”
“工作忙不忙?你上次说那个什么调研报告,交上去了吗?”
“交了。”
“领导表扬你了吧?”
我看着绿萝新冒出来的一小片嫩叶,卷着边儿,还没舒展开。
“表扬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备忘录,在“周厅调研随行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第11次。留守。小刘随行。”
前面十行,整整齐齐。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打印机旁边的传真机突然响了,吐出一份加急件:关于做好汛期安全生产检查的通知。
我拿起来,第一页就写着:各厅局主要负责同志要深入一线……
周秉坤在调研路上。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主任:“方主任,省防指刚来文,要求主要领导带队检查。周厅那边……”
“你先拟个方案,等周厅回来定。”
“好。”
放下电话,我打开文档,手指落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白花花一片。
我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周秉坤拍着我肩膀说:“小沈,办公室是中枢,守着这儿比下去跑更重要。”
那时候我真信。
现在,我守着这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守着两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柜子档案,守着那盆快死的绿萝。而周秉坤带着小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不知道的现场,说着我不知道的话。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我敲下第一行字:“关于汛期安全生产检查的实施方案……”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第2章 纸上的调研
方案改到第三稿,天已经擦黑。
我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小刘发来的照片:一群人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工地前,周秉坤在正中间,手指着远处,旁边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应该是当地市长。
我放大照片。周秉坤的衬衫领子有点歪,平时他最讲究这个。小刘到底年轻,连这个都没注意到。
我回了句:“周厅领子歪了。”
小刘秒回:“啊?我没注意!现在去说?”
“不用了,拍都拍了。”
我放下手机,把方案最后一段改完,保存,发到方主任邮箱。然后打开柜子,把那本工作日志又拿出来。
翻到上个月的一页。
“周厅调研E市,随行:小刘、综合处老赵。留守。完成Q市汇报材料代拟稿,周厅批‘可’。署名:综合处。”
“可”字是他用铅笔写的,那个“可”字我研究了很久——横平竖直,收笔带个小钩,像他这个人,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那篇汇报材料后来被Q市要走了,听说Q市市长在大会上读了,还表扬了省厅指导有力。周秉坤回来提都没提,只在碰头会上说了句“Q市那个材料还不错”。
方主任接话:“是综合处那边弄的。”
我坐在角落,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加了三个小时班,把原文又通读了一遍。确实写得好,数据扎实,案例鲜活,对策部分尤其到位——因为那就是我在Q市挂职半年的同学帮忙摸上来的底。
我把工作日志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写下:
“第11次调研。留守。小刘随行。拟汛期检查方案,三稿。未提署名事。”
写完又觉得矫情,拿笔划掉了最后四个字。墨水还没干,糊了一小片。
传真机又响了。
这次是省委督查室的通知,要求报送“我为群众办实事”典型案例。截止日期是后天。
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方主任应该还没走。
走过去敲他门,他正对着电脑打牌。
“方主任,省委督查室要案例。”
“你弄一个不就行了。”
“要盖厅里的章,还得您审。”
他甩出一张牌,屏幕上哗啦一声响。“行,你弄,弄完发我。”
我回到座位,打开文件夹。典型案例——要真实、要有代表性、要有数据支撑。我翻着各处室报上来的材料,翻到第三个文件夹时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的调研报告,落款是去年秋天。报告写得粗糙,但里面有一个细节:某县山区五个村,因为地势太高,自来水压不上去,老百姓喝了三年窖水。后来县水利局搞了个增压泵站,解决了问题。
报告最后附了张照片,一个老太太站在水龙头前,手捧着水,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这段抽出来,重新搭框架:背景、做法、成效、启示。数据补了,政策依据加上,再配上那张照片。
弄完快九点。方主任已经走了,他桌上那杯茶还剩半杯,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烂泥。
我盖了厅里的电子章,把材料发到省委督查室邮箱。抄送了方主任和周秉坤。
周秉坤没回。
方主任第二天早上回了句:“收到。”
那份材料后来被省委督查室采用了,发在内部简报上。厅里开会时,周秉坤拿着简报说:“这个案例报得不错,方主任抓得紧。”
方主任笑:“是砚舟弄的。”
周秉坤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那天中午去食堂,小刘坐我对面,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
“沈哥,周厅在车上提你了。”
我筷子一顿:“提什么?”
“说‘小沈在办公室守得住’。”
“就这?”
“嗯。方主任接了句‘砚舟材料写得好’,周厅没吭声。”
我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下。
“小刘。”
“嗯?”
“你跟着周厅下去,都干些什么?”
小刘想了想:“拍照,记要点,有时候帮着拿包。”
“吃饭呢?”
“跟当地领导坐一桌。”他嘿嘿笑,“周厅不喝酒,我替他挡。”
“住呢?”
“标间。周厅一间,我一间。”
“晚上呢?”
“晚上……”他挠挠头,“有时候周厅让我先睡,他自己看材料看到挺晚。”
我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肥的,腻得慌。
“沈哥,你是不是也想下去跑跑?”小刘突然问。
我没说话。
“其实下去挺累的,天天坐车,屁股都麻了。而且周厅要求高,汇报材料当场就要看,我每次都紧张得要命。”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眼睛亮亮的,像刚入职时的我。
“好好干。”我说。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柜子,把那本工作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年来,周秉坤下去调研四十七次,我随行零次。整理调研报告六十三份,署名我的零份。代拟讲话稿二十八篇,他在大会上念了二十七篇,唯一没念的那篇是因为会议取消了。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用那摞“待归档”的文件夹压住。
然后我拿起抹布,把办公桌擦了一遍。绿萝新发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朝着窗户的方向歪着。
我给它转了个向。
手机响了,是周秉坤。
“小沈,明天省委党校那个班,你替我去。”
“好的周厅。什么内容?”
“乡村振兴专题,你准备个发言,十分钟。”
“明白。”
“用咱们厅里的材料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厅内材料”文件夹,里面躺着三十七份文件。我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二十三份时停下来。
那是两年前我跟着周秉坤去S县调研后写的报告——那是我唯一一次跟他下去。本来定的是我随行,临出发前一天,方主任说办公室要留人,让小刘去。但那次调研的原始记录是我整理的,报告也是我写的,最后署名是“厅办公室”。
报告里有个细节:S县一个偏远乡镇,因为道路不通,农产品运不出去,老百姓守着满山的果子烂在地里。我写了一段对策,建议修一条产业路。周秉坤后来在省里开会时提了一嘴,那条路第二年就立项了。
我把这段翻出来,拍了个照。
然后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乡村振兴专题班发言提纲”。
写第一行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把“厅办公室”几个字删掉,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第3章 替会
省委党校在城东,梧桐树比厅里的还密。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签完到站在走廊里看课程表。乡村振兴专题班,来的都是各厅局办公室的笔杆子,有几个面熟,点头招呼。
“沈砚舟?你也来了?”是农业厅的老魏,递过来一根烟。
“替我们周厅来的。”
“哦,周厅忙啊。”他笑笑,那笑里有点内容。
我没接话,把烟夹在耳朵上。会议室门开了,大家往里走,长条桌围了一圈,每个座位前面摆着桌牌。
我的桌牌上写着:省厅——周秉坤。
我把它翻过去,背面空白,想了想,又翻回来。
轮到我发言,十分钟,脱稿。
我站起来,把那段S县的事讲了。没念稿子,就讲那个乡镇的老乡怎么把烂掉的果子一筐一筐往沟里倒,怎么守着那条断头路一年又一年。然后讲对策——怎么立项,怎么筹资,怎么把产业和路绑在一起。
最后我说:“这事我们厅里跟了两年,路修通了,去年果子卖了八百多万。”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
坐我旁边的老魏凑过来:“你们厅还有这案例?以前没听过啊。”
“早几年的。”
“那怎么没见报过?”
我顿了一下:“报了,可能没注意。”
散了会往外走,老魏跟我一道。他忽然问:“砚舟,你们周厅是不是不怎么带你下去?”
我脚步慢了一拍。
“办公室得留人。”我说。
“我们厅也是,办公室那个小年轻,来了两年,没出过城。”老魏叹口气,“领导都这样,觉得办公室就是看家的。”
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老魏拍拍我肩膀,“笔杆子厉害就行。你刚讲那个案例,材料功底在那儿摆着。周厅心里有数。”
我笑了一下。
回厅里的路上,手机响。周秉坤。
“发言怎么样?”
“还行。农业厅老魏也说那个案例好。”
“嗯。回头把发言稿整理一份,报省委党校。”
“好。”
“对了,”他顿了一下,“下周三有个乡村振兴现场会,在R县。你准备一下,跟我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周厅,我去了办公室……”
“让小刘守。”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我都没上。
三年来第一次。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在“周厅调研随行记录”下面写:“第12次。随行。小刘留守。”
打完这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晚上回办公室拿东西,推开门,灯亮着。小刘坐在我座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是周秉坤下周的行程表。
“沈哥?”他站起来,“方主任让我排下周行程,说周厅要去R县。”
“嗯,我知道。”
“我留守。”他说,声音有点低。
“嗯。”
他把座位让出来,站在旁边。我坐下来,打开周秉坤的行程文件夹,把R县那个会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调出来。
“小刘。”
“嗯?”
“R县那个现场会,资料在哪个文件夹?”
“在‘待办事项’里,我还没整理。”
“我来吧。你下班。”
他站着没动。
“沈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像要哭。
“没有。”我说,“你干得挺好。”
“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更该下去。”
我拍拍他肩膀:“去吃饭吧。明天把行程表给我就行。”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打开“待办事项”文件夹,里面躺着四十七份调研报告、二十八篇讲话稿、六十三份汇报材料。我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底下,有一个叫“个人”的文件夹。
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档:“工作日志”。
我点开,第一行字是三年前写的:
“今天报到了。周厅说办公室是中枢,好好干。”
后面空白。
光标在末尾闪。
我删掉那行字,重新写:
“第12次调研,随行。R县。”
然后保存,关掉。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的拖把声。我站起来,把绿萝搬到窗台上,让它够得着外面的光。
手机震了,我妈。
“砚舟,周末回来不?”
“回。周五晚上到家。”
“你爸说把腊肉给你留着。”
“好。”
“工作顺心不?”
我看着那盆绿萝,新叶子又长大了一圈,绿得发亮。
“顺心。”我说。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锁上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桂花的味道。我走过去关窗,看见楼下院子里那辆考斯特停着,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火。
周秉坤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
“……对,那个事……嗯,先不要动……等我回来……”
他没看见我。
我退后一步,隐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他打完电话,上车,车子缓缓驶出大门。
尾灯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我关好窗,下楼。
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底下落了一地花,碎碎的,黄黄的。我踩过去,脚底软软的。
第4章 名单
去R县那天,下雨。
考斯特在高速上跑,雨刮器左右摆,像钟摆。周秉坤坐第二排,我坐第三排。小刘没来,留在办公室。
车里还有综合处老赵、农业处小郑。三个人都跟周秉坤下去过,只有我是头一回。
老赵坐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紧张?”
“有点。”
“没事,周厅下去就是听汇报看现场,你跟着记就行。”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翻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笼在雾里,一片灰蒙蒙。
R县是山区县,路不好走。下了高速还有两个小时的盘山路。周秉坤在车上没说话,一直在看材料,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到R县已经中午。当地县委书记、县长在县界等着,车一停就迎上来。
“周厅长,一路辛苦。”
周秉坤下车,跟书记握手,跟县长握手,跟分管副县长握手。我站在后面,等他们都握完了,才上前递伞。
周秉坤没接,径直往县里的接待室走。雨淋在他头发上,一层细密的白点。
我举着伞跟在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接待室里摆了水果、香烟、热毛巾。周秉坤坐下,第一句话:“直接汇报。”
县委书记开始念稿子,乡村振兴工作,五个方面,十八项措施。周秉坤听了五分钟,打断:“讲问题。”
书记顿了顿,换了个口气,讲了三个问题:产业同质化、人才外流、基础设施欠账。
周秉坤听完,没评价,站起来:“看现场。”
一整天跑了四个点:一个茶叶基地,一个电商服务中心,一个易地搬迁安置点,一个返乡创业园。雨一直下,泥巴路踩得稀烂。周秉坤走在前面,裤腿溅上泥点,皮鞋全是泥。我在后面跟着,记了满满八页纸。
晚饭在县里食堂,四菜一汤。周秉坤吃得快,吃完放下筷子:“你们那个电商中心,数据是谁报的?”
县长愣了下:“县商务局。”
“回去核一下。我看了后台,跟你们报的对不上。”
县长脸白了。
周秉坤站起来:“今天就到这。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去最远的那个村。”
回房间路上,老赵跟我并排走。
“见识了吧?”
“嗯。”
“周厅就这样,谁报虚的他就怼谁。”
“那个电商数据……我看出来了。”
老赵看我一眼:“你看出来了?”
“嗯。他汇报的月销售额是一百二十万,但我在服务中心墙上看到他们的物流单量,按均价算顶多八十万。”
老赵没说话,拍拍我肩膀。
晚上我在房间整理记录,手机响了。周秉坤。
“小沈,明天去那个村,你把去年厅里报给省里的帮扶材料找出来,对照一下。”
“好。”
我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从厅内系统里把材料下载下来。去年厅里报的帮扶R县的材料,里面有个整村推进项目,落在“青山垭村”。
我翻到那一页,看了半天。
材料里写:投资二百六十万,修路三点五公里,发展高山蔬菜五百亩,带动户均增收八千元。
后面附了张照片: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路边是成片的菜地,远处有几个人在弯腰干活。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青山垭村蔬菜基地。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菜地边上有一道石坎,石坎上刻着三个字。
模糊,但我认得出来。
“柳树沟”。
柳树沟村,是R县最偏远的村,跟青山垭村隔着一座山。
我合上电脑,坐在床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水痕。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车准时出发。两个小时后到了青山垭村。村口果然有一条水泥路,路边是成片的菜地。周秉坤下车,站在路边看,没说话。
县委书记在旁边介绍:“这是去年省厅帮扶的项目,修了路,发展了蔬菜,老百姓反响很好。”
周秉坤转头看我:“材料带了吗?”
我把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他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菜地。
然后他沿着路往前走,走到菜地尽头,蹲下来。路边有一道石坎,石坎上糊着泥,隐约能看到刻的字。
他伸手抹了一把。
“柳树沟”。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肩膀绷了一下。
他站起来,回头对县委书记说:“这个项目,到底落在哪个村?”
县委书记脸色变了:“周厅长,这个……”
“材料上写青山垭,照片是柳树沟。路修在青山垭,菜种在柳树沟。你们玩的什么花样?”
现场鸦雀无声。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落在菜叶上沙沙响。
周秉坤没再说话,转身上车。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没人吭声。周秉坤坐在前排,一直看着窗外。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侧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到了县城,他没进接待室,直接站在车旁边说:“今天就这样。你们自己先把账对清楚,回头给厅里报个说明。”
县委书记想留饭,他摆摆手。
车子上了高速,雨停了,云散开,太阳从西边斜照进来。周秉坤忽然开口:“小沈。”
“在。”
“那份材料谁经手的?”
“厅里报的,具体经办是……”
“是你吗?”
我顿了一下:“不是。是综合处那边。”
他没再问。
车到厅里已经晚上八点。我下了车,腿发软。周秉坤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小沈。”
“嗯?”
“明天把青山垭那个项目的原始材料调出来,我看看。”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昨天说的那个电商数据,报个书面情况给我。”
“好。”
他进了办公楼,我站在院子里。桂花树被雨打过了,地上厚厚一层花,踩上去有点黏。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里,第12次调研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青山垭。石坎上刻着柳树沟。”
第5章 抽屉里的东西
原始材料调出来那天,方主任把我叫过去。
“砚舟,青山垭那个项目,你查它干什么?”
“周厅要看。”
方主任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周厅怎么看这个?”
“昨天在县里,发现材料上的照片跟现场对不上。”
方主任沉默了两秒,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点上。
“砚舟,这事儿你别管了。”
“周厅要看。”
“周厅那边我去说。你把手头的事清一清,省委那个乡村振兴案例,再报一个。”
我站在他桌前,看着他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散开。
“方主任,那个项目当初是谁经手的?”
“综合处老赵。”
“老赵昨天也在车上。”
方主任把烟掐了:“砚舟,你年轻,有些事不懂。那个项目是前年立的,当时周厅还没来。报材料的时候,有些情况……特殊。”
“特殊?”
“柳树沟那个村,当时不在帮扶名单里。但青山垭那个村,路修到一半,资金不够了。县里就把两个村捆一块儿报上来了。”
“照片呢?”
“照片是柳树沟的,但菜是青山垭种的——两个村地挨着,菜地连片。验收的时候没分那么细。”
我看着方主任。他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
“周厅知道吗?”
“周厅那会儿还在下面市里。”
我回到座位,打开那份原始材料。立项报告、验收报告、资金拨付凭证,一样不缺。照片贴在附件里,青山垭村的水泥路,柳树沟村的菜地。
我翻到最后一页,经办人签字栏,三个字:赵德明。
老赵。
中午在食堂碰见老赵,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小沈,听说你查那个项目?”
“周厅要看。”
他扒了口饭,嚼了半天。
“那个项目是我经手的。当时两个村并一个项目报,是县里提的。我下去看了,路确实修在青山垭,菜也确实是两个村一起种的。报材料的时候,县里写的是青山垭,我改成了柳树沟。”
“为什么改?”
“柳树沟更穷,更容易批。”他放下筷子,“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周全,但当时时间紧,任务重。不这么报,项目批不下来。”
“周厅知道吗?”
“他不知道。那会儿他还在市里。”
我看着他,他鬓角白了一片,手指头上的老茧还在——那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老赵,周厅要看原件。”
“看呗。”他站起来,“我签的字,我认。”
下午周秉坤回来了。我把材料送进去,他翻了翻,翻到附件那页,看了很久。
“赵德明经手的?”
“是。”
“他现在在哪儿?”
“综合处。”
周秉坤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搁。
“你去把赵德明叫来。”
我退出来,走到老赵办公室门口,他正对着电脑打字。看见我,他站起来。
“周厅叫?”
“嗯。”
他整了整衣领,跟我走过去。进门之前,他忽然说:“小沈,你上次替周厅去党校发言,讲的那个案例,是S县吧?”
“嗯。”
“那个案例,其实也是我经手的。当年那条路,也是两个村并一个项目报的。”
我愣住了。
“不过那个是真的修了路。S县那条路,现在还在跑。”
他推门进去。
我站在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从这头到那头,湿漉漉的一道印子。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老赵出来,脸色平静。周秉坤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材料。
“小沈,进来。”
我进去。周秉坤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个项目,你重新写个报告。把两个村的情况分开写,路是路,菜是菜,资金是哪儿的就写哪儿的。写完报省里,说明情况。”
“好。”
“老赵的事,按程序办。”
“好。”
他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小沈,你在办公室三年了。”
“嗯。”
“我下去调研,从来不带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是中枢。我走了,得有人守着。这个人得稳,得靠得住,得能把摊子撑起来。小刘年轻,跑跑颠颠行,但守不住。老赵……老赵心思活,材料写得好,但有些事他敢干。”
他顿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这三年,守得住。”
我站在原地,手指头攥着裤缝。
“那个S县的案例,我看了。你写的那段对策,后来省里立项修路,用的就是你那段话。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下周那个乡村振兴现场会,你还是跟我去。以后下去调研,你跟着。办公室让小刘守。”
我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
“愿意。”我说,嗓子有点紧。
他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去吧。把老赵那个项目的报告写好。”
我拿着材料出来,走廊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保洁阿姨还在拖地,拖把拧干了,水桶里的水晃荡着。
我走进办公室,把材料放在桌上。绿萝的新叶子已经长开了,一片一片,朝着窗户的方向。
我拿起手机,备忘录里,第12次调研下面,又加了一行:
“周厅说,以后下去调研,我跟着。”
然后我打开工作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今天。跟着周厅下去。办公室小刘守。”
写完,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最里面,那摞“待归档”的文件还在,压着三年来的所有东西。
我关上抽屉,站起来。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着,翻过来,银灰色的背面闪着光。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手机响了。
“砚舟啊,周末回不回来?”我妈。
“回。周五晚上到家。”
“你爸说腊肉给你留着呢。”
“好。”
“工作顺心不?”
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朝着光。
“顺心。”我说。
第6章 旧账
老赵的事,最终给了个党内警告。
材料是我写的,按周秉坤的要求,两个村的情况分开写,路是路,菜是菜。报上去之后,省里批了,让R县重新核报项目。青山垭的路已经修了,保留;柳树沟的菜地,单独立了个小项目,补了资金。
老赵从综合处调到了政策研究室,还是写材料,但不再经手项目。
走那天他收拾东西,我过去帮忙。抽屉里全是本子,跟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
“小沈,这事怨不得你。”他把一摞本子递给我,“你做得对,该报的就得报。”
“赵哥……”
“我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项目多了去了,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周厅让我去政研室,是给我留了面子。要是捅到纪检,就不是警告了。”
他抱起箱子,站在门口看了看办公室。
“这间屋子,我待了八年。”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你以后跟着周厅下去,多看多记,少说话。”他转过头看我,“周厅这个人,面上冷,心里有数。”
他走了,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回到座位,打开电脑。方主任发来消息:下周现场会,随行人员名单定了,你,老赵那个位置补了小郑。
我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抽屉,把工作日志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老赵调政研室。警告。”
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赵哥说,多看多记,少说话。”
合上本子,手机响了。周秉坤。
“小沈,明天去S县,你跟我。”
“S县?”
“对。就是当年修路那个县。省里要开个现场会,推广经验。”
我愣了一下。
“那条路,是你写的那段对策立的项。这次去,你准备个发言,讲一讲当时怎么想的。”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绿萝长出了新藤,顺着窗框往上爬,细细的须根抓着墙面,一点一点。
第二天一早,考斯特在楼下等着。我拎着包下去,周秉坤已经坐在车里了。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领子挺括。
“上来。”
我上车,坐他旁边。
“S县那个材料,你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前。”
“两年前你刚来,写那个材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就是觉得那条路该修。老百姓守着满山的果子运不出去,太可惜了。”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往后跑。
“我下去调研不带你的那三年,”他忽然开口,“你心里有怨气吧?”
我没说话。
“有怨气正常。”他转过头看我,“但你守住了。办公室那个摊子,你撑了三年。老赵的事,你查得清楚,报得明白。小刘年轻,你带着他,他没出过岔子。”
他顿了一下。
“我这个人,不会夸人。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车子在高速上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车里亮堂堂的。
“周厅,”我说,“那条路,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赵哥经手的,县里跑的,省里批的。”
“我知道。”他说,“但材料是你写的。没有那个材料,省里不知道有这么个事。”
S县到了。县委书记在路口等着,是个女书记,姓何,四十来岁,干练。
“周厅长,欢迎。”
周秉坤跟她握手:“何书记,你们那条产业路,我带了个人来,当年写材料的就是他。”
何书记看我,眼睛一亮:“沈秘书?那个材料我看了三遍,写得太好了。”
我笑笑:“应该的。”
看现场的时候,何书记带我们去了那个乡镇。路修得宽敞,两边的果树成片,果子挂满枝头。远处有货车在装货,一筐一筐的往外运。
周秉坤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货车。
“何书记,这条路修通以后,老百姓收入翻了多少?”
“三倍。原来烂在地里的果子,现在全卖出去了。去年这个乡镇人均收入一万八,比修路前多了六千。”
周秉坤点点头,转头看我:“小沈,你当年写材料的时候,想过这个数吗?”
“想过。”我说,“但没想到这么多。”
他笑了一下。
回县城的路上,何书记坐我旁边。
“沈秘书,你那个材料,其实不是我们报上去的。”
“嗯?”
“是周厅长要的。当时省里没安排这个项目,周厅在下面调研的时候发现了,回来让厅里报的。厅里报了,省里才批的。”
我看着前面周秉坤的后脑勺,他靠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
“周厅没跟你说?”何书记问。
“没有。”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了不说。”
晚上回到厅里,我翻开工作日志,翻到两年前那页。那是我唯一一次跟周秉坤下去,报告是我写的,署名“厅办公室”。
我在那页下面写了一行:
“那条路,是周厅要的。”
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第7章 守得住
小刘结婚,请了三天假。办公室就剩我一个。
周秉坤下去调研,第一次没带小刘,也没带我。
“你守着。”他说,“小刘不在,你更不能走。”
“好。”
他走了,考斯特驶出大门,尾灯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办公室又剩我一个。打印机旁边那盆绿萝,藤已经爬到了窗框顶上,绕了一圈,朝着光的方向又垂下来。
我打开电脑,把积压的文件一份一份处理。省委督查室要的案例,报了;财政厅要的预算说明,发了;各市局报上来的材料,归档了。
忙到下午,方主任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砚舟,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是厅里的“青年干部培养计划”推荐表,我的名字在上面。
“周厅走之前签的字。”方主任说,“让你报省委党校中青班,三个月。”
我看着那张表。
“方主任……”
“别看我,周厅定的。他说你该出去学学了。”
我拿着表,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上来。
手机响了。
“砚舟,下个月你爸生日,回来不?”
“回。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
“那好啊!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挂了电话,我把推荐表填了,交到人事处。回办公室的路上,碰见小郑,他刚从下面回来,晒黑了一圈。
“沈哥,周厅在车上提你了。”
“提什么?”
“说‘小沈守了三年,该动动了’。”
我笑了一下。
晚上加班,把周秉坤下周的行程排出来。R县那个现场会之后,省里要开乡村振兴表彰会,厅里得准备材料。我打开文件夹,把各处室报上来的材料汇总,一份一份看。
看到深夜,眼睛发酸。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下着小雨,梧桐叶湿漉漉的。楼下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雨丝斜斜地穿过。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周秉坤拍着我肩膀说:“办公室是中枢,守着这儿比下去跑更重要。”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手机响了,是周秉坤。
“小沈,R县那个材料,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明天发您。”
“嗯。那个现场会,省里要报典型,你把那个村的材料再核一遍。”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去党校之前,把办公室的事跟小刘交接好。”
“好。”
他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我打开抽屉,把工作日志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我上次写的:“那条路,是周厅要的。”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周厅说,我该动动了。”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抽屉里那摞“待归档”的文件还在,最上面压着绿萝的一片黄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
我把黄叶捡出来,扔进垃圾桶。
绿萝的藤顺着窗框爬,新叶一片接一片,绿得发亮。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水洼里晃,碎碎的。
我关了灯,锁上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雨水的味道。
我走过去关窗,看见楼下院子里那辆考斯特停着,车灯没开。周秉坤站在车旁边,没打伞,雨淋在他头发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我退后一步,隐在阴影里。
他站了一会儿,上车走了。
尾灯消失在雨里。
我关好窗,下楼。走到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被雨打湿了,黏在地上。我踩过去,脚底软软的。
第8章 中青班
省委党校在城东,梧桐树比厅里的还老。中青班三十个人,来自全省各条战线。
报到那天我拎着箱子进宿舍,四人间,上下铺。靠窗的铺上坐着个人,戴眼镜,头发花白,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
“沈砚舟?”
“是我。”
“我姓孙,省发改委的。”他帮我接箱子,“久仰,你们厅那个乡村振兴案例,我看了,写得好。”
“您客气。”
他递过来一杯水,我接了。他坐回去,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到夹书签那页。
“我也是替领导来的。我们主任说了,让我来学学,回去好干活。”
我笑了一下。
中青班的课排得满,上午专题,下午调研,晚上讨论。我每天六点半起床,十一点熄灯。宿舍四个人,除了老孙,还有两个,一个来自市委办,一个来自国企。
第一个周末没回家,在宿舍写讨论稿。老孙坐对面,也在写。
“砚舟,你那个周厅,我听说挺有意思。”
“怎么说?”
“我有个同学在你们厅对口处室,说周厅下去调研从来不带你,你守了三年办公室。”
我没说话。
“但你那个案例报上来的时候,署名是你。以前你们厅报的东西,署名都是‘厅办公室’。”
他推了推眼镜:“周厅这个人,面上冷,心里有数。”
我翻了一页纸,没接话。
第二个周末,周秉坤来了趟党校。没找我,找的是党校教务处,谈厅里跟党校合作的调研基地的事。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正往外走。
“周厅。”
“嗯。学习怎么样?”
“还行。”
“那个调研基地的事,我跟党校谈了,回头你参与一下,把厅里的案例整理整理,当教材。”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那个讨论稿,老孙看了?”
“看了。”
“他怎么说?”
“他说写得实在。”
周秉坤笑了一下,跟上次那个笑一样,很浅,很快收住。
“实在就行。别学那些花架子。”
他走了,皮鞋跟敲着水磨石地面,笃笃笃地远了。
中青班结业那天,每个人交一篇调研报告。我写的是S县那条产业路,从立项到修通到带动产业,全链条复盘。最后一段我写:
“一条路能不能修成,不在于报告写得多漂亮,在于有没有人把老百姓的事当事。”
老孙看了,说:“你这段话,可以当座右铭。”
我笑笑。
结业典礼上,党校常务副校长念优秀学员名单,有我。
我上去领证书,底下鼓掌。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张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厅里的时候,周秉坤拍着我肩膀说“守着就行”。
那时候我以为“守着”是把我晾着。
现在我懂了,“守着”是把最要紧的事交给你。
回厅里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拎着箱子进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推开办公室的门,小刘坐在我座位上,对着电脑。
“沈哥!”他跳起来,“你回来了!”
“嗯。”
“周厅刚走,下去调研了。”
“带谁?”
“带小郑。”他把座位让出来,“周厅走之前说,让你回来先歇两天,下周一再上班。”
我放下箱子,走到窗边。绿萝的藤已经爬满了窗框,叶子一片叠一片,绿得发亮。窗台上放着一个新花盆,里面插着几枝桂花,香气淡淡的。
“谁放的?”
“周厅。上周他让人从院子里剪的。”
我看着那几枝桂花,碎碎的,黄黄的。
“沈哥,你那个中青班,学得怎么样?”
“还行。”
“周厅说你结业拿了优秀。”
“嗯。”
他嘿嘿笑,眼睛亮亮的,跟三年前的我一样。
“小刘。”
“嗯?”
“下周开始,你跟我下去。”
他愣住:“那办公室……”
“轮着来。你下去的时候我守,我下去的时候你守。”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沈哥……”
“周厅说的。”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子边,抠了半天。
“我以前觉得,守办公室是坐冷板凳。”我说,“后来才知道,冷板凳也是板凳。坐得住,才站得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去吃饭吧。”我拍拍他肩膀,“明天把下周行程排出来。”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坐下来,打开抽屉。工作日志还在,我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我在党校写的:“一条路能不能修成,不在于报告写得多漂亮,在于有没有人把老百姓的事当事。”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周厅让人剪了桂花,放在窗台上。”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着,翻过来,银灰色的背面闪着光。桂花树还在院子里,香气一阵一阵飘上来。
第9章 风雨
入冬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省防指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厅局主要负责同志带队检查汛期安全。周秉坤刚从外面调研回来,衣服没换就进了会议室。
“小沈,通知各市局,明天开始分片检查。我带一组,老赵带一组,小郑带一组。”
“好。”
“你跟我。”
“好。”
第二天一早,三辆车同时出发。我坐周秉坤的车,走的是南线,三个市,七个县。
雨越下越大,高速上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周秉坤坐在前排,一直看着窗外。
“开慢点。”他跟司机说。
到第一个县的时候,雨小了。县里汇报,说水库水位正常,地质灾害点有人值守。周秉坤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去现场。”
看了两个水库,一个地质灾害点,天擦黑的时候到了第三个县。县里安排晚饭,周秉坤没吃,直接去了防汛指挥部。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大屏幕上跳着水位数据。周秉坤站在屏幕前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这个数据,多久更新一次?”
“每小时。”
“跟省里联网吗?”
“联的。”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县长跟在后面:“周厅长,晚饭……”
“不吃了。去下一个县。”
上了车,他跟我说:“那个县的数据有问题。”
“怎么了?”
“大屏幕上的水位,跟省里系统里的对不上。他们报的是一百零二米,省里显示一百零五米。”
“差三米?”
“三米就是警戒线上下。”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明天让厅里发个通报,全省排查数据造假。”
“好。”
到最后一个县已经半夜。雨又大了,打在车顶上砰砰响。周秉坤没让县里安排住宿,直接去了一个乡镇的安置点。
安置点设在小学教室里,二十几个老乡打着地铺。周秉坤进去,蹲在一个老太太旁边。
“老人家,家里还好吗?”
老太太耳朵背,凑近了才听清:“好,好。村里干部把我们接来的,一天三顿饭,有肉。”
周秉坤点点头,站起来。教室里灯光暗,他脸上有一层水光,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小沈,记一下。这个安置点管理规范,可以当典型。”
“好。”
回县城的路上,天快亮了。雨停了,东边露出一线白。周秉坤靠在后排,睡着了。我从前排看过去,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的。
手机震了,是小刘。
“沈哥,周厅跟你们在一起吗?”
“在。刚看完安置点。”
“厅里来电话了,省委要一份汛期检查的紧急报告,明天早上要。”
“我现在写。”
我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车里颠,字打不稳。周秉坤醒了,从前排探过头来。
“省委要报告?”
“嗯。”
“你写,我说。”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一句一句口述:“截至今日,全省水利工程运行平稳,地质灾害隐患点排查完毕,转移安置群众一万三千人。主要问题:部分县市数据填报不实,防汛责任落实不到位。下一步措施:开展数据核查专项行动,压实市县主体责任,加强值班值守……”
我打字,手指头冻得发僵。
天亮了,报告写完,发出去。车子进了县城,停在招待所门口。
周秉坤下车,站在台阶上。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远处的山笼在雾里。
“小沈。”
“嗯。”
“你昨晚记的那个安置点,回头写个材料报省委。”
“好。”
他进了招待所,我站在院子里。桂花树被雨打过了,叶子落了一地,枝头上只剩几簇花,零零星星的。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里,第12次调研的记录下面,已经加了好几行。我又加了一行:
“汛期检查。周厅口述报告。安置点当典型。”
然后锁了屏,走进招待所。
第10章 灯火
腊月,厅里开年终总结会。
周秉坤坐在主席台上,念全年工作总结。念到“办公室工作”那段,他停顿了一下。
“办公室这一年,完成了大量基础性工作。特别是小沈同志,守得住,靠得住。老赵的事,他查得清楚,报得明白。汛期检查,他连夜写报告,一个字没差。”
底下有人看我。我低着头,看笔记本。
“明年,办公室要轮岗。小沈和小刘,一个守,一个跑。小郑也跟着下去。”
他念完,合上文件。底下鼓掌,我跟着鼓。
散了会,方主任过来:“砚舟,周厅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走过去,敲门。
“进来。”
周秉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本工作日志——我的工作日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去了。
“这个本子,我看了。”
我站着,没说话。
“三年,四十七次调研,你记了四十七次留守。六十三份报告,你记了六十三次署名。二十八篇讲话稿,你记了二十八次没提。”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你写‘那条路,是周厅要的’。你怎么知道的?”
“何书记说的。”
他把本子合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本子,你留着。以后接着记。”
我拿起来,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
“周厅……”
“我下去调研不带你的那三年,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办公室得有人守。老赵敢干,但守不住。小刘年轻,还得带。你能守,守得住。”
他转过头看我。
“明年你去省委党校中青班,回来接着守。但不一样了,你得带着小刘守,带着小郑跑。”
“好。”
“去吧。把年终总结那篇稿子整理一下,报省委。”
我拿着本子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从这头到那头,湿漉漉的一道印子。
我回到办公室,小刘坐在我对面,对着电脑。
“沈哥,周厅说什么了?”
“说以后让你多跑。”
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办公室也得守,轮着来。”
他嘿嘿笑,转过身去,噼里啪啦打字。
我坐下来,把工作日志翻开。最后一页是我写的:“周厅让人剪了桂花,放在窗台上。”
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周厅看了本子。让我接着记。”
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抽屉最里面,那摞“待归档”的文件还在,压着三年来的所有东西。
我关上抽屉,站起来。
窗外,梧桐叶落尽了,枝干伸向天空。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着。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手机响了。
“砚舟啊,过年回不回来?”
“回。妈,我这边都安排好了,提前两天回去。”
“你爸把腊肉熏好了,还做了你爱吃的糍粑。”
“好。”
“工作顺心不?”
我看着那盆绿萝,藤爬满了窗框,叶子绿得发亮,朝着光。
“顺心。”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天擦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连成一片。
周秉坤从办公楼里出来,拎着公文包,往院子门口走。走到桂花树底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我站在窗边,没躲。
他看见我了,点了点头,走了。
皮鞋跟敲着地面,笃笃笃,远了。
我关了灯,锁上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
我走过去关窗,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在路灯底下闪着光。
关好窗,下楼。
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大门。
街上车来车往,灯火一串一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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