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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三人穷得连像样兵马都没有,袁绍当众看不起他

楔子 初平元年的春天来得迟。黄河以南的风还带着沙砾,几日前融开的泥水被马蹄搅成黑浆,一队又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诸侯大营赶。
楔子
初平元年的春天来得迟。黄河以南的风还带着沙砾,几日前融开的泥水被马蹄搅成黑浆,一队又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诸侯大营赶。旗上写着袁、曹、张、韩,也有些旗旧得掉色,只能从甲士口音里猜出是哪一路州郡兵。
刘备三人到营外时,已经是午后。刘备骑的是一匹瘦青马,马鞍磨得发白,身上那件深青色夹袍洗过太多次,肘弯处补了一块颜色略浅的布。他腰间佩剑不算华贵,剑鞘却擦得很干净,脚上仍是一双结实的皂靴,靴边沾满半干的泥。
关羽跟在右后,身量高得惹眼,外罩一件旧绿袍,袍下是锁子甲,肩甲边缘被一路风沙磨得失了光。张飞最不耐烦这种慢行,骑一匹黑马在左边来回挪,豹头环眼,短髯上还沾着方才啃胡饼时落下的一点芝麻。
营门前的校尉先看旗,又看三个人的衣甲,眼神便淡了几分。他身后的兵卒正替一队冀州骑兵搬开拒马,见刘备递上名刺,只扫了一眼:“平原?县令?”
刘备拱手道:“涿郡刘备,来应讨董之盟。”他说话不高,风从营门里卷出一股马粪、炭烟和煮豆的味道,吹得名刺边角轻轻发颤。
那校尉把木牍翻过来又看一遍,嘴角似笑非笑:“里面坐的都是刺史、太守、将军。你们三位先在外营候着吧,等有人来领。”
张飞的脸一下沉了。他把缰绳往掌心里一勒,黑马鼻子喷出一团白气,“都是来杀董卓的,进个营还要先论官帽大小?”他说着往前半步,腰间环首刀的铜环碰在甲片上,叮的一声。
关羽伸手压住他马缰,没看校尉,只低声道:“翼德。”两个字不重,张飞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备仍旧平静。他将名刺收回来,用拇指抹掉上面一点泥,“那便候着。”说完下马,把缰绳递给跟来的老卒,自己站到营门侧边。那姿势既不像求见,也不像赌气,反倒让方才准备看笑话的几个兵卒有些不自在。
他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营里不断有人进出,车轮碾过泥地,粟米袋从辎车上滚下来,两个民夫急忙去扶,被一名军吏骂得缩着脖子。张飞越看越烦,干脆从怀里摸出剩下半块胡饼,狠狠咬了一口。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涿郡练兵。”张飞含着饼说。关羽在一旁用布慢慢擦刀柄,丹凤眼半垂,“来都来了,先看看这些人到底要怎么讨董。”
刘备没有接话。他盯着营中一辆装粮的车看了很久。那车左轮歪得厉害,车夫每推几步就得停下来垫木。再远些,各路诸侯的营盘并没有完全连在一起,旗号之间留着明显的空地,连巡逻的口令都不一样。
张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刘备抬手把被风吹歪的头巾压正,只说:“营很大。”张飞瞪他:“这还用你说?”刘备笑了一下,没解释。
直到一名白面文吏匆匆赶来,才把他们领进去。文吏姓许,是公孙瓒旧识,认得刘备。一路上他压低声音提醒:“盟主今日议事,各路都在。袁本初最重门第,你莫与他争口舌。袁公路脾气更坏,张将军最好少说两句。”
张飞在后头听得清楚,冷笑道:“还没见董卓,先怕起袁家人来了。”许文吏脸色一白,脚步都快了些。刘备回头看张飞一眼,张飞撇撇嘴,到底没再说。
中军大帐比他们想象中更宽。帐顶用厚毡压住风,四角铜灯烧着兽脂,火焰黄得发红。正中铺着新草席,上首袁绍穿一身玄色绛边长袍,外罩轻甲,腰间佩玉,面容俊整,须髯修得齐齐整整。他左右坐着各路将领,衣冠颜色不同,袖口却大多干净得看不见一路泥点。
刘备进帐时,先有几个人抬头。有人看见关羽的身量,多看了两眼;有人盯着张飞粗大的手腕,又很快移开。袁绍正在听军吏报粮数,只抬了抬眼皮:“何人?”
引路文吏正要答,刘备已经自己上前一步。他没有走到席前,只在帐门内拱手:“涿郡刘备,带关羽、张飞,来应盟军。”
“刘备?”袁绍想了一下,似乎没有想起来。旁边有人低声说他破过黄巾,也有人说只是做过小县尉。袁绍点点头,目光从刘备衣袖那块补丁上掠过去,“既来讨贼,便在外营听调。”
帐中一时安静。不是因为袁绍说得重,而是那种轻描淡写最容易让人听出高低。张飞的脸慢慢涨红,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关羽站得更直,却只是将眼睛半合。
刘备仍没动。袁绍已经低头要继续看军报,刘备却开口道:“盟主若只缺一支在外营听调的兵,备自然听命。可方才在营门外看了半个时辰,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袁绍终于重新抬眼。帐中几名太守也停下交谈。袁术坐在侧席,手指捻着酒盏边缘,先笑了一声:“这里议的是诸侯军国之事。刘县令若有乡里小计,不妨回营慢慢说。”
张飞肩膀一动,刘备却先抬手,像无意间挡住了他。刘备看着上首,没有与袁术争,只道:“我说的正是营中军国之事。”
这一下,连曹操都转过脸来。曹操坐得不算靠前,身上是一件暗红战袍,袖口卷到腕骨,案上酒没动,只有一枚竹筹在指间翻来翻去。他看刘备时,眼神比别人多停了一瞬。
袁绍眉头微皱:“你说。”刘备没有立即开口,只往帐外看了一眼。风把各营旗影吹得乱七八糟,远处又有粮车堵在道口。他道:“备从营门进来,看见十三处旗号,听见六种口令。东门堵着粮车,巡骑走到别家营前还得停下来问路。”
他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袁绍:“旗多不等于兵多,诸侯多也不等于一支军。董卓若今晚就在十里外,这么大的营,先乱的未必是他。”
帐里的细碎声音像被谁按住了。袁术捻酒盏的手停了一下,韩馥侧头去看身后的军吏;曹操原本把玩着竹筹,这时也不动了。张飞胸口那股火反倒缓下来,关羽只是站得更直。
袁术先笑:“一个县令,在外头站半个时辰,倒把诸侯营盘全看明白了?”刘备没有接他的笑,只道:“俺也去没看明白诸公,只看见粮车走不动、口令对不上。真开战时,刀不会等人把座次排完。”
袁绍下颌绷了一下。他并没有像袁术那样立即发作,只问:“依你之见,该先做什么?”刘备答得很实:“先把夜间口令合成一种,再把粮车进出的时辰错开。别的事俺也去不知道。”
曹操用竹筹轻敲案角:“本初,这两件事先做了也没坏处。”袁绍看他一眼,又看刘备。片刻后,他把手里的军报放到案上:“添席。既然看见了问题,就坐下把话说完。”
军议散前,袁绍又把各家的斥候路线重新排了一遍。张邈的人嫌自家绕得远,韩馥的人又说冀州骑兵占了近道,两边越说越冲。袁绍没有拍案,只把地图拖到灯下,叫两家军侯自己站过来指路。等他们都说完,他用竹筹在地图上压住两处山口:“你走近道,他就要穿你营后;俺也去让你们各退十里,谁都别占便宜。”
张飞听得直撇嘴,出帐后才小声道:“还以为他只会坐上头。”关羽把绿袍领口扣紧,没有接话。刘备走在前面,脚下踩过一滩被车轮搅黑的泥,忽然道:“能叫这些人坐到天黑,还没拔刀,俺也去做不到。”张飞想反驳,张了张嘴,又觉得这话不好反驳。
军吏在末席加了一张矮案。刘备入座后便不再抢话。接下来的军议仍乱:有人要立刻进兵,有人要等粮,有人担心自家侧翼。袁绍听了半晌,忽然叫停,把几封军报摊开,直接点出各营能出多少骑、粮车几日能到,连韩馥方才说错的一处数目也当场纠了出来。
韩馥脸色有些难看,袁绍却没借机压人,只让两家巡骑先共走一段路,把最容易撞车的东门让给辎重。张飞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仍不服这个“四世三公”的盟主;刘备却多看了袁绍一眼。能把这么多人勉强按在一张案前,本身就不是轻松事。
到天暗时,议事才散。军吏端进来的炙羊肉已经凉了,上席酒香还浓,末席的粟饭结了薄皮。张飞站了一下午,散帐后直接抓走刘备案上没动的肉,咬了两口便皱眉:“这肉比俺也去的靴底还硬。”
关羽端起剩下半碗粟饭,吃得很快。刘备揉了揉跪麻的腿,没有再议论袁绍。关羽看他一眼:“今日说得够多了。”刘备嗯了一声,把空碗叠到案角。
曹操手里的竹筹忽然停了。他抬头看袁绍,笑得很淡:“本初,这话不好听,却不是胡话。”
帐中有人跟着点头,也有人脸色更难看。袁绍沉默片刻,终于道:“既知兵事,就坐下说。”
席位其实已经排满。军吏犹豫了一下,只能在最末添一张矮席。刘备谢过,坐得并不局促。关羽、张飞仍站在后面。张飞盯着袁术看了两眼,被关羽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才把视线移开。
接下来的议事果然比刚才乱。有人主张立刻进兵,有人说粮道未稳;有人要先攻成皋,有人要等孙坚那路消息。每个人说话时都习惯把自己的兵放在最要紧的位置,轮到别人承担风险时,声音便容易响起来。
刘备大半时间不说话。他只记人。记谁说到粮草时避开眼睛,谁听见“先出兵”三个字便摸胡子,谁嘴上说不怕董卓,却连自己的营门都不愿借给邻军夜巡。
议到天暗,军吏端进来一盆炙羊肉和几盘粟饭。上席酒香浓,末席的肉已经凉了。张飞站了一下午,饿得肚子咕噜响,等散帐后才一把抢过刘备案上没动的肉,“你刚才说得痛快,怎么连肉都不吃?”
刘备揉了揉跪坐发麻的腿,笑道:“嘴忙,忘了。”张飞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皱眉:“凉成这样,也就那些大老爷吃得下。”
关羽拿起剩下半碗粟饭,慢慢吃着。他比张飞吃得斯文,筷子却用得快。吃完才道:“大哥今日把话说破,往后未必好过。”
张飞咽下肉,抹了把胡子:“怕什么?他们若有本事,去杀董卓。没本事,就别冲咱们摆谱。”
三人回到分给他们的小营时,天已经黑透。那地方靠近西侧土坡,营帐只有十几顶,地上还有前一拨人留下的碎草和马粪。几个涿郡老卒正在支锅,锅里煮的是粟米和豆,风一大,火苗就贴着锅底乱舔。
张飞自己搬了块石头坐下,把甲带解开一格。他饭量大,先盛满一碗,又把一块咸肉丢进去煮。关羽脱下外袍搭在木桩上,里面的锁子甲磨得肩头发亮。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小瓶药油,抹在左手虎口的旧茧上。
刘备没立刻吃。他蹲在灶边,用树枝拨了拨火,问掌粮的老卒:“还有几日粮?”
“若每天照今日这样,一旬。”老卒道,“可盟军说三日后还会再发。”
张飞在旁边嗤了一声:“三日后发不发还得看袁家脸色。”刘备没接,只让老卒把明日马料先单独留出来。关羽抬眼:“你真觉得会断?”
刘备把树枝扔进火里,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我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得先留。”
第二天一早,营里就出了事。 东门外两路兵为领粮先后争了起来。起初只是互骂,后来有人抽刀,没真砍到人,却把一车粟米掀翻半车。湿泥裹着粮,民夫跪在地上用手捧,旁边兵卒还在推搡。
刘备带人过去时,袁绍的督粮官也赶到了。督粮官穿着新皮靴,踩到泥里便皱眉,一边骂兵卒一边让人把两边军侯绑起来。张飞看得不耐烦,小声道:“昨日才说一种号令,今日还是各抢各的。”
刘备没有笑。他让自己的人去帮民夫把能捡的粮装回袋里。一个冀州兵见他蹲在泥里,认出是昨日大帐末席那人,神色古怪:“刘使君,这种活让民夫做便是。”
刘备抓起一把沾泥的粟米,看了看,“这不是民夫的粮,是兵的。烂一把,前面就少一口。”说完把能挑出的石子拣掉,又递回袋里。
午后,曹操亲自去了刘备营里。 他来时没带多少人,只跟着两名亲兵。刘备正坐在帐外缝一条裂开的马缰。线粗,针也粗,他缝得不算熟练,几次扎偏。张飞在一旁磨矛刃,看见曹操,先把眉头挑了起来。
“玄德还会做这个?”曹操下马,拍了拍袍角的尘。刘备起身见礼,“不会,所以缝得难看。会的人忙着给别的马换掌,只好先自己凑合。”
曹操蹲下看那条马缰,先问:“昨日那些话,你早想好了?”刘备把粗针从皮革里拔出来,指腹已经勒红:“没有。俺也去在门外等久了,闲着就多看了几眼。”
曹操接过马缰翻到背面,挑眉:“看营看得准,针脚可差得很。这样缝,跑半日便磨马嘴。”他用指尖比了两下,又把缰绳扔回来,“你昨日敢当众说本初的营乱,今日倒肯听俺也去挑针脚?”
刘备重新穿线:“俺也去若连这个也要争,马先遭罪。”曹操笑了一声,却没继续夸他,只问:“若本初真照你说的改了,你觉得这盟就能成一支军?”
刘备低头把针从内侧穿过去,过了片刻才道:“不知道。”曹操盯他一眼,像在分辨这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说。张飞在旁边磨矛,听得不耐烦:“俺也去最烦你们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
“看出来就敢说?”曹操笑了一下,眼角细纹很明显,“你不怕袁本初把你赶出去?”
刘备也笑,“怕。可他真把我赶出去,也总比日后大家被董卓赶着跑强。”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那条马缰,翻到背面,“你这针脚会磨马嘴。得从里面走线。”他说着比划两下,又还回去,“你会看营,却不会缝缰。”
张飞噗地笑出声。刘备低头看那乱七八糟的针脚,也不恼,只道:“孟德若再坐一会儿,干脆替我缝完。”
第三日,前线送回第一批伤兵。 不是大败,只是哨骑与董卓军前锋在山口撞了一次。十几个人中箭,两匹马断腿。伤兵被抬进营时,血把麻布浸得发黑。大营里原先还在讨论“几日破洛阳”的声音忽然少了许多。
张飞帮着抬下一名伤兵。那人年纪不大,箭从小腿穿过去,拔箭时疼得咬破嘴唇。张飞按住他肩膀,平日那么响的声音也低了:“忍着,别踢郎中。”
关羽去看了中箭的马。那匹栗色战马前腿折得厉害,站不住,仍不断挣扎。马夫红着眼请示要不要杀。关羽沉默一会儿,接过刀,亲自给了它一下。刀擦净以后,他坐在马槽边,很久没说话。
刘备从伤兵嘴里问了山口情况。对方只记得西凉骑兵来得很快,尘土起来以后什么都看不清,自己那队想追,前面的人突然往回跑,队形便全撞在一起。
夜里三人吃的是豆粥和腌菜。张飞吃到一半,把筷子往碗上一搭:“俺也去前队。”
刘备抬眼:“为什么?” “坐营里等消息没意思。”张飞皱着眉,“今天那几个伤兵说得乱,我自己去看。西凉骑到底有多快,总得拿眼看一遍。”
关羽没有立刻反对,只问:“你带多少人?” 张飞一怔,显然没想那么细。刘备低头继续喝粥,“明日我也去。”
“你也去?”张飞反倒不赞成了,“大哥你——” “正因为我昨日在帐里说了那么多。”刘备用筷子夹了一根腌菜,语气仍旧平,“说别人营乱容易。自己到了前面是什么样,总要知道。”
关羽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放下碗:“那便一起。” 第二日天还没亮,三人就带着八十余骑出了营。没有大旗,只有一面小小的刘字旗卷在马上,防止远处友军认错。刘备外罩一件灰褐短氅,里面是皮甲,袖口束得很紧;关羽把绿袍下摆扎进腰带,长刀斜挂马侧;张飞嫌披风碍事,索性只穿黑色札甲,胸前两条皮带勒得发响。
他们走的是昨日伤兵回来的那条山道。天色发白以后,泥地渐渐冻硬,马蹄踩上去咔嚓作响。两侧枯草上挂着霜,风从谷口灌进来,连张飞都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点。
刘备一路很少说话。他每隔一段就下马摸地,看车辙,也看马粪的新旧。张飞在后头嘀咕:“俺也去打仗,不是来替人看马屎的。”关羽听见,只淡淡道:“你若能从马屎里看出敌人多少,我也跟着看。”
张飞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前方斥候忽然打了个手势。 谷口外有烟。
众人立刻停下。刘备没有让骑兵全压上去,只带关羽、张飞和十几骑绕到一处矮坡。坡下约两里,二三十名西凉骑兵正在搜一座废村。村里的人早跑了,只剩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屋。那些骑兵把草垛挑开,似乎在找粮,又有人牵着几头抢来的羊。
张飞的眼睛一下亮了,手已经摸上矛杆:“就这些?” 刘备没答。他又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村后那条干沟,“后面还有。”
张飞眯眼,什么也没看见。关羽却顺着沟沿看了片刻,低声道:“有马耳。”
沟后果然还藏着一队。若刚才八十骑直接冲下去,前面那二三十人一散,后面正好从侧面切进来。
张飞啧了一声,没再催。 刘备让一半人在坡后下马,只留十几骑跟自己从正面露头。张飞听完布置,皱眉道:“俺也去诱?”
“你不行。”刘备道。
张飞立刻瞪眼:“凭什么?” “你见人就想冲到底,装不像。”
关羽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张飞气得鼻子都快歪了,最后还是把矛往肩上一扛:“俺也去后面砍总行吧?”
刘备带十几骑故意从坡上出现,刚看见村子便像受惊似的勒马。下面西凉骑果然有人呼喊,十余骑立即追来。刘备掉头就走,速度不快,始终让对方看得见。
追出半里后,张飞已经在坡后急得直咬牙。等刘备那队刚从他眼前掠过去,他几乎没等号令,黑马便蹿了出去。丈八矛横着一荡,最前一名西凉骑兵连人带刀被扫得歪出马背。
“现在像了!”张飞大笑一声,第二矛已经向另一人肩颈刺去。
关羽从另一侧杀出。他的刀不像张飞那样声势惊人,第一刀却干净得很。对方骑兵正转身,刀锋从甲肩斜下切入,连皮带一起断开。关羽顺势收刀,胯下黄马不停,直接封住了回村的路。
刘备也回身。他剑短,不适合在马上和长兵器硬撞,便总是贴到对方近处才出手。一名骑兵挺矛刺来,他向右让开,剑刃贴着矛杆削过,先割手指,再刺肋下。那人惨叫落马时,刘备已经拨马去挡另一个缺口。
沟后的伏兵果然出来了。 人数比刘备估得更多,接近五十骑。张飞刚砸翻一人,见那边尘土扬起,非但不退,反而咧嘴:“这才像样!”
刘备喝道:“翼德,别追前面,回来!” 张飞本能地还想向前,关羽却已经转马靠近他。二人一个压左,一个守右,把先前引来的敌骑逼在狭窄坡道上。涿郡老卒也从坡后起身,以弓弩射马,不求杀人,只求把对方冲势搅乱。
西凉骑兵显然也不是乌合之众。领头那人穿一件黑漆札甲,头盔上插着短羽,见前锋受阻,立刻带人从沟边绕高坡,想切刘备后路。
刘备看见以后没有去追。他反而让十几骑向左退,故意把一段坡口让出来。张飞看得直急:“大哥,那边开了!”
“俺也去堵?” “别堵。”刘备只回两个字。
敌骑果然钻进去。可坡口后面不是平地,而是一片冬日结过薄冰的烂田。昨夜冻得硬,太阳刚升起来,表面看着能走,下面已经发软。前面两匹马一脚陷下去,后面的马收不住,顿时撞成一团。
这一次刘备才挥剑:“现在。” 张飞像憋了半天终于放开的火,黑马直扑软田边缘,却不往泥里进,只沿着硬地用长矛戳马上的人。关羽则带十余骑横切出口,把想退的人逼回去。
那名黑甲首领连斩两名涿郡兵,硬生生冲出一条缝。张飞见了,拨马追上。两人交兵不过三合,张飞先用矛尾磕开对方刀锋,随即枪头一转,从胸甲接缝里扎了进去。
黑甲首领在马上僵了一下,嘴里冒出血沫。张飞拔矛时带出一串血珠,溅在自己甲叶上。他没有大笑,只盯着那人倒下,看了一眼,随即又转身去找下一个。
战斗结束得比众人想象中快。西凉骑留下十余具尸体,其他人散入谷后。刘备没有让追。张飞还望着逃兵方向,胸口喘得起伏很大,“再给我五十骑,俺也去能追到他们营里。”
刘备从马上下来,先去看自己的人。两人阵亡,七人受伤,其中一个胸口中箭,箭头卡在甲片里,拔出来时才发现没扎进肉。那人吓得腿软,坐在地上一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关羽右臂被刀背擦了一下,甲片凹进去一块。他自己觉得无碍,刘备却让人把甲卸开看。里面已经紫了一大片。张飞凑过来,用手指按了一下,关羽眉头猛地一皱,一巴掌把他手打开。
“还会疼,死不了。”张飞得出结论。
关羽冷冷看他:“你若再按一次,我先让你疼。” 几个兵卒忍不住笑。方才还绷得发紧的气息总算松了一点。
刘备蹲到软田边捏了一把泥,指缝里全是黑水。张飞走过来,仍兴奋得脸发红:“你早知道这里会陷马?”刘备摇头:“俺也去只猜表面化得快。要是太阳晚出来半个时辰,陷进去的也可能是咱们。”
张飞愣了愣,随即看向那片被马蹄搅烂的田。他本来还想夸一句“神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骂:“那下回你猜之前先告诉俺也去一声。”刘备站起来,用草根擦掉手上的泥:“告诉你,你还能忍住不先冲?”
“看俺也去刚才是不是蒙对的。” “蒙?”张飞愣住。
刘备把泥从指间抹掉,“昨晚结霜,今早有太阳,我猜这块田会先软。若它没软,钻进去的就是他们,也可能是我们。”
张飞盯着那片泥半晌,忽然骂了一句:“俺也去还以为你早知道。” 刘备站起来,把沾泥的手在草上擦了擦,“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回营路上,张飞难得没有吹自己杀了多少。他的黑甲上全是泥和血,胡子被风吹乱,右手虎口磨出一道口子。走到半路,他忽然问刘备:“俺也去若刚才真追下去呢?”
刘备骑在前面,没有回头:“那俺也去和云长就得去捞你。” “俺也去要是已经杀穿了呢?”
“那就当我白担心。” 张飞咧嘴笑了。关羽在旁边道:“若没杀穿,俺也去先捞你的马,不捞你。”
张飞立刻骂起来。两人一路拌嘴,刘备听着,嘴角也有了点笑意。
他们回到盟军大营时,昨日那个营门校尉正在点车。见三人浑身泥血,他愣了一下,目光先落在张飞矛尖,又看关羽凹进去的肩甲,最后才对刘备拱手。这一次拱得比前日低。
袁绍当天便让军吏重排夜间口令,又把东门的粮车时辰拆开。命令发下去并不顺,有两家军侯当场争起来。袁绍没有在帐里空发火,而是亲自把两家的车数叫来核对,最后让冀州军先让出半个时辰,自己的车也往后挪。张飞听说后还嘟囔“总算像个盟主”,被关羽瞥了一眼。
几日后,南边传来孙坚失利的消息。军报说得很短,营里却传出十几种版本。中军再议时,袁绍把几封互相矛盾的军报并排放着,谁再说“俺也去听说”,他便先问消息从哪来。连袁术都被他追问得皱眉。
轮到刘备时,袁绍只问:“若是你,眼下做什么?”刘备把木牍看完,问了粮路和追兵,两件事都没人能答准。他便道:“先把粮送到孙将军手里,再派快骑弄清董军追到哪儿。别的,俺也去不敢瞎猜。”
议散以后,曹操在帐外追上来,边系披风边道:“你今日若说个奇计,帐里会更好听。”刘备翻身上马:“好听不能给孙将军当粮。”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只道:“你总这样说话,迟早会有人烦你。”
“已经有人烦了。”刘备望见远处军吏正往自己营来。果然,当晚便有调令,要他护送一批粮车南下。是不是有人故意使绊子,刘备没有证据,也没去猜。
张飞听完就骂:“这不是押粮,是赶驴!俺也去今日刚把矛磨好,他们让俺也去看车轮?”
刘备却把军令收好,“粮能到前面,比你多扎两个人有用。” 张飞嘴里还嘟囔,第二天却起得最早。他嫌原先给辎重队配的骡子瘦,自己带人挑了几匹更结实的驮马,又把车轴全看了一遍。关羽见状道:“你不是嫌押粮没意思?”
“俺也去嫌归嫌。”张飞蹲在一只车轮边,用手背蹭掉轴上的旧油,“车半路散了,俺去也得跟着饿。”
这一趟比想象中难走。粮车从酸枣附近往西,沿途有被烧过的村子,也有逃难百姓留下的破车。几场春雨后,道路烂得厉害,最重的车一天坏了三次。刘备不坐马时便跟民夫一起推车,深青袍下摆全是泥。
张飞起初还不耐烦,后来干脆把外甲脱了,只穿内衫在泥里抬轮。一个民夫脚下一滑,差点被车辕压住,张飞单手扯住他衣领把人拎开,另一只手顶住车身。那民夫吓得脸白,缓过来才连声道谢。
“谢什么,俺也去衣服都让你踩脏了。”张飞嘴上凶,手却把人扶稳,又从腰间皮囊里倒了口水给他。
第三日午后,关羽看见路边一片芦苇被压折,断口还新,泥里的马蹄印又被树枝扫过。他靠近刘备,只用刀鞘指了指左侧林口。刘备看了片刻,判断伏兵主力大概在左边,便让十余骑先贴过去,把粮车右侧留得稍空。
这一次他看错了。最先冲出来的不是左边,而是右侧低坡后的人。第一轮火箭落下时,一名骑卒肩上中箭,一辆粮车的麻索也烧了起来。刘备脸色一变,立刻喝令割绳,把那辆车往沟里推,免得火舌舔到后面的粮袋。
张飞已经冲向举火把的人。丈八矛在林边不好抡,他索性夹在腋下借马力往前顶,第一人被撞得歪出鞍去。关羽则从左边赶回来,正撞上第二股伏兵。他没问刘备为何把人分错,只把长刀一横,先替粮车封住口子。
混战里,张飞追着一小股人冲过低坡。刘备喊了两声没喊住,只能带十余骑去接。低坡后果然又有二三十骑等着,箭先飞下来,张飞勒马太急,胸甲上挨了一箭,虽没入肉,人却被震得晃了一下。
关羽赶到时,刀杆先撞偏一匹敌马。刘备没有再追着猜伏兵在哪,只让后队把粮车收紧,轮流放箭逼对方不敢贴近。三个人退回车阵时,一辆车烧坏,两名民夫负伤,那名肩中箭的骑卒脸色惨白,却还能自己走。
张飞拔掉挂在甲上的断箭,仍不服:“俺也去再跑二十步就能捅死前面那个。”刘备先检查他的胸甲,确认没伤肉,才道:“这回不全怪你。左边那股人是俺也去看错了。”
张飞原本准备挨骂,听见这句反而噎住。关羽把刀上的血擦净,看了刘备一眼:“俺也去也觉得左边像主伏。”刘备点头:“那便是三个人一起看错。先把粮送到,再算账。”
当夜他们歇在一处废驿。屋顶漏风,墙角全是鼠洞,粟粥因为盐袋掉进泥里,淡得像热水。张飞胸口青了一大片,脱甲时疼得龇牙,却嘴硬说“俺也去只是马勒急了”。关羽坐在火边修刀鞘,没拆穿他。
张飞胸口被箭震得发青,脱甲时疼得龇牙。他不愿让别人看,一边骂甲做得薄,一边自己抹药。关羽坐在旁边修刀鞘,故意问:“还追么?”
张飞瞪他半晌,端起粥喝了一大口,“下次俺也去先看后头有没有人。” 刘备正在门口给受伤骑卒换布。他听见这句,回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夜深后,刘备独自去看那辆撞裂的粮车。年轻民夫也醒了,抢着要来修。刘备让他回去睡,自己试了试麻绳。民夫小声问:“使君,你们真能把董卓赶走么?”刘备手停了一下,只答:“俺也去来,就是想试试。”
一个年轻民夫也醒了,见刘备蹲在车边,忙爬起来:“刘使君,俺去弄。” “不用,你睡。”刘备摸了摸绳结,“俺也去只是看看能不能撑到前营。”
民夫犹豫一会儿,小声问:“使君,你们这些当官的,真能把董卓赶走么?” 刘备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张飞鼾声很响,关羽睡得浅,翻身时甲衣轻轻响。外面车轮边的泥还带着白日火烧后的焦味。
刘备没有说一定能。他低声道:“俺也去来,就是想试试。”
那民夫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愣了一会儿,最后也只嗯了一声,缩回墙边继续睡。 粮终于送到前营时,孙坚已经重新整顿部众。刘备没有见到孙坚本人,只远远看见江东兵的营盘。那些兵甲比盟军中许多州郡军旧,气色却更紧。受伤的人不少,仍有人在修矛、磨刀、缝甲。
一名长沙军侯来接粮,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太阳穴一直划到耳边。他清点完袋数,朝刘备行了一礼:“路上听说遇了袭,多谢。”
刘备看向他身后,“孙将军如何?” “还在。”那军侯只说两个字,随后咧嘴笑了一下,“只要人在,吃了败仗便再打。”
张飞听完很喜欢,回程一路念叨:“俺也去觉得这个孙文台比帐里那些人顺眼。” 关羽道:“你连人都没见。”
“部下什么样,主将多少也能看出来。” 刘备骑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张飞一眼:“这话倒像你自己想出来的。”
张飞顿时得意:“俺也去又不是只会喝酒。” “俺也去没说喝酒。”
关羽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回到诸侯大营已经是六日后。
出发前那个斜轮子的粮车还停在东门,轮已经换过。营门校尉远远看见张飞,居然主动让人挪开拒马。张飞骑过去时故意往他身上看了一眼,校尉装没看见,只把腰板挺得更直。
中军得知粮送到,袁绍只说了一声“善”。这次没有召刘备进帐,也没有赏什么。张飞知道后又不满,刘备却像没听见,只让人先把伤马送去治。
关羽问他:“不觉得寒心?” 刘备正把湿透的护腕搭到绳上晾,闻言摇头:“粮是送给前军的,又不是送给袁将军看的。”
张飞很享受这种变化。他去领草料时,原先爱摆脸色的军吏居然多给半捆干草,他回来一路都在笑。关羽看他得意,问:“多半捆草便收买了?”
“那俺也去不要?”张飞把草往马槽里一丢,“俺也去记仇,也记好。”
孙坚后来在阳人一带打回一场胜仗,营里前几日那些“孙坚已死”的说法瞬间没了。张飞听见便骂人变脸快,刘备却只把削好的旧箭杆捆在一起,让人送去补箭。
孙坚这一胜本该让盟军士气大涨,可各营很快又为谁先向西推进争了起来。有人觉得孙坚已经把路打出来,正该齐进;也有人怕江东军抢功,不愿把自己兵马交给别人节制。
再开军议时,各家又为谁先向西推进吵成一团。曹操见刘备一直不说话,问他今日为何安静。刘备道:“上次说的是俺也去亲眼看见的。今日这些,俺也去看不清。”袁术冷笑了一声,刘备也没接。
最后议定各军分段向西压进,却没有谁愿真正听另一家号令。刘备回营时天已经黑了。他刚下马,就看见营地外多了几个陌生兵卒,正靠在火边烤手。
“谁的人?”他问。
掌营老卒道:“兖州那边掉队的。说自己队伍调营,把他们落下了。”
几个兵卒见刘备过来,赶紧起身。有人冻得嘴唇发紫,甲衣也薄。刘备问清来处后,让人给他们一碗热粥,再派骑卒送回去。
张飞在旁看着,忽然道:“大哥,你说这盟军若真一起走,俺也去怀疑有一半人先找不着自己主将。” 刘备没笑。他看着那几个迷路兵卒喝粥,眉头慢慢皱起来。
当夜二更,西北角忽然起火。 第一声锣响时,刘备刚睡下不久。他几乎是从席上直接坐起来,披袍、系带、拿剑一气呵成。关羽已经在帐外,绿袍没来得及穿,只着甲衣;张飞连靴都只蹬上一只,另一只提在手里跑出来。
“哪边?”刘备问。
“辎重营!”外面有人喊。
风正从西北往营里吹。远处火光已经起来,不是一处,是三处。紧接着营外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显然有董军小队趁夜摸到近处,放火后便走。
最麻烦的不是敌人多少,而是盟军自己先乱了。 不同营的夜间口令虽已统一过一次,几日后又有人私下改回本营旧令。黑暗里两队巡兵撞上,互相喝问不清,竟差点动刀。辎重营的骡马受惊,几十匹牲口扯断绳子乱跑,把救火的人冲得东倒西歪。
刘备带人赶到时,一辆装干草的车已经烧透。火借风舔向旁边粮棚。有人拿水泼,有人忙着搬粮,更多人只在喊。
“别泼草车!”刘备一眼看见旁边水桶有限,立刻扯住一个军吏,“那车救不回来了。拆中间棚,把路断开!”
军吏愣着:“这是韩太守的粮棚,谁敢拆?” 刘备抓起旁边一把斧子,直接砍向棚柱,“烧过去便连袁将军的也没了。”
张飞这时终于把另一只靴穿上,提矛冲来,看见刘备砍棚,二话不说就把矛扔给亲兵,抱住一根已经松动的柱子猛推。两个兵卒赶紧上去帮忙,整片草棚轰地塌下一角。
关羽没有参与救火。他带三十骑直奔营外,因为他看见火起以后,远处仍有几处黑影在移动。那不是逃走的放火者,而是在等营里更乱后再回来补一刀的人。
关羽出营不到一里便撞上对方。夜里看不清人数,只能听见马呼吸和甲片碰撞。第一轮交锋里关羽没敢把刀完全抡开,怕误伤自己人,只靠刀杆先撞开一骑,听见对方用西凉口音骂人,才真正放开手。
长刀在火光映不到的黑处划出一道闷响。那名骑兵连喊都没喊完整便跌下去。其余人见营里没有彻底大乱,立刻分散撤走。关羽没有深追,只带人绕营一圈,把可能藏人的草沟全扫了一遍。
营内仍乱得厉害。张飞推倒草棚后,又去抓惊马。他力气大,别人两个人拉不住的骡子,他一把扯住缰绳,硬把牲口头拽偏。骡子急得后蹄乱踢,差点踢中他腿。他气得一巴掌拍在骡颈上:“你也跟着添乱!”
刘备一边指挥拆棚,一边让人把粮袋按营号分开搬。几个别营军吏开始不服,争着说自己的粮先救。刘备听到后火也上来了,第一次在营里厉声喝道:“谁再抢,俺也去先把他的粮扔火里!”
那声音并不像张飞那么响,却冷得让旁边人都停了一下。 他指着地上已经分出的三堆:“人先救近的,粮按位置搬,谁家的都一样。等火灭了再认旗!”
有人还想争,被身边同袍拉住。真正做起来后,混乱反而慢慢退了。两座粮棚被拆掉,火没再往东蔓延。烧掉的粮草不少,但最核心的仓没有着。
袁绍赶到时,狐裘外还沾着夜露,里面衣襟没有完全系好。看见各家军吏围着粮袋争,他没有先问是谁的粮被搬错,而是让人把伤亡、烧毁车数和剩余水桶一项项报上来。韩馥刚要追究自家草棚是谁拆的,袁绍抬手把他压住:“棚能再搭,粮烧了便没有。”
看见自家粮袋被搬到别人的地界,有人又要发作。袁绍脸色铁青,先让人闭嘴,再问谁在指挥。
几个军吏互相看,最后都看向刘备。 刘备此时满脸烟灰,深青袍前襟被火星烧了两个洞,手里还握着方才砍棚的斧子。他见袁绍过来,把斧头交给旁边兵卒,拱手道:“火已经断开,营外还有小股敌骑,云长带人扫过一遍。”
袁绍看着倒下的草棚,又看地上被重新分开的粮袋,半晌没说话。 韩馥却急了:“谁让你拆我营棚?”
刘备转头看他:“俺也去拆的。” “若里面军粮有损——” “已经有损。”刘备打断他,语气不高,“不拆会更多。”
韩馥一时被噎住。张飞刚从马群里回来,脸上被骡尾甩了一道泥,看见有人要找刘备麻烦,立刻往前站了站。关羽也正好从营外回返,刀上还有没擦净的血。
火势压住后,袁绍没有立即回帐。他沿着烧黑的辎重区走了一圈,命人从第二天起重编夜巡,私改口令的军侯无论哪一家都罚;共守粮营先由冀州兵出一半人。有人不服,袁绍只把自己那一营的值夜名册先递出去:“俺也去先出。”争声便小了些。
天亮以后,各营还没来得及补觉,东南角又为一口井吵了起来。昨夜救火用了太多水,几家兵卒天不亮便去排队,韩馥的人先到,袁术的亲兵却仗着马快硬往前挤。两边刀都出了鞘,刘备赶到时,只能先让自己的人横在中间。
他试着讲先来后到,可谁都说自己营里有伤兵;他又提议按桶分水,袁术那边立刻问凭什么与小营一样。张飞已经把矛杆杵到地上,脸色越来越黑。刘备看着一圈人,第一次真切觉得在帐里说“统一号令”比在井边让人少打一桶水容易得多。
袁绍后来亲自来了。他没问谁先动刀,只让亲兵把自家两车储水先推出来,先给伤兵营送去,又把井分成三个时辰轮用。冀州军也得排在第二轮。有人还想抱怨,他指着自己那两车水:“俺也去的先没了。你若还觉得吃亏,就把你的也拉出来。”这话不漂亮,却让争执很快散了。
刘备站在井边,鞋面全是泥。袁绍从他身旁经过,只说了一句:“你那天讲得容易。”刘备愣了愣,随即拱手:“俺也去现在知道了。”袁绍没有停,继续去看昨夜烧坏的粮车。
刘备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烟灰,没有趁机提醒谁这正是自己第一日说过的事。他只是把手里的斧头还给兵卒,又去看受伤的车夫。
火灭时已近四更。张飞累得直接坐在泥里,连甲都不想脱。关羽用布擦刀,擦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左袖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只伤了浅浅一层。
刘备坐在烧黑的车辕上,拿水囊喝了一口。水里全是烟灰味,他还是咽了。
火灭时已经近四更。曹操也带兵救了半夜,脸侧一道黑灰。他从刘备身边经过,看了一眼被拆开的草棚:“俺也去以前觉得本初最难的是让别人听他号令。今晚看,先让自己的冀州兵吃点亏,也不容易。”
刘备喝了口带烟灰味的水:“坐在上头的人,事情比下面多。”曹操侧头看他:“昨日你还敢当着他面说。”刘备把水囊塞回腰间:“说错了他也能治俺也去罪。”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去忙,没有再往下夸谁。
真正的问题很快又露出来。 曹操主张趁董卓西迁、洛阳震动之际迅速进兵。有人赞成,有人觉得前路未明,不愿冒险。争了几次没有结果,曹操终于自己带兵向西。
他出营前来找刘备喝了一次酒。 那晚没有好菜,刘备营里只有煮豆、咸菜和一小坛张飞不知从哪儿换来的浊酒。曹操进帐看见桌上那点东西,先笑张飞抠门。张飞把酒坛抱在怀里,“你若嫌少,俺去也不给你喝。”
曹操自己拿碗倒了一半,酒浑得能看见米渣。他喝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仍笑:“比本初帐里的酒难喝多了。”
张飞得意道:“那你回他帐里喝。” 关羽正在火边烤一块湿透的护膝,闻言抬眼看了张飞一下,示意他别太过。曹操却不介意,只问刘备:“玄德,俺也去明日西进。你来不来?”
这句话一出,帐里安静了些。 刘备看着曹操。曹操身上已经穿好出征的轻甲,外袍卷在身后,显然不是来客套。他是真的想让刘备同行。
张飞眼睛亮起来。关羽没有说话,只把护膝翻了一面。
曹操真正准备西进时,仍来刘备营里喝了一碗浊酒。他问得直接:“俺也去明日走,你来不来?”张飞眼睛先亮,关羽却只把湿护膝翻了一面。刘备沉默很久,说自己眼下挂在盟军调令里,不能一句话便把跟着自己的几百人全带走。
曹操盯着他:“是不能,还是不敢?”张飞一下抬头。刘备没有急着辩,只把酒碗推回案中:“两样都有。”曹操看了他片刻,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最后把剩下半碗酒喝完:“那俺也去先去。”
张飞等曹操一走便发了火,问刘备来讨董到底还要不要打。刘备也烦,第一次没有耐心哄他:“俺也去若只带你和云长,今晚俺也去就去。可后面那些人呢?俺也去拿什么保证他们也该陪俺也去赌?”
张飞脸涨得发红:“那以后是不是每回都要等人给你写好调令?”关羽在旁听到这里才开口:“翼德,够了。”张飞甩手出了帐。那一夜三兄弟第一次谁也没把话圆回来。
第二天早上,张飞起得比平时早。他没跟刘备说话,自己去马槽边给黑马刷背,刷得太用力,马尾甩了他一脸水。关羽坐在帐门口缠护腕,看了半天才道:“马又没惹你。”张飞头也不回:“俺也去刷俺也去的马,关你什么事。”
刘备也没过去劝。他带两名老卒去看昨夜新到的伤兵,回来时见张飞还在马槽边,脚下摆着那件被箭震凹的胸甲。甲匠说得重新敲,张飞嫌麻烦,正拿石头自己砸。刘备蹲下来,把甲叶扶稳。张飞手里的石头停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继续敲。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扶、一人砸,把那块凹进去的铁片慢慢敲平。最后张飞才闷声道:“俺也去昨晚话重了。”刘备手上沾着铁锈,只道:“俺也去也没把话说明白。”张飞看他一眼,想笑又忍住,最后把修好的甲往身上一比:“那下次俺也去先问一句,再骂。”
关羽在旁边终于抬头:“能做到再说。”张飞立刻又跟他吵起来。刘备没插嘴,只把地上的铁屑扫到一边。那点隔夜的火气,就这样被几声骂和一块旧甲磨掉了。
刘备站在风里:“俺也去知道。” 曹操走后,张飞憋了半天,终于爆出来:“大哥!这是去打董卓!咱们来不就是干这个?俺也去早说过,袁绍那点破军令——”
“翼德。”关羽叫住他。
张飞没停:“云长你别拦!俺也去就问,大哥你是不是怕?”
帐外几名亲兵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刘备看着张飞。张飞气得眼睛发红,胸甲还没卸,肩带勒得很紧。刘备没有立刻训他,只等他喘匀些,才道:“俺也去怕。”
张飞愣了一下。 “俺也去怕错过机会,也怕把人带出去全折了。”刘备伸手替张飞把勒歪的肩带往外拨了一点,“咱们不是只有三个人。你身后还有那些跟了咱们一路的人。俺也去若只是想证明自己敢,今晚便能走。可俺也去现在不是去证明胆子。”
张飞嘴唇动了动,火气没完全消,却不再吼。 关羽把烤干的护膝收起来,低声道:“孟德有自己的兵,也有自己的退路。俺也去们现在还借着别人的营盘。”
张飞坐回去,端起冷掉的豆汤喝了一口,脸仍黑着,“俺也去就是不甘心。” 刘备也坐下,“俺也去也不甘心。”
这句比任何劝说都管用。张飞抬头看他一眼,终于没再说。
几日后曹操的败兵退回。张飞原本还憋着那晚的气,见伤兵一批批滚下马,便再没提“早该跟去”。他和关羽一起帮郎中抬人,忙到天黑,手上都是凝住的血。
刘备没有去中军听议论。他带关羽、张飞到东边接伤兵。
那些人和几日前西北夜袭时的伤兵不同。这次是真正大败后退回来的。有人没了头盔,有人甲衣上插着断箭,有人骑一匹不知从哪儿抢来的驽马,还有人两个人共坐一匹瘦马,一进营便从马背上滚下来。
张飞本来对曹操没能带他们一起去还有气,看见这场面后一句风凉话也说不出来。他把矛交给亲兵,自己去扶一个腿伤的人。那人已经烧得迷糊,抓着张飞手腕一直问:“后面的人回来没有?”
张飞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能道:“俺也去帮你问。” 关羽在旁边帮郎中切开一名伤兵粘在伤口上的衣料。血和泥已经结成硬壳,一撕便疼得那人浑身发抖。关羽动作很慢,等布剪开后才发现伤口并不深,真正麻烦的是一路没水洗,已经发臭。
刘备后来见到曹操时,对方左肩缠着布,脸色发白。曹操要了半碗水,喝完才道:“俺也去那晚若多喝你一碗烂酒,兴许就晚走半个时辰。”刘备没顺着这话安慰,只问还有多少人没回来。
曹操报了一个数,又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现在觉得俺也去错了?”刘备摇头:“俺也去只看见你走得快,后面没人跟上。换成俺也去,也未必知道该不该等。”曹操抬眼看他,这回没笑。
刘备坐到他对面,“伤得重么?” “死不了。”曹操动一下肩,疼得眉头一皱,“马也死了,俺也去差点一起留下。”
两人沉默一阵。 张飞站在帐外,本来想进来问战况,听见里面安静,又停住脚。关羽也没进去,只靠着门柱。
联盟撑到后来,许多裂缝已经藏不住。袁绍仍能让大帐每天开起来,能让几家互相看不顺眼的诸侯暂时不拔刀,这本事刘备看在眼里;可一出大帐,各家还是各看自己的粮、兵和地盘。
有一次散帐,袁绍单独把刘备留下。帐里没有诸侯,只剩两盏灯和一壶热酒。袁绍换了宽袍,少了白日的威势,却仍坐得很直:“俺也去第一次见你,确实轻看了。”
刘备端起酒,没急着喝。袁绍看着他:“你不必拿那日营门的话刺俺也去。俺也去能记住各家多少兵,却未必记得每个县令的脸。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只能先看最要紧的。”
刘备听完没有立即反驳。他这些日子也见过袁绍半夜查粮、替自己冀州兵吃亏、压住几次几乎要拔刀的争执。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俺也去明白。可俺也去那日在门外,也只能先记住谁没让俺也去进去。”袁绍怔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笑过之后,袁绍把酒盏放下:“俺也去给你三千兵,你留下。”这回不是随口客套。他把一卷名册推到刘备面前,上面连三千人的营号和军侯都写好了,“兵给你用,粮俺也去出。北面还乱,以后总有仗。”
刘备没有当场答应。第二日上午,他借口想看看兵,去了名册上那三千人的营地。营门比自己那边阔得多,木栅新修过,兵甲也齐,连马槽都是一排同样高低。领营军侯姓审,见刘备来很客气,却先问:“袁将军可有新令?”
刘备说没有,只想看看人。审军侯便陪着他走。一路上兵卒见军侯行礼,也有人认得刘备,可真正响亮的还是“审校尉”“袁将军”的称呼。一个年轻骑卒问若日后随刘使君出战,粮从哪领;审军侯下意识答:“自然还是中军。”说完才觉得不妥,侧头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没有介意。他反而问了几个人家乡,有冀州的,也有渤海、河间来的。有人跟审军侯三年,有人家眷就在袁氏控制的郡县。三千人确实是兵,却不是三千张白纸。刘备走到营后时,看见一面小旗正在补线,旗角绣的不是“刘”,而是袁军旧号。
回自己营的路上,张飞追问人怎么样。刘备只说:“兵是好兵。”张飞更急:“那还想什么?”关羽却问:“他们听谁的?”刘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刘备翻了两页。三千兵对他太重了,重到指尖都能感觉出纸简的分量。袁绍没有催,只坐在那里等。刘备问:“若有一日,盟主要俺也去拿这三千人去打另一路诸侯呢?”
袁绍眼神沉了些:“拿了谁的兵,便听谁的令。这不是秘密。”这句话反而让刘备心里安定了一点。至少袁绍没有拿‘共扶汉室’之类的话遮住条件。
袁绍继续道:“盟军之后未必立刻散。北面也不太平。你若留下,有功,官爵自然会有。”
刘备最后把名册推回去:“容俺也去再想一夜。”袁绍点头,没有不悦。出帐后,张飞听说三千兵,第一反应便是要;关羽没说要不要,只问:“这三千人若先听袁将军,再听大哥,真上阵时听谁?”张飞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袁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却也没有强留。刘备出帐时,外面刚下过一点小雨。关羽、张飞在远处等,张飞手里拿着三只刚烤热的麦饼,见他出来便扔来一个。
刘备掰开刚烤热的麦饼,一半递给关羽,一半自己拿着。“俺也去舍不得。”他说。张飞马上道:“舍不得就要!”刘备嚼了几口才摇头:“俺也去怕俺也去们以为得了三千人,其实是被三千人拴在这里。”
张飞仍不服,两个人在雨后的泥地里吵了几句。最后还是关羽把剩下那只饼塞进张飞手里:“先吃。兵明日还在,不会因为你现在吼两声就跑。”张飞气哼哼地咬下去,倒真没再喊。
张飞脚下一停:“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张飞的声音立刻高了。
三月以后,洛阳方向常有红光。逃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才知道董卓挟天子西迁,宫室、官署和民居在混乱里焚毁。刘备那天正给一名老妇盛粥,她鞋底已经走烂,怀里的孩子只盯着锅里的咸肉。
张飞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过去,嘴上还硬:“俺也去今天不想吃。”关羽在旁替人修独轮车,拿废箭杆削成木楔。刘备看着这一排逃难的人,没有再去想大帐里谁先入洛阳能得多少名声。
起初有人说是董军烧营,后来逃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才知道城中大火不断。董卓挟天子西迁,宫室、官署、民居在混乱里化成焦土。消息传进盟营时,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悲,而是算:董卓既退,洛阳空了,谁先进去,谁便占了头功。
刘备第一次听说时正在给一名逃难老妇盛粥。老妇一路抱着个六七岁的孩子,鞋早走烂了,脚上用布缠着。她说不清自己从哪座里坊逃出来,只反复说家里还有个儿子没跟上。
张飞站在锅边,原本嫌今天粥太稀,听完便不再抱怨。他把自己碗里那半块咸肉夹到孩子碗中,又怕人看见似的粗声道:“快吃,俺也去不爱这个。”
孩子饿得只顾低头,根本没听懂。 关羽坐在不远处替两个百姓修独轮车。车轴裂了,他把废箭杆削细,硬塞进去做楔。绿袍袖口沾满木屑,手掌上也被刮出一道小口。
刘备看着营外一长排避乱的人,忽然想起中军帐里那些地图。地图上的洛阳只有一个墨点,旁边写着道路、渡口、关隘,从来没有哪一张图会画出这些走破鞋的老人和孩子。
第二天刘备去中军,只说了一件事:“俺也去要带自己的人走。”袁绍没有在众人面前追问,散帐后才把他叫回来。地图仍摊在案上,袁绍用手按着北面几条路:“你若往北,黑山贼和各郡兵都在动,不比这里清静。”
“俺也去知道。”刘备答。袁绍看了他片刻:“那三千兵的名册,俺也去还没烧。”刘备笑了一下:“盟主留着吧。俺也去哪天真混不下去,也许会厚着脸回来。”
袁绍也笑:“到那时,俺也去未必还肯给。”两个人都没再说最初那半个时辰。刘备行礼出去时,袁绍低头继续看军报,帐外又有人为进兵次序吵起来。
刘备离营那天没有多少人送。他本来就不是大诸侯,撤走后连营地都空不出多大一块。可附近几个营的兵卒还是送来一袋豆、两捆干草。最初拦他们进门的校尉也递来一壶酒,张飞闻了闻,咧嘴道:“这回俺也去不用在外头等半个时辰了吧?”
校尉尴尬地笑:“那时也是奉命。”张飞本来还想挤兑两句,最后只是把酒塞进行囊:“行,俺也去也不是记一辈子仇的人。”关羽在旁边看他一眼,没揭穿。
张飞接过酒壶,盯着他看:“这回不用等半个时辰?” 校尉脸有点红,咳了一声:“俺也去那时也是奉命。”
“俺也去知道。”张飞拔开塞子闻了闻,“酒不错,俺去也不怪你了。”
关羽在旁边摇了摇头。校尉反倒笑起来,朝三人正式行了一礼。
他们的行李仍旧不多。刘备带着换洗衣物、佩剑、几卷竹书和那条修过两次的马缰;关羽把被砍凹的旧肩甲塞进行囊;张飞最舍不得的是一口刚换来的小铁锅,绑了两遍还怕颠掉。
“留这破东西做什么?”张飞问。
关羽把甲片塞进行囊,“还能补。”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省,显得俺也去像败家子。”
刘备正在绑行囊,听见后道:“你的酒钱若少一半,就不像了。” 张飞立刻闭嘴。
出营以后,道路比来时干了。三人骑得不快,后面跟着愿意继续走的兵卒和几户家眷。走出数里,张飞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赤的、黑的、大的、小的旗仍挤在薄雾里,看上去依旧壮观。
他问刘备:“大哥,你那天在帐里说那些,到底有用没有?”刘备正低头看小铁锅的绳结,被问得停了一下。他没有讲道理,只伸手把松开的结重新系紧:“东门后来没再堵过三辆车。”
张飞愣了愣,随即哼道:“就这?”关羽在旁道:“不然你还想让袁绍给你立块碑?”张飞立刻回嘴。三个人一路吵着,后面的兵卒也跟着笑起来。
走出几里,张飞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诸侯大营的旗还在。大的、小的、赤的、黑的,隔着春日薄雾挤在一起,看上去仍旧很壮观。
“大哥。”张飞道,“你第一天那句话,到底有没有用?”
中午他们在背风土坡下停下。张飞那口新锅第一次上火便被熏得发黑,他心疼地拿草擦,越擦越脏。关羽看了一会儿,终于道:“锅是拿来烧的。”张飞骂他不懂惜东西。
豆汤煮好后,每人一碗。一个年轻兵卒问刘备,以后他们会不会也有袁绍那么大的营。刘备用筷子搅了搅碗底,只说:“先把今晚住哪儿找着。”兵卒有点失望,却还是点头。
张飞喝完汤,起身催人收锅;关羽去看马。刘备把自己的碗用一点清水涮净,扣在行囊旁,重新系好剑。远处的路往北延伸,没人替他们标好下一站。
队伍重新上路时,刘备没有回头。
“俺也去知道!” “那你擦什么?”
“新的!” 刘备正在给一个兵卒重新绑鞋底,听两个人吵,低头笑出了声。
豆煮熟以后,每人一碗。没有肉,只有盐。张飞本来还嫌,闻见香气又先盛了最大一碗。关羽把自己碗里浮着的两颗坏豆挑出来扔掉,慢慢吃。
一个年轻兵卒凑到刘备旁边,问:“使君,俺也去们以后也会有像袁盟主那么大的营么?” 刘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这支队伍。有人披着补过的甲,有人坐在地上揉脚,有孩子抱着母亲衣角等豆汤凉,还有两匹伤马单独拴在背风处。没有华盖,没有满帐诸侯,也没有人替他摆一张上席。
“先把今天晚上住哪儿找着。”刘备道。
年轻兵卒似乎有点失望,却还是点头。 张飞在旁听见,大口喝完豆汤,忽然笑道:“等真有那么大营的时候,俺也去守门。谁来都让进,省得又在外面等半个时辰。”
关羽抬眼:“董卓来了也让?” 张飞一噎,随即骂道:“你就非得抬杠!”
周围兵卒全笑起来。 刘备也笑。他把碗放到膝上,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路。
刘备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吃完那碗豆,把碗用一点清水涮净,扣在行囊旁边。风吹动他补过的袖口,露出里面磨旧的皮甲。远处马叫了一声,张飞已经在催人收锅,关羽起身去看马。
刘备把剑重新系好,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