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公公下地干活休息,我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看见公公朝树林走去
我叫周梅,今年四十二岁,河南周口人,在县城一家粮油店管账。丈夫赵强四十四岁,跑货运,常年在外。女儿赵苗十六岁,在县一中读高一。我们住在县城租的两室一厅里,公公赵万福住村里老宅,七十一岁,婆婆走了八年。
我和赵强结婚十九年。结婚第二年,女儿出生。赵强跑车后,我回县城上班,逢年过节才回村。公公地里有六亩多,一直自己种。去年春天,他打电话来说,腰使不上劲,让我回去搭把手。
我请了两天假,周五一早坐上回村的班车。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是家里人喊我帮忙。哪晓得,那两天之后,我和公公之间的话,才算真正说开。
公公把锄头横在门边,冲我招手:“梅子,先去田里把豆角架扶起来。就干半天,腰不行了。”
我说:“行,我干不快,你别嫌我。”
他咧嘴笑:“你能来就中。苗苗上学要花钱,强子在外头跑车也不轻松。我不能啥都指望他。”
这话听着实在,我心里也软了一下。家里那点钱,我掰着指头过。公公种的菜和粮食,能省不少开销。再说他腰疼,我也不能装没看见。
头一天,我们把倒下的豆角架重新绑好。他看我手上磨出红印,翻出一双旧线手套给我:“戴上,别把手弄烂了。”
中午他煎了鸡蛋,盛了满满一碗面。我说吃不完,他把剩下的扒进自己碗里:“别剩,热天放不得。”
傍晚,我要回县城,他把院里一袋新蒜塞上车,还用麻绳绕了两圈:“你拿回去,苗苗爱吃蒜炒肉。”我看着那袋蒜,心里想,公公这人,嘴上不甜,手上倒不亏人。
第二个周末,我又去了。地里有片花生苗歪了,他拄着铁锹,一棵棵扶。我看着太阳晒得人发晕,劝他歇会儿。他摆手,说再弄一垄。
我知道他不肯白受我的照顾,干活也卖力。那天回去,他把自家晒的红薯干装进塑料袋,叫我带给女儿。我收了,心里还挺高兴。至少,来回折腾也不是只有我出力。
过了半个月,公公又打电话。他说玉米地边上的草长起来了,趁下雨前得清掉。我正赶店里月底盘账,跟他说周六下午才到。他在电话里停了一下:“成,你来就行。”
我周六一到,他已经把锄头磨好了。干了一个多钟头,我问他吃没吃午饭。他指指树荫下的搪瓷缸:“喝口水,歇十分钟。地里活不能拖。”
我靠着草垛坐下,后背酸得发紧。缸里是温水,漂着两片薄荷叶。我喝了几口,眼皮就往下坠。迷迷糊糊间,我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公公正朝田边那片树林走去。
他没拿锄头,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我喊了声:“爸,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只说:“去林子边瞅瞅。”
我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地里还有半片没锄完,他倒往树林里走。我以为他是去躲活,气一下顶到了嗓子眼。前头那点好感,忽然像被太阳晒干了。
我追过去,远远看见他弯着腰,在树根旁扒开草。我没喊他,先在树后站着。那片林子里有几棵老枣树,地上落着断枝。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截麻绳,把一小捆枯枝绑起来。绑到一半,他停下揉腰,脸都憋白了。
我看了会儿,没开口,转身回了地里。锄了十来分钟,他才回来,手上沾着泥,布袋鼓了一些。
“你捡这点树枝干啥?”我问。
“拿回去烧水,省点煤气。”
我心里想,他倒会省。可我请假跑回来,地里还等着我干。他往树林里钻,倒像我应该把活接过去似的。
我没把话说出口。第二天,他把一小袋花生放进我车后座,说是给苗苗的。我看着那袋花生,觉得自己计较得有点多,又觉得这事不该总是这样。
第三回去村里,天刚下过雨。院里晾着公公的棉布衬衫,肩膀磨出两个白点。我拎着店里的账本进屋,发现他把门边的空农药瓶都收起来了,按大小码成一排。
“爸,这些瓶子还留着干啥?”
“捆起来卖废品。你们城里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得省着点。”
他说得不重。我听着却刺耳。我每月工资四千三,房租水电、女儿补课费,剩下的也没多少。公公知道我紧,却没问过我请假扣没扣钱。
我还是蹲下来,帮他把瓶子装进编织袋。手指沾上泥水,我想起账本上那笔迟交的补习费,心里烦得很。
袋子刚扎好,他递给我一把锄头:“趁还没热,把地边再弄弄。”
我说:“我得回县城上班,下午还要盘货。”
“盘货晚点也行。地里的草不能等。”
我看了他一眼,没争。锄头落下去,泥块翻开,里头缠着细细的草根。我一下一下地扯,手心又磨红了。公公在旁边扶腰,嘴里念叨:“我老了,这些事不做不行。”
我想起他七十一岁,还要照看六亩地;想起赵强一个月跑车十几天,也确实辛苦。我把那句“那你怎么不请人”咽了回去。
回家时,公公给我装了一小袋自己晒的花椒。他说:“你妈走后,苗苗也少来。我没啥能给她的。”
我听完,心里又松了些。那袋花椒我收下了。可过了几天,赵强从外地打电话来,说公公托他跟我讲,之后地里的活都让我周末回去做。
“爸说你在店里坐着,也不算累。”赵强说,“他腰是真不成了。”
我握着手机,没马上回话。赵强顿了顿:“我也想回去,可我这趟车要是停了,月底贷款就接不上。”
他说得也没错。家里的车贷每月三千二,女儿学杂费也不低。我不怨他,挂了电话后却坐在仓库门口,盯着手上的红印看了半天。
最压我的,是后来那次。
周五晚上,公公发来语音,说菜地水渠堵了,周六必须清。我早上六点赶回村,放下包就下地。挖到中午,水渠通了。泥水漫过鞋口,我蹲着把堵在渠口的塑料布拽出来,手肘蹭破了一块皮。
公公坐在树荫下,说腰疼得站不直。我让他别动,自己把最后一段沟挖完。回头找他时,他已经拎着那只旧布袋,朝树林走去。
我没追。他走到树边,蹲下去,摸出一只小铁罐,又往里放了一把干枝。铁罐旁边压着几张发黄的纸。
我走过去,才看清纸上写着药名和日期。是婆婆以前留下的旧药方,边角都被他摸软了。铁罐里还有几张医院缴费单,最上面一张是他上个月看腰的,缴费二百八十六元。
“你来这儿干啥?”我问。
他一惊,手忙脚乱地把纸往罐里塞:“没啥,放点东西。”
“腰疼成这样,还捡树枝?水渠都让我挖。”
他低头看着布袋:“我不想老找强子要钱。药钱我自己攒。树林里清出来的枯枝,也能烧几天。”
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胸口堵得慌。可地里那半天活不是假的,我手上的伤也不是假的。
“爸,你省钱我知道。可你不能把我请回来,就当我不用上班。”
他抬起头,脸上的汗流进皱纹里:“我没把你当外人。我腰坏了,强子又在外头,我找不到别人。”
“你找不到别人,就把活都放我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把铁罐盖好,递还给他:“要我帮忙,你先说清楚活有多少。我能做的我来,做不了的就请人。我的工资也不是闲着挣的。”
公公捏着铁罐,半天才说:“我怕请人花钱。地里的东西卖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你难。可我也得顾店,得管苗苗。”
我没有吵,也没继续挖剩下那块地。那天我坐在田埂上,把手上的泥洗掉,等心跳慢下来。
回县城前,公公把那袋枯枝放回柴棚。他没再叫我接着干活,只问:“下个月还能回来不?”
我说:“能回来,但得提前说。地多了,咱们请人。”
他说:“请人要钱。”
“我出一半。另一半你自己定。”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第二周,他托村里老何帮忙,花一百八十块把地边的草清了。老何干完还嫌他买的烟差,我在旁边笑了一声。公公说:“他干活快,烟差点就差点。”
我没再每个周末都跑回村里。月底盘账忙,我就打电话问一声。公公也不再临时喊我。他知道我哪天休息,我知道他哪天去卫生院复诊。
那只旧布袋还挂在柴棚门后。公公偶尔去树林捡枯枝,我不拦他。我只让他别一个人扛太多。上周他回我:“晓得了,我捆小点。”
今天中午,我在店门口剥蒜,女儿发来消息,说周末想回村看爷爷。我把蒜放进篮子,回她:“先问问爷爷,别空着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