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建协的年度统计里有一行数字,很少有人注意:2025年建筑企业在外省完成的产值降到90564.78亿元,少了18.62%;企业外向度过去多年在34%到37%之间,这一年掉到29.81%。意思是施工队跨省接活明显少了。
再看农民工这边,跨省流动的少了75万人,在省内就业的多了210万人。企业和个人两头的数据对得上:过去那种包工头带着一村人哪里起楼就去哪里的打法,正在收缩。
为什么从这个细节说起?因为它比“5115万”更能看出这次调整是什么性质。
按中建协口径,建筑业从业人数从2024年的5877.36万人降到5114.89万人,一年净减762.47万人,降幅12.97%。这个口径只算有资质企业的在岗平均人数,管理、技术岗位都在里面,和工地上的农民工不是一回事。
农民工另有统计:2021年建筑业农民工有5557.69万人,2025年只剩4155.87万人。两套统计方法不同,却在同一时期一起大幅下降,这就不是统计误差,而是实打实的退潮。
我的判断是:这一轮不是普通的周期低谷,建筑业用人的路子正在换挡,从靠人多转向靠人精。可以算一笔账:2025年建筑业总产值降5.43%,按产值计算的劳动生产率却达到593989元/人,提高了8.67%。
活只少了一点,人却少了一大截,留下来的人平均每人干得更多。这说明什么?就算明年行业回暖,空出来的岗位也很难全部回来。
机械、预制构件和管理效率已经把一部分位置占掉了。所以,与其问“还有没有活”,不如问“活变成了什么样”。这个问题要分三层看。
第一层,活的形态变了。
先看住宅。
2026年1—10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21.6%,房屋新开工面积下降24.4%,竣工面积下降26.6%。新开工是钢筋工、模板工的活,竣工是水电、门窗、装修的活,两头一起缩,前后工序的工种都得挨冻。
很多人指望基建兜底,可同期。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下降8.1%,基础设施投资下降5.1%,只有信息传输业投资增长32.0%。
注意这个反差:还在增长的是数据中心、通信网络这类项目,钱大多花在服务器和设备上,土建部分占比不高。打个比方,过去投资像大锅饭,钱一下去,几百个瓦工、木工都能分到一碗;现在更像点菜,钱精准地落在少数环节上。
总投资就算稳住,能分到工人手里的也少了。
真正在冒头的是城市更新。
2026年前9个月,全国累计完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6万个,在改的还有1.3万个,各类老化管线改造了7200多公里;“十五五”期间,还要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5万个。
总量不小,可这类活跟盖新楼完全两样:单个项目小、工期短、在居民区里施工,要求一个人懂好几样,不需要几百人的大队伍长途奔袭。外向度下降、跨省流动减少,背后就是这个原因。
新出来的活可以养人,但养不起原来那种几千万人的大队伍。
第二层,工资单上的数字。
2025年建筑业农民工月均收入5880元,增长2.4%,在六大行业里排第一。可工资最高的行业,人走得最多,这怎么解释?
关键在统计方法。国家统计局算月均收入,用的是全年收入除以实际干活的月数。
一个工人一年只干了7个月,算出来的月均和干满12个月的人可能一样,年收入却差了将近一半。所以5880元说的是有活干的时候每月拿多少,说的不是一年下来稳不稳。
行业收缩先压缩的往往不是日工资,而是一年能干多少天,再加上工程款层层拖欠,钱什么时候到手也没准。工人自己已经用脚投了票。
过去四年,制造业农民工增加了565.41万,可2025年制造业月均收入是5126元,比建筑业低了七百多元。宁可少拿钱也要进厂,大家算的是全年账:工资低一点,但月月有活、月月发钱,比工资高、却说不准哪天停工要划算。
这个选择说明,建筑业缺的不只是活,更缺稳定。
第三层最难,是年龄。
农民工平均年龄43.3岁,本地农民工46.8岁,50岁以上的占比从2021年的27.3%升到32%。工地上年轻人越来越少,扛活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师傅。
制度这边,今年补上了一块短板。人社部等五部门以第56号令公布《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2026年7月1日起施行,要求用人单位为超龄劳动者参加工伤保险并缴纳工伤保险费,个人不用缴。
过去60岁以上的工人在工地受伤,常被一句“超龄不算工伤”打发掉,现在这条路被堵上了,这是实打实的进步。
但也得冷静看另一面。
规定保护的是已经被雇用的人,造不出新岗位。雇一个60岁的老师傅,要签协议、交工伤保险、安排适合的岗位,合规成本明显比雇一个40岁的高。
活多的时候,老板咬咬牙也就认了;活少的时候,他会先留谁?这不是政策出了问题,而是在行业收缩期,老工人本来就处于更被动的位置。
权益的底线抬高了,进门的门槛也会跟着变高,两件事会同时发生。看清这三层,出路就不能只是一句“学门手艺”。
我认为有三件事最实在。
一是跟着存量市场走。今年1—10月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同比增长11.4%,房子换了主人,往往要改水电、做防水、翻新厨卫,这些活零散,但不会断,靠的是口碑和熟人介绍,适合在本地扎根的老师傅。
二是让证书比力气更值钱。焊工、电工、电梯安装、管网检修,在城市更新里一直缺人,而且越老越吃香,不像纯体力活,年纪一大就被嫌弃。
三是把收入换成保障。五十岁上下的工友,最该算的不是今年多挣几千块,而是养老保险还差几年交满。
放到国际上看,日本、韩国的建筑业都走过这一步:工人变老、年轻人不肯进场、机械越用越多,最后留在行业里的大多是持证技工,人少了,单价却上去了。中国大概率也会走这条路,只是人数多得多、节奏快得多,压力也更集中在一代人身上。
对上亿农民工里年纪大的那一批来说,工地其实一直是一笔“隐形养老金”:只要还干得动,六十多岁照样能挣钱,用不着全靠那点社保。
这一轮调整真正动摇的就是这笔钱。一年能干的月份越来越少,项目之间的空档越来越长,能接的活越来越窄,统计表上的月均工资还是很好看,个人的年收入却在悄悄缩水。
行业扩张的时候,风险有开发商、银行和地方财政层层分担;收缩的时候,风险最后落到每个工人自己身上。
所以接下来的关键,是趁还干得动,把这笔“隐形养老金”换成看得见的社保年限、证书和稳定的雇主。
谁换得早,谁后面就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