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主权国家存放在境外托管机构的黄金储备,所有权属于本国就可以随时取回;海外主权资产被限制,必然是法院出具正式扣押裁定;手握所有权凭证,依靠国际法与国际仲裁就能够强制托管方返还资产。这般想法,和国家主权豁免、跨境资产追索的国际法现实逻辑,实在相去甚远。
大家好,我是安剑律师事务所周兆成律师。
委内瑞拉存放在英格兰银行共计31吨黄金储备,市场估值约40亿美元。自2018年起,这批属于委内瑞拉央行的主权黄金就无法正常提取。近期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公开向英方索要这批黄金,将英方行为斥之为一场“闹剧”;英媒披露,这批黄金甚至存在被转移至美国的可能性 。黄金登记权属归委内瑞拉央行,这一点并无争议,委内瑞拉却拿不到处置资产的权利。这件事也引发广泛讨论:他国能否随意限制主权国家的黄金储备?国家主权豁免在什么情形之下可以被突破?主权国家海外资产遭遇事实上冻结,可以通过哪些国际法途径进行追回?
跨境资产的困局,大抵总披着托管合同、司法程序的体面外衣。不少网友存有固有认知:资产登记在国家名下,国际法就会无条件保护;只要道理站得住脚,提交国际仲裁就可以拿到执行结果。
可法律的逻辑并非如此。依据《联合国国家及其财产管辖豁免公约》,央行黄金、外汇储备属于典型主权非商业财产,原则上享有判决前后的强制措施豁免;未经主权国家明示同意,他国不得实施扣押、查封,央行储备也不适用商业行为例外条款 。但国际法理想规则,面对托管国国内法叠加地缘政治因素时,会出现现实缺口。英国并没有出具正式司法扣押、没收裁定,而是依托本国“单一声音原则”,遵从外交部门的政权承认结论,以“无法确认谁有权代表委内瑞拉央行下达指令”为由拒绝交付黄金,绕开传统跨境财产保全、强制扣押的法律门槛,造成资产事实上冻结的局面。
很多人混淆了两层事理:资产所有权与资产处分权完全可以相互分离;托管保管合同义务,不等于可以对抗托管国国内司法与外交立场。这批黄金法律上归委内瑞拉国家所有,但在英国境内,合法政府丧失提取、处置的权限。英格兰银行作为保管机构,本应按照所有权人的合法指令完成交付,却将本国外交承认判断凌驾保管契约义务之上。案件扎根于地缘政治冲突,却披着司法纠纷的外壳,这也是很多海外主权资产争端的共性。
从国际法层面来看,主权黄金储备的豁免并非绝对,但是能够合法突破主权豁免、限制国家黄金储备的法定情形十分有限:第一,主权国家书面明示放弃财产执行豁免;第二,该部分财产专门划拨用于清偿特定商业债务;第三,联合国安理会作出制裁决议,授权对相关资产实施管控。单纯单边外交立场、不承认一国政府,并不属于国际法认可的例外情形 。而本案英国恰恰没有援引上述法定例外,依靠国内法规则间接限制主权资产,制造出国际法条文与国家实践之间的鸿沟。
不少公众会寄希望于国际仲裁,认为只要提起仲裁拿到胜诉裁决,就可以强制英国返还黄金。但国际仲裁执行有着难以回避的现实局限。即便委内瑞拉针对英格兰银行保管合同争议提起仲裁并取得有利裁决,仲裁裁决本身不具备自动跨境强制执行力。想要实际落实,仍要向英国国内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而英国法院审判会受到本国外交承认立场约束,仲裁胜诉不等于黄金就可以顺利拿回。国际仲裁解决的是法律层面是非对错,却无法直接改变托管国的国内司法与外交政策。
主权国家现实可选择的追索路径,大体分为几类:一是在托管地所在国提起民事诉讼,主张保管合同违约,请求法院确认本国政府对央行资产的处分权;二是推动双边外交谈判,通过政治协商达成资产处置方案;三是寻求联合国相关机构介入,发表法律层面意见,但该类意见没有强制执行力;四是如果存在双边投资保护协定,尝试提起投资仲裁,但依旧绕不开裁决承认执行的现实障碍。所有路径都要面对一个客观现实:国际法缺少凌驾主权国家之上的强制执行机构,纸面权利落地,高度依赖被请求国的配合。
我们也应当看清,这一案例给所有国家敲响警钟:即便黄金这类公认的硬通货,存放境外托管机构也不等于绝对安全。契约精神、国际法规则,在复杂地缘博弈当中有可能被架空。当然,我们也不能就此全盘否定主权豁免公约与跨境托管体系的价值,这套制度在绝大多数常规国际关系中仍然有效,只是要认清制度存在的漏洞。
对于主权国家,海外储备配置,既要考量交易便利,也要评估地缘与法律风险;对于普通公众看待此类国际事件,要分清法律条文应然状态和现实国家实践,不要简单认为国际法可以无条件实现权利,把法律理想直接等同于现实结果。
主权黄金追索,求的是拿回属于本国的国家财产,不是仅仅拿到一份纸面法律文书。以为拥有资产所有权就必然可以支配海外资产,到头来,大抵只落得面对看得见却动不了的巨额储备。
那么在你看来,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主权国家该如何降低海外黄金储备被限制冻结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