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中午,深圳中院对恒大集团、恒大地产、许家印一案一审宣判。恒大集团罚金88.2亿元,恒大地产罚金70亿元;许家印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违法所得继续追缴,不足部分责令退赔。一纸判决,为曾经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画上沉重的句号。
看过前恒大员工汪有的记述,我对许家印的认知也变得复杂。外界看他,是白手起家登顶首富的传奇;真正走进体系之内,才能看见光鲜外壳下矛盾的另一面。
远看叱咤风云,近看处处违和,相处久了,又会被他强大的人格感染力裹挟,可最后,偌大的企业连同无数追随者,一同坠入深渊。我时常感慨,倘若当年自己身处其中,未必能够保持清醒,待得久了,很容易被环境同化,在不知不觉间被裹挟其中。庆幸没有深陷,回想起来依旧心生后怕。
远远观望,许家印的能力毋庸置疑。从河南乡村走出,一步步把恒大做成国内头部房企,登顶首富榜单,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到处都是他的传奇故事,几乎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份耀眼的成功。
可真正踏入恒大内部,就能察觉到许多难以理解、割裂现实的细节。企业内部弥漫着浓厚的个人崇拜氛围,午休结束的起床铃声,是许家印创作的歌曲。有同事去递交签批文件,曾见过秘书桌上的材料,在研讨以他名字命名小行星的可行性,这件事后来并未落地。坊间流传的抖落外衣、下属连忙接住的场面,也确有发生。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凑出外人看不到的企业内部图景。
在恒大足球俱乐部的那段时间,更能体会到他对场面、对外传播的看重。球队战绩低迷的时候,他会专程赶赴训练基地,通知全体球员围坐在草坪之上,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和队员促膝谈心,安抚军心。在场的工作人员,要同步整理发言、翻译内容,整套流程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基地明明有设备齐全的会议室弃之不用,偏偏选择露天草坪。只要下场比赛取胜,一篇“许家印草坪座谈提振士气”的通稿便会对外发布,照片广为传播。
看上去是即兴到访、随性交流,实则是全套设计好的公关场面。一切优先服务于对外形象,现实的业务逻辑反倒退居其次。这就是身处内部感受到的“违和”。年轻的时候,我很难认同这类形式大于内容的操作,再叠加无休止的无效加班,最终选择离开。
人是很容易被结果说服的。企业一路狂飙突进,那些当初觉得荒诞的细节,会被高速增长的业绩掩盖。当一桩桩旁人觉得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被他一一实现,身边的人会慢慢动摇:是不是自己见识浅薄、格局不够,看不懂领导者的长远布局。
我离职之后,依旧和一批同期管培生保持联系,我们建有聊天群。集团会下发许家印的讲话,要求全员学习、撰写心得体会,同事们会在群里转发原文,互相交流感悟。
印象很深的是早年那句“五年再造六个恒大”。彼时恒大年销售额大约900亿,五年要冲刺5000亿。一群财务出身的管培生,骨子里偏向保守,看到目标只觉得匪夷所思,纷纷调侃这个目标近乎天方夜谭。那个年代,头部房企距离五千亿尚且遥远,几家头部企业的销售规模相加,都未必能够触及这个数字。
可五年之后,预言真的落地,恒大销售额突破五千亿。紧接着万科、碧桂园相继跨过这道门槛,行业规模被硬生生推上全新台阶。那时候集团内部甚至没有成熟的战略研究院,很多宏大构想,大多来自许家印个人的商业直觉。目标定下来之后,团队扩张、办公布局、成本投入全部向目标倾斜。敢于押下重注,最后又兑现结果,这不得不让内部人心服口服。
不止地产扩张,入局足球同样如此。刚刚接手球队,便放出豪言:当年冲超、当年夺冠,冲击亚冠,争夺亚冠冠军。即便是身在俱乐部内部,听这些规划,也觉得是异想天开。虽然没能实现亚冠三连冠,但两度拿下亚冠冠军,已经震动整个国内足坛。很多人简单归结为砸钱,事实上,敢率先看清金元足球的机会窗口,本身就是一种眼光。在行业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抢先布局,反而用相对更低的成本拿下大批优质外援球员。
很多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商业打法,放在当年,属于大胆的奇招。一次次众人的质疑,一次次结果的兑现,造就了他强大的气场。演艺圈有“红气养人”,放在企业家身上同样适用。连续十几年不断做成大事,这种言出必行的实绩,塑造出极强的人格魅力。即便是眼光老道的商界人物,也会被这种气场打动,当年阿里入股恒大足球,便是鲜活的例子。
也正因如此,我离职之后,偶尔也会陷入自我怀疑:当初离开,是不是太过纠结细枝末节,错失时代红利。当年一同入职的同事,不少留了下来,随着企业扩张走上管理岗位,早早拿到百万乃至数百万的年薪。
有人能够嗅到风险,果断抽身,就像一些经验老道的财务前辈,早早选择离开。但更多普通人很难挣脱这种心理枷锁。许家印过去十几年不断成功,让很多员工形成思维惯性,相信这一次,他依旧可以力挽狂澜。即便风险信号已经出现,依旧选择坚守,最终错过最好的跳槽窗口,耗费大好年华,人生轨迹就此改写。
如今司法尘埃落定,万亿级别的烂摊子摆在面前,购房业主、供应商、普通投资者的损失,至今没能完全抚平。
回看这段往事,真正值得警醒的是:当一个人不断取得成功,过往的胜利会成为最厉害的洗脑工具。连续兑现的预言,会让大家主动忽略制度的漏洞、反常的细节,把个人直觉凌驾于风控、规则之上。耀眼的光环,可以掩盖一时的问题,却永远绕不开客观的现实。那些被辉煌业绩遮住的隐患,终有一日会全部爆发。
传奇落幕,留给后来者的,是沉甸甸的警示。
需要我再给你一个更简短的微头条精简版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