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天,我进城打工的第一天,整条南门街的人都以为我是来收钱的黑社会大哥
我提着一只掉了漆的木箱,站在街口还没认清门牌,卖五金的老孙就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他隔着门缝问我,是不是人家说的“成哥”
我姓陈,名大成,十九岁,在老家连村里的鹅都指挥不动
可那天我穿着堂叔借给我的黑大衣,手里拎着他的旧皮包,身后还跟着喊我“成哥”的表弟
我明明知道老孙认错了人,却没在第一时间解释
这件事后来让我后悔了很久,也阴差阳错地改变了南门街
那年我从县里坐了六个小时汽车进城,想在堂叔介绍的粮油店找份活
父亲在镇上修自行车,母亲给人缝衣服,家里并不是过不下去,只是我想早点挣一份自己的工资
堂叔前一天托人送信,说粮油店的老板脾气直,让我见了面少说空话、多干活
至于那件大衣,是他怕我早晨下车受凉,特意留在车站熟人那里给我的
我后来才知道,城里另有一个叫“成哥”的人,来过南门街几次
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做什么,只记得他总穿黑大衣,提皮包,说话时有人抢着给他搬凳子
传到后来,就成了他要替人“管”南门街,谁也不敢得罪
老孙看着我表弟,声音压得更低,问我们是不是为铺面费来的
我听不懂铺面费是什么,只想着堂叔让我找粮油店,便问他粮油店的账是不是也在那里算
老孙脸色一变,第二天整条街都传开了,说新来的成哥要查账
我进粮油店时,老板娘方姐正往布袋里舀米,听见我的名字,手一抖,米撒了一地
我赶紧蹲下收拾,她却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让我有话好好说
信封里装着钱,我没敢数,又原样塞了回去
方姐盯着我看了半天,才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来扛米、送油,一个月给多少钱您定,先让我干两天看看
她把信封收回围裙口袋,笑得很勉强,说那就从后院卸货开始
那两天,我扛完货就替她给街上的铺子送米面,谁家要两袋,谁家欠一袋,记在一本小册子上
街上不过二十来间店,修鞋的、卖菜的、配钥匙的、做早点的,各有各的难处
早点摊嫌卖菜的菜筐挡道,卖菜的嫌送货车把门口堵住,遇上雨天,大家还得轮流扫一条没人认领的排水沟
我原本只想把货送准时,却发现每次走到街中间,都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看我先往哪家去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我顺手扶起一块倒下的招牌,第二天所有铺子的招牌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问表弟怎么回事,他憋着笑,说人家把我当成能做主的人了
我说这笑话不能再开,他却指着我新买的棉鞋,说你还没发工资,哪有钱跑掉再找工作
那晚我坐在粮油店后院,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挨家挨户澄清
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反正我没收钱,也没吓唬谁,等干稳了再解释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我怕丢脸,也怕丢了工作
第三天,卖早点的赵婶端来一碗豆浆,试探着问我能不能跟卖菜的说说,别把筐放在她炉子旁边
我说您自己说不行吗,她苦笑,说说过五回,回回吵起来
我便趁送货把两人叫到一处,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线,问菜筐往旁边挪半步、早点桌收进去半步,行不行
两人一开始都说不行,后来站在街对面看了看,才发现中间能腾出一条推车的路
那天我没替谁做主,只是让两个吵了半年的邻居,站到同一个地方看了看
过了几天,修鞋的秦师傅又找上门,说每家都扫自家门前,街中间那段却总留到最后
我提议每家按门面轮一天,谁家忙不开,就跟隔壁换,别拿扫地这事儿较劲
方姐拿来一张牛皮纸,让大家把能接受的日子写上去,贴在粮油店门边
渐渐地,送货车知道什么时候进街方便,买菜的人也有地方落脚,赵婶的早点桌终于不用天天搬来搬去
我干活比刚来时轻松些,工资也按时拿到了,可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越压越重
越是有人叫我“成哥”,我越不敢告诉他们,我只是陈大成
入冬前,真正的成哥来了
他是布料行的跑货员,姓刘,大家见了面才知道,那件黑大衣和皮包是他们凭记忆拼凑出来的
刘成比我矮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街是替人送一批布头
有人问起那些传闻,他愣了好一阵,说自己上回不过帮朋友搬了几张凳子
老孙听完脸都红了,方姐却没笑,她把我叫到后院,问我从哪一天起知道自己被认错了
我说从第一天起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问那只信封为什么不收
我说不是我的钱
方姐点点头,说钱你没拿,可别人因为怕你,才肯听你说话,这也不是你该拿的
她那句话比骂我一顿还难受,因为她说得对
偏偏那天下午,牛皮纸上的轮值表不见了,赵婶和老孙为谁该清理街中间的落叶争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说既然大成定的规矩,就让大成来判
我站在粮油店门口,手里的扫帚像有几十斤重
老孙催我说句话,赵婶也看着我,方姐站在人群后面,没替我解围
我说,我得先讲一件事,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成哥
街上安静下来,只听见早点摊的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
我把刚进城那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早就知道认错,却一直没胆量开口
我说,你们肯挪菜筐、肯轮流扫地,是你们讲道理,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
老孙盯着我那件黑大衣,问我是不是觉得他们好骗
我说是我做得不对,您这么想,我认
赵婶把围裙往腰间一掖,说她当初答应挪桌子确实有点怕,可挪完以后,路宽了也是实实在在的
方姐走到我旁边说,今天谁也别替谁定规矩,愿不愿意继续轮值,大家自己说
那张牛皮纸最后在秦师傅的鞋箱底下找到了,前一晚刮风,他怕纸吹走,顺手收起来却忘了告诉大家
老孙先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上去,说他愿意扫,只是不想每回都被人当成偷懒
赵婶也写了名字,说以后有事先去隔壁问一声,不在街上隔空喊
其他铺主一个接一个过来,有人改了日子,有人说自己店里人少,只能赶在收摊后扫
没有谁再看我脸色,倒让我头一回觉得那张纸真能管用
事情过后,我脱下黑大衣还给堂叔,穿回那件袖口磨毛的旧棉袄
老孙有一阵子不怎么跟我说话,我照常给他送油,他照常把货款算清,我们用了很久才恢复到能开玩笑的样子
方姐没有辞退我,只让我以后遇到说不清的事,当天就说清
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她肯留下我,并不等于我那次沉默没伤到人
第二年春天,南门街把轮值表换成了一块小黑板,谁家临时有事,就在名字旁边画个圈
有人仍喊我“成哥”,我就指指黑板,说今天秦师傅值日,有事先问他
一条街能处得和气,靠的不是谁压得住谁,而是有人肯开口,也有人肯听
多年后我回去,粮油店早已换了门头,街口却还留着一块小黑板,边上靠着一把扫帚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十九岁那年那个穿错大衣、说错第一句话后便不敢改口的自己
当年我以为自己“统一”了整条街,后来才明白,那条街真正让我学会的,是把自己从“大哥”的位置上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