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这把刀,是战国末年秦国最锋利的一把。伊阙这一战,是这把刀第一次真正出鞘见血,一夜之间斩了韩魏二十四万颗头颅。此前诸侯还只当秦是西陲虎狼,地广人野,不脱戎狄旧习;这一仗之后,山东诸国夜里听到"武安君"三个字,便要睡不安枕。一个人,一场仗,把秦国东出函谷的大门彻底推开。
一、郿地少年
白起是郿人,郿就是如今陕西眉县一带。他出身不高,说是农家也罢,卒伍也罢,总归不是那等世家冠带之子。少年时他便爱琢磨兵事,别人闲来斗鸡走狗,他偏捧着古时的兵书看,吴起孙武的兵法、司马穰苴的阵法,翻来覆去地读。乡里人笑他一个种地的读这些做什么,他也不恼,只笑笑,依旧读他的。
【野史】
郿地旧传,白起少时常见蚁群争穴,便蹲在旁边看上半个时辰,回来跟人比划:蚁阵有锋有后,攻其无备处便能破。乡人当他痴,他却记了一辈子。这桩野谈自然上不得史册,却应了他后来用兵的路数:专挑对手疏于防备的地方下手。
秦昭襄王即位那年(公元前306年 / 周赧王九年),白起还只是军中一个寻常的军官。昭襄王是秦惠文王之子、武王异母弟,少时质于燕,武王举鼎绝膑无子而崩,由母舅魏冉定策自燕迎立。新君年幼,朝中实权握在母亲宣太后与舅父魏冉手里。魏冉此人,是宣太后之弟、昭襄王亲舅,封号穰侯,掌秦国政多年,既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也颇能识拔人才。
【原文】《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
【白话】:
白起是郿地人,擅长用兵,效力于秦昭襄王。昭襄王十三年,白起做了左庶长,领兵去攻打韩国的新城。
白起能从一个寻常军官做到左庶长,凭的是魏冉举荐,门第帮不上忙。魏冉在军中物色能征惯战之人,并非只看出身。有一回军中校阅,诸将争功喧哗,白起却独坐一隅,在沙盘上推演城防。魏冉走近一看,沙盘上韩新城的布防、秦军可入的缺口,已被他标得清清楚楚。魏冉不动声色,记下了这个名字。日后昭襄王问谁可任将,魏冉便举了白起。昭襄王用了他,一试,果然能打。从此这把刀,算是递到了秦国手里。白起其人,平日少言,临阵却狠,越是硬仗越显沉静,这般性子,正合魏冉要一把快刀的心思。
二、新城试刃
公元前294年(公元前294年 / 周赧王二十一年),昭襄王十三年,白起为左庶长,领兵出函谷,去打韩国的新城。
新城是韩国的边邑,是挡住秦出函谷东进的要路。白起到了城下,并不急于强攻,先围着城转了一圈,把韩军的守备看在眼里:城不高,兵不众,守将惶惶,粮也不算厚。他选了个风高夜黑的晚上,令士卒衔枚缒城而上,里应外合一冲,守军还没明白过来,城门已经开了。这一仗史书只淡淡一句"击韩之新城",没写斩首几何、鏖战几时,可对白起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将之身独当一面。城拔了,韩军退了,秦人东望的眼,第一次看清了函谷之外的土地。
捷报传回咸阳,昭襄王大悦,魏冉也暗自庆幸没看走眼。而新城失守的文书递到新郑(韩都)时,韩厘王正在用膳,惊得箸落于地,韩厘王慌了,新城一失,秦军便可顺着黄河、伊水直插韩国腹心。他连夜召集群臣计议。有臣主张割地求和,免得秦军顺势东灌;有臣主张联魏死守,说魏人同患,必不肯坐视。争论到天明,终是决定了联魏的方略,韩厘王亲笔写了国书,忙不迭地遣使,星夜赶赴大梁(魏都)。他魏昭王也怕,秦的刀若是先剁了韩,下一个便是自己。两国一合计,便要合兵一处,先发制人,把秦军挡在函谷以东。使者往来不绝,韩许以财货,魏许以姻亲,总算把一支联军凑了起来。
三、两军夹伊阙
公元前293年(公元前293年 / 周赧王二十二年),韩魏真的合兵了。两国凑出一支大军,号称二十四万,推魏将公孙喜为主,浩浩荡荡压向秦境。公孙喜人称公孙婴,是魏国的老将,在军中有些威望,治军也还严整;韩国那边也派了得力的将领,与魏军并成一军,旌旗相连,望之颇为壮盛。
秦昭襄王闻报,命白起为主将,迎击韩魏。此时白起的官职已从左庶长迁为左更,位在卿爵之下、大夫之上,统兵的资格更足了。伊阙,便是两军相遇之地。
伊阙这地方,今日叫龙门,在洛阳以南。两道山崖东西对峙,伊水从中间穿流而过,形如一道天然的门户,窄处仅容车马鱼贯。韩军依着北山扎营,魏军屯在南岸,两军互为犄角,守住这道门户,秦军便难以长驱。白起远来,兵力未必多于联军,又是客场,若硬撞这道门户,胜负难料。
白起到了阵前,先把地形看了一遍,又把探马来报的两军情状在心底盘了盘。他发现一个要害:韩魏虽是联军,心思却各在一处。韩军仗着魏人撑腰,不肯单独往前冲;魏军也倚着韩军能战,不愿自己先出头。两下里都在等对方先动,谁也不肯做那个出头的。联军号称二十四万,真正肯拼命的,怕没有那么多。两军将帅还素来不和:公孙喜是魏国老臣,看不上韩将的浮躁;韩将也嫌魏人怯战,遇事推诿。两军营垒虽连,粮秣却各支各的,号令也各出各的,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早已各自算计。白起的探子把这些看得分明,回报主将时,白起只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破。"
四、避实击虚
白起看穿了这一点,便定下一条计。
他拨出一支人马,大张旗鼓地在韩军正面列阵,擂鼓张旗,做出一副要全力猛攻北山韩营的模样。韩军见秦军倾力压来,果然缩在营里死守,一面派人飞报魏营,催魏军来援。魏营那边,等了半日不见韩军动静,又见秦军主力似在北山,便按兵不动,想着让韩军先耗一耗秦人的锐气。
可白起真正的杀招,不在这边。他自率一彪精锐,趁夜绕到伊水上游,潜度而南,直插魏军侧背。这一路全是山路,行军极苦,白起亲自押队,人衔枚马裹蹄,一夜急行数十里。魏军满以为秦军正与韩军纠缠在北山,南岸空虚,毫无防备,骤然被一支劲卒从背后杀入,阵脚大乱。公孙喜从睡梦中惊起,披甲出战,哪里收拾得住,魏军一溃,主将也被生擒。
韩军还在北山死守,盼的魏援始终不到,倒先等来了魏军败溃的消息。韩军闻讯,军心顿时散了,阵营自乱。白起乘势挥师掩杀,韩军也支撑不住,跟着崩溃。秦军一路追亡逐北,斩首二十四万级,俘虏了主将公孙喜,顺势拔取了五座城邑。
【原文】《资治通鉴》卷三·周赧王二十二年:
"白起败魏师、韩师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级,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为国尉。"
【白话】:
白起在伊阙打败了魏军和韩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了他们的主将公孙喜,攻取了五座城池。秦昭襄王任命白起做国尉。
一战下来,韩魏两国最精壮的男丁,几乎折在了伊水两岸。二十四万颗头颅,染红了那道门户下的河水,伊阙自此得了"血河"的别名。白起这个名字,也头一回让山东诸国真正记住。战后清点,秦军自身伤亡却不大,以疑兵牵制、精卒决胜,正是他一贯的打法。伊水本是清流,那几日却浊红数里,秦军士卒踩着尸首过河,马蹄溅起的都是腥红。白起立于崖上,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回营。他脸上全无胜将的狂喜,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这二十四万人头,与往日校场斩首犯人并无两样。
五、封武安君
公元前293年(公元前293年 / 周赧王二十二年)战后,白起由左更迁国尉,主征伐之事,权位更重。过了些时日,昭襄王又封他为武安君。"武安"二字,意思是"以武力安天下",这封号,便是朝廷对他这场大破敌人、震慑诸侯的褒赏。
【原文】《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白起……迁为国尉。其明年,免,复为武安君。"
【白话】:
白起升迁做了国尉。第二年,免去国尉之职,又受封为武安君。
白起封君之后,秦国的东出之路,再无像样的拦路者。韩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从此只能龟缩自守,再难单独与秦抗衡。原先函谷关外那道由三晋合纵织成的防线,被伊阙这一刀,从中间豁开了口子。秦国兵车由此可顺畅东出,黄河两岸的城邑,逐一成了秦人嘴边的食。山东诸侯闻"武安君"之名,莫不色变,连一向自大的齐国,也悄悄收了与秦争锋的心思。消息传到临淄、邯郸,诸国君臣相对失色。有人提议再举合纵,可谁都清楚,韩魏这般体量都撑不住,余者更难单独成事。齐湣王叹了口气,只命边将加固城防,再不敢提西向争锋;赵惠文王也把目光收回了自家院墙之内。山东六国,自此各怀惧意,再难拧成一股绳。
魏冉看着白起立下的功,心里是满意的。他当初举荐此人,本是想借一把快刀替秦国开疆;如今刀锋既利,穰侯的权势,也随秦土的扩张水涨船高。君臣舅甥,一时相得益彰。只是魏冉未必想到,这把刀日后既斩敌,也会反过来伤到举刀的人。
六、刀已出鞘
伊阙这一战(公元前293年 / 周赧王二十二年),是白起崛起的起点,也是战国格局转向的节点。此前秦国虽强,东出仍受三晋联手牵制;武关之约困死了楚怀王,楚已无力西向,如今伊阙又碎了韩魏的主力,东方六国,再没有哪一国能单独挡住秦军。
白起这个人,史书着墨不多,却让人后背发凉。他不像吴起那样留过兵法、不像孙膑那样有过奇谋传世,关于他的记载,几乎全是"斩首若干万"。一个人被记住的方式,竟是一串串首级的数字,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伊阙这一仗,最值得玩味的,是白起那股"准"劲。狠人人会使得,准却难。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兵力未必弱于秦,败在各有各的小算盘。白起没去硬碰,他只是把两家的算盘看明白了,然后轻轻一拨,让魏军先崩,韩军自然跟着垮。这种看透人心再下刀的本事,比力气可怕得多。
可话又说回来,伊阙是白起崛起的第一步,也是战国转向的征兆。武关困死楚怀王,伊阙碎掉韩魏主力,函谷关外再没有能单独挡秦的力量。白起这把刀,既已出鞘,便再没有轻易收回去。伊阙之后,他还要打郢都、打华阳、打长平,每一仗都血流成河,直到把"人屠"二字刻进诸侯的噩梦里。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东方六国面前,西陲强邻的旧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已经出鞘、再不回鞘的刀。
站在伊阙的山崖上往下看,伊水依旧静静流着。只是水中的红,要许多年才淡得下去。
附:考据小注
- 1. 白起来历: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善用兵,事秦昭襄王。其出身非世族,由穰侯魏冉举荐而进,起于行伍,终为大将。见《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 2. 昭襄王即位背景:名嬴稷,惠文王之子、武王异母弟,少质于燕;武王举鼎绝膑无子而崩(前307,见《举鼎绝膑》),由母舅魏冉定策自燕迎立,前306即位,大权在宣太后与魏冉之手。与《武关不归》所记一致。
- 3. 系年与官阶:新城之役在昭襄王十三年(前294,赧王二十一年),白起为左庶长击韩新城;伊阙之役在十四年(前293,赧王二十二年),白起已迁左更,为主将败韩魏于伊阙。官阶迁转见《史记》与《通鉴》。
- 4. 伊阙战果:通鉴系于赧王二十二年,"斩首二十四万级,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战后"秦王以白起为国尉";其后封武安君。二十四万为史载斩首数,战国记功以首级论,数字或有夸大,然规模之巨无疑。
- 5. 伊阙地理:伊阙即今河南洛阳龙门,两山(龙门山、香山)夹伊水对峙,形势险要,为秦出函谷东进之冲。韩军依北山、魏军屯南岸,白起避实击虚、潜度袭魏,正因地制宜。
- 6. 战术关键:白起察韩魏两军各怀推诿之心(韩恃魏援、魏恃韩锐,皆不欲先出),乃以疑兵持韩、精卒袭魏,魏破则韩孤,遂并破之。此"避实击虚、各个击破"之法,为其用兵本色,长平亦见此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