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高龄老人近10年暴增三倍,八成是带病独居,长寿背后全是辛酸
张阿婆今年九十二,住在虹口区一条老弄堂里,三楼,没电梯。她在那间二十来个平方的屋子里住了快五十年,从纺织厂退休,送走了老伴,把一儿一女送进了大学,又送出了上海。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成都,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四天,走的时候冰箱塞满,垃圾带走,门一关,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弄堂里的人都知道张阿婆。她每天上午九点多下楼,拄着根木头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弄堂口的椅子上坐一个钟头,跟路过的人点个头,说两句“今朝天气蛮好”。然后起身,挪到隔壁弄堂的小菜场,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有时候加一小盒肉丝。拎着塑料袋往回走,三楼,歇两趟,进门先把菜搁在灶披间,坐到藤椅上喘半天。
她身上毛病不少。心脏病,高血压,膝盖也不好,阴天下雨疼得站不起来。药盒摆在床头柜上,一格一格分好了,早中晚三顿,红的白的圆的扁的,一顿吃七八粒。她记性还行,但有时候也会忘,忘了一顿就补上,补完了又怕吃重了,坐在床边掰着手指头算,算半天算不清楚,叹口气,索性不吃了,等下一顿再说。
一个人吃饭是最没意思的事。张阿婆早上泡一碗饭,开水一冲,搭两块酱瓜。中午下一把挂面,搁几片菜叶子,滴两滴香油。晚上把中午剩的挂面热一热,有时候加个鸡蛋,有时候不加。冰箱里有女儿过年回来包的馄饨,冻得硬邦邦的,她舍不得吃,想着等儿子下回打电话来说要回来再煮。可儿子总说忙,回不来,馄饨就在冰箱里搁着,搁到皮子裂了口,她才拿出来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嘟囔:“裂了也好吃。”
她不是没想过去深圳或者成都。儿子说过,妈你来嘛,我给你租个房子在隔壁。她去住过一个月,住不惯。楼太高,人太多,出门不认得路,跟儿子媳妇说话也得掂量着说,怕说多了招人烦。她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底下车来车往,忽然就想念弄堂口那把椅子,想念菜场里那个卖豆腐的小伙子叫她“阿婆”。她跟儿子说,我回去了,你好好过日子。儿子送她上高铁,她摆摆手说“回去吧”,进了车厢才抹了把眼睛。
回到上海,日子照旧。一个人,一间屋,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有时候她在弄堂口坐着,看见人家老头老太两个搀着走,心里会动一下,想老伴要是还在就好了。老伴走了二十三年了,走的时候她才六十九,那时候还觉得日子有奔头,现在回头一看,二十三年,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
真正让她怕的,是夜里。
白天还好,电视开着,有人声,她坐在藤椅上打盹,醒了接着看。天一黑,屋子就静下来了。窗外的弄堂也静,偶尔有猫叫,有晚归的人拿钥匙开门,楼上小夫妻吵两句嘴,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她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她拿手按着胸口,心里念叨,别出事,别出事。
去年冬天有一回,夜里两点多,她忽然心慌,浑身冒冷汗,手脚发抖,想坐起来倒杯水,胳膊撑不住,人歪在床沿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心里一急,汗出得更凶了。后来她摸到了床头那个巴掌大的呼叫器,是社区前两年给装的,她一直搁在那儿没动过,觉得“用不上”。那天她按了。按下去不到十分钟,楼组长刘阿姨跑上来了,后面跟着居委会值夜班的小顾。小顾打了120,又给她儿子打了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张阿婆已经缓过来一点了,攥着刘阿姨的手不放,嘴里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在医院住了五天。检查做了一圈,大夫说心脏供血不太好,别的没什么大毛病,这个年纪了,回去好好养着,别累着,别着急。儿子从深圳飞回来陪了三天,女儿从成都打了五千块钱过来。儿子走之前跟她说,妈,要不请个保姆吧,白天来给你做顿饭,陪你坐坐。张阿婆摇头,说不要,我还能动,花那个钱干啥。儿子说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说有啥不放心的,刘阿姨天天来看我,小顾隔三差五也来,居委会对我蛮好。
儿子走了以后,她真没请保姆。她还是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拎着塑料袋爬三楼。只是爬楼的时候多歇一趟,从歇一回变成歇两回。菜买得少了,以前买一把青菜能吃两顿,现在买半把,吃一顿,剩半把第二天煮面。豆腐不买了,拎着容易碎,路上摔一跤不值当。
社区的小顾每个礼拜来一趟,给她量量血压,问问药还够不够。小顾三十来岁,说话嗓门大,进门就喊“张阿婆”,喊得满屋子都是人声。她帮张阿婆把药盒重新分好,把过期的药挑出来扔掉,又检查一遍煤气灶的开关。走之前站在门口嘱咐:“阿婆,有事就打我电话,半夜也打,不要紧的。”张阿婆说好好好,你忙你的去。小顾走了,门一关,屋子里又静了。
她其实很少打那个电话。有一回夜里腿抽筋,疼得直哼哼,手机拿在手里翻到小顾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她想,小顾也要睡觉的,人家明天还要上班,为抽个筋把人叫来,不像话。她自己揉了半天,揉开了,第二天跟谁都没提。
楼下刘阿姨比她小几岁,七十八,身体比她强点,每天买菜的时候顺道敲敲她的门,喊一声“张阿婆,我下去了,你要带啥不”。张阿婆有时候让她带两块豆腐,有时候说不用,我自己去。有一回刘阿姨三天没来敲门,张阿婆心里发毛,扶着楼梯慢慢挪下去,看见刘阿姨家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她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刘阿姨的女儿从里面把门打开了,说妈妈感冒了,躺了两天。张阿婆哦了一声,说那你好好养着,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站住了,扶着栏杆,半天没动。她后来跟小顾说,那天她忽然想,要是刘阿姨先走了,她连个敲门的人都没了。
这话她只跟小顾说过一回,说完就摆摆手,讲“瞎讲的瞎讲的,不作数”。
今年入秋,弄堂里又走了一个老头。九十一岁,住隔壁楼,也是独居,早上还好好的,下午被人发现歪在卫生间地上,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消息传开那天,张阿婆坐在弄堂口的椅子上,旁边几个老太太小声议论,说那老头其实身体一直还可以,就是一个人住,摔了没人知道。张阿婆听着,没插嘴,拿拐杖头在地上点了两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三楼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在锁眼里晃了两下才捅进去。门开了,屋子里黑着,电视没开,灶披间里昨天剩的半碗粥还在桌上搁着。她把拐杖靠在墙边,坐到藤椅上,没开灯。窗外的天还没全黑,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一声,香味飘过来。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响。她也跟着咧了咧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儿子的声音有点急:“妈,咋了?”
“没咋。”张阿婆说,“就是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妈你吃了吗?”
“吃了。下的面。”
“哦。药吃了没?”
“吃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下。儿子说:“妈,我下个月尽量抽空回去一趟。”
张阿婆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没再说话。窗外的弄堂彻底黑了下来,远处有警笛声,响了一阵,又远了。
第二天上午,她还是九点多下楼,坐在弄堂口的椅子上。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问她:“张阿婆,今天想带点啥?”
张阿婆想了想,说:“带两块豆腐吧。要嫩的那种。”
刘阿姨说好,走了。张阿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晒太阳,拐杖搁在腿边。弄堂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车过去,有人拎着垃圾袋往东头走,有个小孩跑过来,在她跟前摔了一跤,哇哇哭,她睁开眼看了看,小孩已经被大人抱起来了。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活得久,到底是福气还是熬,她自己有时候也说不清。但太阳晒着的时候,身上暖烘烘的,豆腐有人帮着带,晚上儿子会打电话来,她还能自己爬上三楼。日子就这么过吧,一天是一天。
本文为虚拟演绎故事,仅作人文故事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