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颈椎受伤、四肢瘫痪的病人,靠植入颅内的设备读取大脑信号,重新做出了抓握的动作。这样的场景,今年已经从实验室走进了医院。
国家药监局3月13日批准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上市,名称是"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适用于脊髓损伤导致四肢瘫痪的患者,帮助他们实现手部抓握。不少人看到这条新闻,先是振奋,随后又有点说不清的不安:人和机器之间的那道墙一旦被推开,再过一千年,人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一千年差不多是五十代人。人的身体其实从来没有定型过。
成年人喝牛奶不拉肚子,这个本事大约一万年前才在部分人群中出现;过去一百五十年,人类平均身高涨了十厘米左右;最近六十多年,全球人均寿命又多了将近二十年。不过自然演化太慢,动不动就要几万年。
真正可能在千年尺度上改变人类模样的,是技术。围绕这件事,有一股思潮叫超人类主义。
超人类主义没有统一的路线,连定义都没有公认的说法,只能大致这样理解:用技术延长寿命、提升智力和体能,能让人活得更好,所以应该积极去做。接受过这类改造的人,可以称为"增强"过的超人类。
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大概是最有名的支持者,生命伦理学家莱昂·卡斯则担心,这些技术会让人以不好的方式丧失人性。两种观点各有道理,但有一个共识很少有人反对:用技术帮残障人士补上缺失的能力,是件好事。
有人看到给盲人装机械眼球会觉得别扭,可心脏起搏器、助听器、假肢,他们并不反对。很少有人主张禁止染发、植发和化妆,更没人会去指责戴假发的癌症患者。
这条线其实一直在挪。几十年前,人们还担心机械心脏和假手会让人"不再是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想了。
对新事物本能的警惕本身没错,但它往往猜不准下一代人会怎么看。脑机接口眼下就站在这条线上。
美国那边进展也不慢,Neuralink最近一次官方公布的总数是2026年1月28日的21名受试者,据公开报道统计,到2026年11月,至少已有27人植入了它的设备。患者用意念移动光标、操控机械臂、驾驶轮椅,放在十年前像科幻片,现在已经是新闻里的寻常画面。
值得一提的是,在把这类产品正式推上市场这一步,中国走在了前面。真要讨论"增强",灰色地带多得很。
身高一米二左右的人想长到一米七五的普通水平,普通身高的人想长到一米九三,甚至想追上史上最高的罗伯特·瓦德洛,达到两米七二,这几件事的性质显然不同。为方便讨论,起搏器、普通假肢这类早已被接受的东西不算超人类,就像没人会把戴眼镜的人叫作赛博格。
还有人担心,最好的增强和延寿技术只有富人和权贵用得起,优势会被一代代固化下来。这种担忧不能不当回事。
结果和手段也得分开看。靠读书、锻炼变聪明变强壮,人人叫好;靠药物或脑芯片达到同样效果,就可能招来非议。
同样是卧推400磅,靠天赋、靠苦练、靠类固醇还是靠仿生手臂,评价完全不一样。意外后果同样要警惕:用仿生手臂举起汽车的人,膝盖和脊柱要是没跟着增强,迟早会受伤。
《X战警》里眼睛能射激光的独眼龙,如果身体其他部分还是普通人,脑袋早该被烧坏了。再往远处想,一个能批量制造"超能力"的社会,不管靠的是基因改造还是钢铁侠那样的战衣,拥有超能力的都不会只有一个人。
每座城市可能都有好几个"蝙蝠侠",他们也会抱怨这周轮到值夜班,跟警察、消防员差不多。世界不会停在原地,而是会形成新的常态。
让所有人智商都提高20点的药不太可能出现,更可能发生的是整个智力分布曲线变了形状,这对社会的冲击会很大,而且很难预料。超人类主义的目标也没有那么玄乎。
如果人均睡六个小时就精神饱满,或者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被彻底消灭,社会都会大变样。许多近期目标就是这种不起眼但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生病,不疲倦,保留正常的喜怒哀乐,同时能自己决定要不要承受抑郁这种压垮人的情绪。
改造身体最直接的工具是基因编辑。有了CRISPR,理论上可以在孩子出生前就修改胚胎基因,去掉致病突变,甚至"定制"更聪明、更好看的后代。
科幻作品早有警示,《星际迷航》里就设定过20世纪有一批基因改造出来的"优等人"企图统治世界。现实中的红线划得很清楚。
2018年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遭到全球科学界一致谴责,当事人在国内被依法追究责任。2024年科技部发布的伦理指引明确禁止对研究参与者进行非医疗目的的基因组改变,并强调目前进行任何生殖系基因组编辑的临床研究是不负责任和不被允许的。
这种谨慎有道理:要是大家都照着同一个模板挑基因,人类会越来越像,哪天冒出一种新疾病,就可能全军覆没。基因的多样性,本来就是物种最重要的安全垫。
大自然也会偶尔给出惊喜。普通人眼睛里有三种视锥细胞,少数人有第四种,澳大利亚出生的画家康塞塔·安蒂科就是这样的四色视者,据估计她能分辨的颜色比常人多出上百倍。
可这类突变如果不能带来生存优势,大多会在漫长岁月里悄悄消失。指望大自然随机造出超级英雄并不现实,未来人类的走向,越来越多地取决于人类自己的选择。
最激进的设想,是让人连肉体都不要了。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多年来坚持认为,2045年前后会迎来技术奇点,人想跟上机器,就得和机器融为一体。
更远一步,是把大脑完整扫描下来,"上传"到计算机里。科学家确实在一点点铺路:2024年10月2日,《自然》发表的九篇论文公布了果蝇大脑的首张完整神经图谱,共139255个神经元和5450万个连接。
可人脑有大约860亿个神经元,差了好几个数量级。就算真能复制,问题也还在:复制出来的那个"你",到底还是不是你?
1994年出版的科幻小说《置换城市》就讨论过这种困境,科学界至今也没有答案。霍金生前多次提醒,小行星撞击、核战争之类的灾难迟早可能威胁人类,走向太空、成为多星球物种是躲不开的一步。
到那时,人类分散在不同星球上,各自适应不同的环境,样子出现分化几乎是必然的。所以,一千年后血肉之躯会不会完全消失?
没人能打包票。也许会有一部分人选择以信息的形式存在,在星际之间穿行;但更可能的情形是,各种各样的人同时存在。
后人类就算出现了,也没理由去消灭普通人,就像今天的人类也不想消灭其他灵长类一样。在一个没人缺衣少食的时代,冒着丢掉自我、丢掉人性的风险去换一颗更大的脑袋,其实没有必要。
超人类主义真正的初衷,是让人过得更好。眼下那位重新握住水杯的病人,就是最朴素的例子。
对很多人来说,技术带来的未来,不是超越人性、抛弃人性,而是让人能更完整地做一个人。千年之后的人类长什么样,取决于今天每一次谨慎又勇敢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