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中国政府引导基金最常见的期限条款,是“5+2”"7+2"。到期必须清算,本金必须返还,业绩必须在窗口期内兑现。对硬科技创业者来说,这意味着即便公司还在爬坡,资本也可能因为基金到期而被迫退出。
去年以来,游戏规则开始松动。5月25日,总规模1000亿元的广东省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引导基金正式启动——这是不设固定存续期、采用公司制永续经营的省级政府投资基金。再往前看,西安高新新兴产业投资基金把存续期从30年直接调整为"长期永续",北京怀柔区政府投资引导基金也宣布不设存续期。
一股"去期限化"的暗流,正在政府母基金体系里悄然涌动。
01 什么是永续母基金
所谓永续母基金(evergreen / perpetual fund),核心特征有三:不设固定存续期限、出资人不要求到期还本、回收资金循环再投。它不同于传统"募—投—管—退—清算"的闭环,更像一台永动机——投出去的钱收回后继续投,资金永远在体系内滚动。
国内这一波"永续"尝试,最具标志意义的是广东。该基金总规模1000亿元、首期500亿元,由广东省财政厅全资设立,以公司制方式运作。其制度设计的关键,是建立财政长期投入与回收资金循环投资机制,从根源上破解"短钱长投"难题。基金从2025年12月完成工商注册,到2026年2月完成首笔对外出资,再到5月正式揭牌启动,节奏极快。
其余地方也有类似的案例。西安高新新兴产业投资基金将规模从50亿元翻番至100亿元,并把存续期由30年调整为长期永续;北京怀柔区政府投资引导基金总规模50亿元,也明确不设存续期。
02 为什么是现在:短钱长投的积弊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
母基金研究中心认为,永续模式在国内出现,本质上是对一个行业积弊的制度性回应——期限错配。传统国资母基金存续期通常8-10年,而硬科技从实验室到产业化,往往需要跨越十年以上的"死亡谷"。研发周期长、盈利周期晚、技术路线不确定,这意味着基金还没等到项目成熟,就已经被迫清算退出。
"最难受的不是项目做不出来,而是刚看到曙光,基金到期了,你必须卖。"某VC投资人认为,过去几年不少优质硬科技项目被"资本的不耐烦"过早推向二级市场或并购市场或被迫老股转让,退出估值被系统性压低,LP和项目方双输。"永续基金如果真能做到不催退出,对早期科技投资是解放。"
政策层面的信号同样清晰。"耐心资本"首次被写入五年规划,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永续经营,正是把这一导向落到基金合同条款上的一种激进尝试——既然要耐心,那就连"耐心"的期限都先取消掉。
这套设计的初衷是好的:让产业资本"看得远、等得起、陪得住"。但母基金研究中心必须指出,不设存续期只是制度的起点,远不是终点。
03 真正的考题:没有到期日,治理怎么办
海外市场的永续/常青基金发展更早,其经验恰好是一面镜子。
第一道难题:流动性闸门怎么设。海外evergreen基金的底层资产是非上市股权,本质上不流动;但LP份额却可以按净值在特定窗口赎回。这种"冰山与活水"的天然错配,要求GP必须设计严格的回购上限——行业惯例是每季度赎回比例不超过基金净值的5%,像闸门一样控制流出速度,避免挤兑。国内目前的永续母基金以财政为主要出资人,短期没有赎回压力,但未来一旦引入多元LP,同样会面临这个问题。
第二道难题:GP的双重角色与利益冲突。永续基金长期不退出,必然大量使用GP-led continuation(GP主导的续存基金)——把老基金里的资产装进新载体继续持有。此时GP同时站在卖方(老基金,追求高价退出)和买方(新基金,希望便宜接盘)两边,估值是否公允、老LP是否被充分告知、carried interest如何结转,都是天然的利益冲突。2025年底,海外已出现主权财富基金在特拉华法院起诉GP主导续存交易的案例,LP开始用司法手段挑战GP行为。
第三道难题:没有到期日,怎么考核管理人。传统基金靠到期清算来验证GP能力——赚了就是赚了,没赚就是没赚。永续基金没有这个"大考"。项目可以永远滚动,业绩可以一直"浮盈",但真实回报如何?"永续不等于不用退出,更不等于可以永不考核。"某国资母基金人士指出,没有了到期日这根时间鞭子,管理人反而可能松懈,把应该止损的项目一直拿着,形成"僵尸持仓"。"政府的钱也是钱,永续只是拉长了考核周期,不是取消考核。"
第四道难题:财政资金的容错与追责边界。财政资金讲究程序合规和可审计。退出时定价如何避免"国有资产流失"的质疑?
“国内 S 基金、并购等退出渠道还不够发达,财政资金最终仍需通过退出实现循环,仅靠分红难以支撑;技术迭代速度快,如果管理人对技术路线判断失误,永续架构反而会使错误投资被长期持有,累积负面效益。在资金效率和治理结构方面,缺少到期清算的刚性约束后,可能导致效率不高的项目长期被动滞留,巨额财政资金的机会成本难以量化,程序合规和资金使用效率是两码事。治理结构方面的挑战更为突出,包括政策连续性问题、容错免责条款在纪检审计实务中能否真正落地、多层架构下统一投资方向的落地难度等。”某国资母基金投资人向母基金研究中心表示。
他进一步指出,制度尝试成功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完全永续,而在于三个方面:一是子基金存续期是否同步延长、市场转让通道是否顺畅;二是容错免责机制是否在审计实务中切实落地,而非仅停留在文件规定上;三是是否建立了管理人动态调整机制,真正实现奖优限劣,防止利益固化。
母基金研究中心认为,永续母基金不是一个简单的"期限工程",而是一套治理工程。取消期限只是第一步,后续必须同步建立:清晰的业绩考核与退出定价机制、LP咨询委员会(LPAC)等利益冲突防范安排、关键人事件触发条款、以及循环再投的决策程序。否则,"永续"很容易从"耐心资本"滑向"无约束资本"。
04 永续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
从"7+2"到20年,再到不设存续期,中国政府母基金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时间观革命。广东、西安、怀柔的尝试,方向无疑是对的——长钱长投,才配得上硬科技的生长周期。
对GP来说,这意味着募资故事里"长钱"更好讲了,但对长期投资能力、产业陪伴能力、以及合规治理能力的要求,反而更高。对LP来说,"不设期限"也不是躺赢——你需要更深入地理解GP的每一笔续存交易是否公允,而不是简单地把钱交出去。
永续母基金真正考验的,不是资本能等多久,而是这套体系能不能在"永远不必到期"的压力下,依然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