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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又开始在地区能源焦虑的背景下,试图在亚洲悄悄地建立一套由自己控制的新规则。据日本共同社报道,11月17日,在菲律宾马尼拉出席亚洲零排放共同体领导人会议的时候,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正式提出了成立亚洲石油安全工作组的想法,并且对外宣称要创建一个所谓的亚洲版国际能源署。
根据日方提出的方案,该新机制主要涉及共享区域石油市场和储备数据、在能源危机发生时共同制定释放石油储备、成员国之间互相调配供应的统一规则等内容。高市早苗把发声地点选在了东盟的心脏地带——马尼拉,并不是偶然的,这里面其实有很深的政治算计。
不要被安全工作组这个温和的外衣所迷惑,东京方面所提出的并不是一般的商业撮合交易,而是一份直接针对机制构建和区域规则主导权的战略提案,换句话说,就是要把区域能源合作强行纳入日本所设定的轨道之中,在亚洲能源版图上占据核心位置。
这套机制的权责分配,在纸面上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满了日本的小算盘。日方已经确定了新工作组的日常秘书处将由日本出资设立的东盟与东亚经济研究所来承担,而国际能源署也打算在东京设立办事处,并且直接参与运作。国际组织的运行规律一向很直接,机构设在哪里城市,核心幕僚听谁指挥,日常经费又是谁来兜底,一般都会决定最后谁掌握话语权。
在这样的权力结构之下,东盟与东亚经济研究所本来就长期依靠日本的资金和人力来维持运转,现在再加上国际能源署东京办事处的近水楼台之势,日本就等于集成了场地提供方、核心执行秘书处以及最大的金主这三个角色。
其他参与方表面上是被请上桌共商大事,但是在议程设置和重要的规则制定上,很难越过东京划定的范围,处于被动配合的状态。日本这一招可以加强自己在区域内的影响力,并且还可以让其他国家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真是好处多多。
为了让东南亚国家乖乖地加入进来,日本摆上台面的最主要筹码就是国内闲置的石油储备槽。根据日本方面的设想,日本将本国多余的储油罐租给东南亚国家存放原油,并且按照期限收取设施使用费,另外还推行一种叫做票券制的制度,即付费签约的国家在供应紧张的时候可以优先购买。
目前东南亚各国石油库存平均只有30天左右,距离国际能源署所建议的90天安全库存还有很大的差距,如果要补足这60天的缺口,每年就需要花费大约22亿美元。面对如此高昂的补库账单,自建大型储备基地不仅周期长,前期基建投入也很重,日本正好抓住了周边国家的实际需求,顺势把本土闲置的存量罐容盘活变现,用硬件换得地区规则定价权,让东南亚出钱出市场,自己既收租金又定标准,可谓是一本万利。对于东南亚国家而言,这似乎是一条捷径,但是其中所蕴含的日方依赖关系却很少有人提及。
表面上高市早苗在谈论如何给邻居筑起一道安全防线,实际上日本比任何人都急于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作为资源极度匮乏的岛国,日本大约94%的原油进口高度仰仗中东地区,并且几乎所有的原油都必须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运回本土,这条狭长的海上通道稍有不稳,日本经济就会立刻紧张起来。
今年2月美伊战争爆发之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国际油价和供应警报骤然拉响,日本被迫释放了相当于45天用量的战略石油储备,创下了历史最大规模纪录,暴露出日本在极端断供面前的捉襟见肘,而东南亚的菲律宾当时甚至一度宣布进入全国紧急状态。
因为亲身经历了海上断供的窒息之感,所以东京比周边国家更加害怕重蹈能源危机的覆辙,所以急于向邻国借来资金和需求来为自己修建区域缓冲带,东南亚联合库存越厚,日本供应链受到的挤兑就越小,这不是单纯的国际友谊,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
剥去地区公共产品温情的外衣之后,日本所关注的就是亚洲能源协调的主导权了。如果亚洲石油安全工作组正式挂牌运行的话,那么区域内各国石油储备的统计口径、技术标准以及紧急释放的触发门槛等事项就会顺理成章地由日本来主导。
周边国家应该注意的是,东京的胃口并不仅仅局限于东南亚市场,甚至想要把中东产油国也拉入这张网中,目前阿联酋对此表示了浓厚的兴趣,新加坡、印尼和马来西亚也都表示愿意加入储备计划。
如果中东产油国和东南亚重要的转运国都加入到东京设计的规则体系中来,那么亚洲原油调度以及危机流向就会多出一个向日本倾斜的阀门,这也就意味着日本能源外交全面升级,从单纯的花钱买油变成了试图改变区域石油流通格局、掌握裁判权的管油人,对于想要保持能源独立性的国家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但是,即使方案设计得再完美,一旦要实施落地就会出现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最让人担心的就是这套票券制度,在平时风平浪静的时候合同签得再好,一旦遇到像今年2月那样的全球性的抢油潮,东道主日本自己都要靠创纪录的抛储来稳定国内局势,那么这张优先购买权的票券到底还有没有用,能不能经受住主权优先现实的冲击,就只能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另外,石油储备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和战时底线,把本应该由本国控制的应急油罐放在国外,除了要承担跨海调运的战时风险之外,还等于把危机时刻的能源开关交给了别人,习惯于大国之间保持平衡的东南亚国家是否真的会放心地把战略安全的最后一道保险栓长期外包给日本。如果真的发生严重的能源危机,那么跨国储油协议在国家利益面前,恐怕就如纸一样脆弱了。
除了内部的信任裂痕之外,日本这套另起炉灶的机制也无法避免被地区大国的战略眼光所审视。亚洲是全球石油消费最集中的地区,而中国又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并且是维护地区能源市场稳定的最重要力量之一,任何试图绕过现有的区域多边合作框架、由一个国家单方面建立排他的能源联盟的行为,都不会得到周边主要消费国的支持,必然会招致周边国家的高度警觉和战略制衡。
日本想借这次危机之机把能源影响力从本土扩展到整个东南亚甚至中东产油国,虽然算盘打得很好,但是现实中的阻力同样摆在眼前。马尼拉会议上的外交热情只是前戏,这套机制到底能不能真正落地运转,要看的是第一批商业储油合同什么时候能够真正签字盖章。能源安全这盘棋,并不是搭建一个框架就可以赢得全局的,日本想要成为亚洲的能源管理者,这条路恐怕不会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