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熙到乾隆,清朝和西北的准噶尔前后缠斗了将近七十年。光是康熙末年到雍正这一段,平准军费就到了上亿两白银的量级。可最后真正把西北钉住的,不是哪一支大军,而是戈壁上两百多座小小的哨卡。准噶尔这个汗国,也正是在乾隆手里退出了历史。
对手根本不是马背上的部落
提起游牧对手,很多人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弓马骑射、来去如风。准噶尔偏偏不照这个剧本走。它鼎盛的时候东边挨着大清,西边压到哈萨克,地盘有四百多万平方公里,是一个正经八百的汗国。
更要命的是它手里的家伙。一位到过准噶尔的俄国军官记下过他们的队列,扛火绳枪的大约占到七分之三。这些重型火枪的源头在中亚,打得比清军手里的明式鸟枪还远。
这些枪也不全靠买。准噶尔境内有铜有铁、有硝有磺,用皮毛跟俄国人换回火器,再请中亚工匠指点,火药铅弹很快就能自己造。
最离奇的是一个瑞典人。他原本是俄军的炮兵军官,被准噶尔俘虏以后,答应替大汗干活,换一个回国的机会。他被俘后就替准噶尔铸炮,铜炮、白炮都造得出来,硬是拉起了一支欧式炮兵。
这样一支队伍,离北京有多远?1690年,噶尔丹的兵锋已经顶到乌兰布通,离京城不过七百里,骑兵放开了跑,几天就能到。
那一仗的场面也够看。噶尔丹把上万头骆驼捆了腿放倒在地,背上架箱子、盖湿毡,摆成一道活的城墙,士兵躲在后面放枪。
清军拿大炮轰开缺口才冲了进去,国舅佟国纲就是在冲锋时被准军的火枪打死的。
光能打,还不至于让清廷非死磕不可。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噶尔丹的另一重身份。他早年被认作藏传佛教一位活佛的转世,在西藏寺院里长大,还拜过五世达赖为师。
在信奉黄教的蒙藏草原上,这层身份意味着他喊一嗓子,就有人当成佛旨来听。
噶尔丹死后,准噶尔也没扔下这张牌。1717年,大将大策零敦多布带着六千骑兵入藏,杀了拉藏汗,占了拉萨。这一下,准噶尔手里又多了一份能号召蒙古各部的宗教分量。
几件事摆在一起,账就清楚了。准噶尔的兵锋能逼到京城脚下,信仰能号令蒙藏,而满蒙结盟正是清朝坐稳天下的根基。放着准噶尔不管,就等于眼看着自家地基被人一锹一锹挖走。。
打赢了,也守不住
康熙不是没赢过。1696年他亲自出征,在昭莫多把准噶尔主力打得七零八落,第二年噶尔丹就死了。光平定噶尔丹这一段,就花掉一千万两上下。
可准噶尔换了新首领,照样不消停。1715年,准噶尔兵又摸到了哈密。清军赶去驻扎巴里坤,很快撞上一个比敌人还难缠的对手:粮食。
前线报上来,兵丁的口粮眼看就要接不上了。戈壁本身就是这么狠:粮食从内地运过去,靠人背、骡驮、骆驼拉,路上的人和牲口自己也要吃。
一石米在内地值一两出头,折腾到前线,成本能翻到几十倍。大军往那儿一驻,每天吃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康熙想通了这一层,下令第二年先不进兵,让士兵就地开荒,把粮草马匹备足了再说。几年后,巴里坤一季就收了21060石青稞。屯田的种子,就是这时候埋下的。
雍正接手后,打法改成修城往前推,步步为营。可每推一步都贵得吓人。按前线奏报,光在额尔齐斯河边再修一座大城连带炮台,就得配上15000名后勤人员。
后勤线拉得越长,越容易被人掐断。1730年,准噶尔突袭清军西路的补给牧场科舍图,一口气掠走十多万头牲畜,西路军元气大伤。
第二年夏天,最惨烈的一幕来了。准噶尔放出假消息,把清军北路的精兵引进博克托岭、和通泊一带,准军主力早就埋伏在那里。两边到底各出了多少人,清朝这边的记载和后来的战史各说各的,对不上。
清军决定后撤的那天夜里,狂风暴雨夹着冰雹砸下来。准噶尔的欧式炮队和重型火枪一轮轮压过来,清军弹尽突围,损失7226人,十八名高级将领只有四人生还。
据战史记载,岳钟琪事后叹过一句:“我子母炮击远轻便不及贼之大鸟枪。”说白了,就是家伙不如人。也正是这份清醒,让清廷不再把宝押在一场大会战上。
从康熙末年到雍正末年,平准这一项累计砸进去约一亿两白银。为了和谈,清廷1725年放弃了哈密以外的屯垦区,1735年又退回哈密,双方以阿尔泰山为界。
胜仗打了,大军一撤,对手又缓过气来,这个循环转了一轮又一轮。清廷由此认准一件事:远征锁不住战果,想守住西北,就得扎下根来。。
哨卡怎么把这笔账算通
扎根靠什么?靠“卡伦”。这是满语,意思就是哨所、检查站。1755年,清廷在新疆设了两百多座卡伦,从天山以北的草场一直铺到南边的绿洲城镇。
卡伦分三种:常年不挪窝的,跟着季节和牧民搬家的,战时临时添设的,各管各的一摊。
一座卡伦通常也就驻几十号官兵,管的事却不少:盯敌情、看水草、查商队执照、抓私自越界的人。准噶尔想靠走私补货,就没那么方便了。
人会不会偷懒?相邻两座卡伦的官兵定期在鄂博前碰头,互换木牌,一块带走,一块挂上,谁没到一查便知。管事的大臣每年春秋还要各巡一遍。
后来朝廷又给守卡定了奖惩规矩,守得好有赏,出了差错要追责。哨卡不大,规矩一点不含糊。
军情靠军台传。从张家口往外,二十多个台站一站接一站备着马和骆驼,前线的消息就这样一路递进京城。
粮食的死结交给屯田。到1759年,新疆绿营兵屯铺开了十八个屯区,常年上万人边守边种,一年能交十几万石粮,军粮够吃还略有富余。当年运粮翻几十倍的那笔账,到这里算是翻了盘。
决战的窗口,出在准噶尔自己身上。1745年雄主噶尔丹策零病死,瘟疫和内斗接连爆发。后来阿睦尔撒纳跟大汗达瓦齐反目,跑来投奔清朝,把对方的虚实全抖了出来。
1755年春,乾隆两路出兵,在伊犁河边的格登山会师。降人阿玉锡只带25人夜袭达瓦齐大营,准军惊溃,数千人不战而降,达瓦齐很快被擒。
几十年没啃下的硬骨头,最后一击竟然这么轻。这里有准噶尔内乱的因素,也有清廷几十年摸熟的地形水源。两年后阿睦尔撒纳反叛,清军再次平定,靠的同样是哨卡预警和屯田的粮。
这一阶段又花掉了三千多万两。光是1755年那一仗,两万士兵的衣服钱,就抵得上一个小省一年的赋税。
这回银子没白花。1762年清廷设伊犁将军,一万多名八旗官兵移驻新疆,锡伯营也跟着移驻伊犁,边屯田边驻防。
塔尔巴哈台的冬夏卡伦,年年随季节搬迁,一守就是一百多年。
回头看,三朝砸下的上亿白银,买的不是某一场胜仗,而是把“打完就撤”变成了“驻下不走”。后来新疆建省、西北版图稳固,根就扎在这些不起眼的哨卡和庄稼地里。
参考资料:
试以环境史角度检讨清代新疆的屯田.中研院史语所/ sinoss
卡伦是清代治边和边防建设中的一环(北部边疆专题).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
从卡伦遗址看清代新疆边疆治理的历史实践与时代价值.新疆师范大学(王园)
清前期各朝主要战争费用概计(表).清史研究文献(PDF)
面对蒙古人的欧洲炮兵,称雄中原的清军遭至惨败.澎湃新闻·澎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