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课本尊其名，史书缺一页

蒋介石在台湾课本里的形象，经历过明显的起伏。1962年前后，台北的小学生翻开二年级国语课本，第一课就是讲述蒋介石童年的课文。

从二年级到六年级，从国语到历史，凡是提到他的地方，名字前面都要空出一格。这并不是排版失误，而是沿袭旧式公文“挪抬”的敬称规矩。在那一代人的课本里，蒋介石首先是被尊奉的对象，其次才是被讲述的历史人物。

随着政治环境变化，这种书写逐渐松动，后来又走向另一个方向。2019年起实施的108课纲中，中国史不再单独成册，而是被并入“东亚史”的框架。

此前围绕高中国文课纲的审议中，文言文比例被下调，顾炎武的《廉耻》等篇目被移出选文，台北一女中国文老师区桂芝在2023年公开批评这种做法是“无耻”。教科书里的蒋介石，从名字前“空一格”的人物，变成了需要被重新审视的历史争议人物。

无论是被尊奉还是被批判，课本讨论的大多是蒋介石个人的功过。蔡正元关心的却是另一层：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政府在战后接收台湾时做过哪些处置，而这些处置在课本里几乎看不到。要理解这一点，得从1945年讲起。

1945年，中国正式收回台湾、澎湖，同时收回东北。这个结果的代价极其沉重。按中国官方统计，抗日战争中中国军民伤亡3500多万人，这包括死亡和受伤。

收回台湾和澎湖，是中国人民付出巨大牺牲换来的抗战胜利成果。同年10月25日，台湾地区的受降仪式在台北公会堂（后改称中山堂）举行，台湾作为从战败国日本手中收回的领土，回到了战胜国中国的治理之下，而当时的执政者正是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政府。

蔡正元认为，理解“战胜国与战败国”这层关系，是理解后面许多问题的前提。

二、殖民动员深，苦役埋孤军

蔡正元提到，二次大战的最后4年里，约有20万台湾人以军人、军属等身份被纳入日本战争动员体系，他称这是不争的事实。

日本厚生省战后公布的统计大体可以印证这个规模：在日军服役的台湾人共约20.7万人，其中军人约8万人，军属约12.7万人，战死者约3万人。

战后，国民党政府颁布了相关处理办法。按照这些规定，曾当过日本兵的台湾人，在台湾的财产不予没收。蔡正元的说法是，这些台籍日本兵在财产上不受追究，身份也一下子从战败国一方变成了战胜国一方。在他看来，国民党政府当时的宽大处理，恰恰是历史课本较少提及的部分。

台湾社会有一种流行看法，认为当年台湾人是被日本欺负、被迫去打中国，所以“打错了”也情有可原。

蔡正元还提到，日军攻下南京、进行大屠杀时，相关消息被封锁，但日军攻入南京的消息传来时，殖民当局组织过庆祝活动，殖民报刊也大肆宣传。当时不少台湾人相信日本宣传的“大东亚共荣圈”，日本偷袭珍珠港、进攻东南亚时，流行的口号是所谓“兴日、灭英、灭美”。

在他看来，这说明当时台湾社会普遍处在“皇民化”的氛围里，日本推行的皇民化政策确实取得了相当成效。

接下来，蔡正元讲了一段他称为“更不堪”的历史。四行仓库一向被视为中国抗日的象征，守军撤退后进入上海公共租界，被称为“孤军”。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控制租界，据他所说，部分守军后来被日军押往海外充当战俘劳工。按相关史料记载，部分孤军被送往南太平洋的新几内亚一带服劳役。

战后，部分台籍战俘监视员因虐待战俘等罪行接受盟国军事法庭审判。相关研究记载，台籍人员中有173人被判为乙、丙级战犯，其中有人被判处死刑。

蔡正元并不否认，台湾人对这段历史有他们自己认定的悲情。但他认为，从二次大战的结局来看，台湾人已经算相当幸运了：普通居民没有被作为战犯集体追究，部分台籍日本兵在台湾的财产也得以保留，但实施战争罪行者仍受到审判。而作出这些安排的，正是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政府。

他的结论说得很直白。围绕这段历史的恩怨纠葛，台湾人如果没有智慧主动去面对、去解开，而是任由形势发展，那么等到中国大陆社会普遍认清这段历史的时候，台湾人的悲哀才真正开始。

把这个视角放回教科书来看，问题就更清楚了。今天的台湾，蒋介石的铜像被大规模撤除，桃园大溪的慈湖纪念雕塑公园里集中安置了从各地移来的两百多座蒋介石雕像，坐姿、立姿、骑马的都有，成排立在草地上。

这些年，围绕中正纪念堂是否转型、威权象征如何处理的争论也一直没有停过。蒋介石在公共空间里的位置一退再退，课本里的形象也从“空一格”的领袖变成了需要反复辩论的对象。

可是，无论是当年的歌颂还是如今的批判，讨论的焦点大多停留在蒋介石个人身上。

一个现实问题是，台湾学生从课本里能知道蒋介石是抗战领袖，也能知道他与戒严时期的关联，却很少有机会了解，抗战胜利、收回台湾究竟付出了多大代价，20万台湾人曾在日军中服役是怎样的历史处境，战后政府又是如何对待这些人和他们的财产的。

他提出的问题本身值得认真对待：一个历史人物的形象，并不只取决于课本给他什么样的评价，还取决于课本把他放进了怎样的历史背景。

如果1945年前后那段接收与处置的历史始终缺席，那么无论课本把蒋介石写得多高或多低，人们对他、对那个时代的理解，都会少掉关键的一块。

台湾教科书里的蒋介石，从被尊奉到被拆解，几十年间变化很大。真正决定这段历史能否被看清的，恐怕不是课本里那一个空格是否保留，而是那些从未写进课本的内容，能否被正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