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墨尔本CBD的街角，晚上8点10分前后本该是餐馆最忙的时段。可2026年11月6日这一晚，一位穿着黄色外卖服的47岁陕西男人，再没能把手里那份餐送到客人手上。

他叫冯建明。2017年离开陕西老家远赴澳洲，整整9年没踏进家门一次。原本计划再干一两年就动身回国，亲眼看大儿子娶媳妇。

噩耗传回陕西，52岁的妻子Xu女士接到电话几乎瘫倒。

01. 最后一单外卖

当地时间11月6日，星期五。

墨尔本市中心Frederick Way（弗雷德里克路）紧挨着维多利亚女王市场，周围餐馆一家连着一家，是华人留学生和游客经常路过的地带。这个点正是市中心人气最旺的时候。

据维多利亚州警方通报，当晚大约8点10分，47岁的冯建明和另一位34岁的外卖骑手，在一家名叫“角落弯”的餐馆附近停好车进店取餐。谁也没想到，几分钟后，这条街就成了悲剧现场。

两人从店里出来时，发现一名素不相识的中年男子正在摆弄他们停在路边的电动自行车。电动车对一个全职外卖骑手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那是吃饭的家伙。

两名骑手走上前去，想把自己的车要回来。

冲突就在交涉中爆发。

那个男子突然掏出一把刀。

冯建明被狠狠刺中左胸。目击者后来向澳大利亚ABC广播公司描述，男子反复嘴里喊着别追，然后朝着冯建明胸口连刺数刀。另一名34岁的骑手也在混乱中被捅伤。

急救人员赶到时，冯建明已经倒在地上。现场立刻进行心肺复苏抢救。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晚上8点20分左右，冯建明被当场宣告死亡。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分钟。

那位34岁的同行被紧急送往医院，所幸伤势没有危及生命，截至11月9日仍在接受治疗。

事发后的那段监控画面，让无数网友看了心里一阵发紧。

据新京报和扬子晚报·紫牛新闻的采访，附近一家名叫XieXie煎饼店的店员回忆，她当时正在店里做煎饼，“一位骑手弟弟过来撕心裂肺地喊，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听他说完，整个人都是窒息的、心痛的。”

另一处店里的员工告诉记者，受伤的冯建明被刺后一度跑回了店里。他可能起初并没意识到伤势有多严重，坐下来的瞬间，店员才发现他身上渗出的血已经把衣服浸透。

那一刻，桌上还摆着他没来得及取走的餐。

一个在外卖平台干了整整9年的老骑手，倒在了取餐的那扇门口。

当地警方迅速封锁了事发区域。周边数条主要道路一度被警戒线拉起，一些路过的华人骑手、留学生、游客只能绕行。

一位同为“熊猫外卖”骑手的王先生告诉新京报记者，当晚他接了附近一家鸡公煲店的三单外卖。到达时发现警戒线，想绕行却发现另一条路也被封。警察问他认识里面的人吗，他探头看去，看见一个身穿黄色外卖服的男子倒在店里，店外一辆外卖电瓶车倒在地上。

他拨打商家电话没人接。打给几位相熟的骑手朋友，大家的回答让他浑身发冷，“老冯”被捅伤了。

11月7日上午，案情出现关键进展。

维多利亚州警方在墨尔本西区Footscray（富茨克雷）一带逮捕了一名51岁男性嫌疑人，名叫罗伯托·乌尔巴诺。警方表示，嫌疑人已被羁押，警方不再寻找其他涉案人员。

同一天上午，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也作出正式通报。

这位冯师傅走的那一夜，距离他计划中“收拾行李回国”的那一天，只差一两年。

02. 九年没踏进家门一次

要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为什么让那么多人心里发酸，就得回到冯建明的家。

陕西老家，一个普通的村子。

2017年，38岁的他和家人告别，只身一人登上前往澳大利亚的飞机。那一年，他的两个孩子都还在读书，大儿子正是最花钱的年纪。老父亲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

出国前，他跟妻子商量好了，出去干几年，就为了给家里多攒点钱。

这一去，就是9年。

9年里，他一次家都没回过。

这不是他不想家。

熟悉他的人说，他舍不得花机票钱。一张往返墨尔本和国内的机票，省下来就是家里几个月的生活费。他宁可自己在异国过年、过中秋，也要把每一分能省下的钱寄回家。

9年时间，他把家里的担子几乎全扛在自己肩上。

据多家澳洲本地华人媒体和国内新京报的采访，冯建明一家的开销账本并不轻松。妻子和两个孩子在陕西生活，老父亲中风后住进了养老院，每月护理费大约4000到5000元人民币。按照墨尔本当地华人社团负责人赵女士的说法，冯家“上有4个老人要照料，下有一儿一女”。

这就是一个外卖骑手每天拼命跑单的全部动力。

他在墨尔本跑的是“熊猫外卖”平台。这家平台在澳洲华人圈几乎人尽皆知，主要配送中餐和华人聚居区的奶茶咖啡订单。

冯建明没有英语基础，没有澳洲永居身份。能干的活其实并不多。外卖骑手这份工，他一干就是9年。

同行提起他，几乎都是同一个评价。

能吃苦。

“很多时候，上午能看见他在送外卖，晚上八九点还能看见他。”和冯建明同为熊猫骑手的王先生告诉新京报记者。

一位附近餐厅的老板说，这位冯师傅每天从清晨6点一直跑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忙到凌晨。最长的一天，他连续工作过13个小时。

风雨无阻。

下雨天别人不愿意出工，他反倒更上心。他跟同行说过，下雨天单子多，一天能比平时多挣一些。

他从不催餐。

这是所有采访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四个字。

一位在墨尔本一家店里勤工俭学的中国留学女生告诉当地媒体，大叔每次来她们店取餐，总是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等。看她们忙不过来，还会帮着一起打包。

“他说笑一笑，没关系的，不着急。”

还有一位住在某栋公寓里的华人留学生小李告诉新京报，有一次她家楼里电梯坏了，就让骑手把餐放到前台。可冯建明坚持自己爬楼送上去。

小李觉得过意不去，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前台。

他说了一句让小李记到现在的话：“不敢放前台，外卖丢了被人偷了，我要赔钱。东西贵，一天就白干了。中午有一单就被罚了餐损。”

一个47岁的异乡人，每一天都在用这样的精打细算过日子。

他的同事形容他，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国内，自己从不乱花。

商会负责人赵女士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冯大哥是一位勤劳、善良、诚恳的人。他一直踏踏实实地工作，认真对待生活。”

9年没回家，不是矫情。是真的舍不得。

他跟妻子说过很多次，再干一两年，等到大儿子结婚，就回国定居，再也不出来了。

一两年。

这个数字，在他遇害后的每一次采访里，被家人、同事、街坊反复提起。

妻子Xu女士告诉前来采访的记者，丈夫生前最喜欢跟人聊天，爱逗大家开心。虽然人在万里之外，可每次通话，他总是先问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从不说自己的苦。

他说澳洲好，天气好，空气好，他会好好的。

直到那一晚之前，一家人谁也没想过，那个电话的另一头，会突然永远沉默下去。

一个在外打拼9年的父亲，在距离家乡9000多公里的墨尔本街头，倒在一辆他亲手装了定位器的电动车旁。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听清。

03. 50万澳元与一场迟到的告别

事情远没有到此结束。

冯建明遇难的消息在澳洲华人圈炸开后，几股力量几乎同时行动起来。

11月7日上午，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发布关于领区一名中国公民不幸遇害案件的情况通报。

通报措辞异常严厉。

总领馆表示，第一时间启动领事保护应急机制，要求警方全力彻查此案，依法、公正处理，严惩肇事凶手，切实维护中国公民合法权益。总领馆已及时与遇害者家属取得联系，正在会同有关方面为家属善后提供便利。

据多家媒体报道，中国驻墨尔本总领事房新文还与维多利亚州州长本·卡罗尔（Ben Carroll）进行了紧急通话。卡罗尔的回应是“深感痛心、深表震惊”，表示“绝不容忍这样的行径，正义必须得到伸张”。

同一天，熊猫外卖通过社交平台发布《关于墨尔本骑手遇害事件的最新说明》，确认遇害者身份，向逝者和家属致以哀悼和慰问。平台承诺与中国驻墨尔本总领事馆保持沟通，为家属提供支持。

据凤凰网和广州日报等平台公开的信息，熊猫外卖后续宣布，将承担家属赴澳的交通和住宿费用、逝者的丧葬及必要善后支出，额外提供一笔抚恤金，并为家属联系独立律师、承担相关费用。平台同时强调一句话，骑手的生命安全永远比订单重要。

这句话，让很多在外打拼的骑手红了眼眶。

华人社区的行动更快，也更让人动容。

11月7日晚，墨尔本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门前自发形成一场悼念活动。

现场摆满了鲜花、蜡烛和手写卡片。

一些卡片上写着对冯建明家人的慰问，一些写下了对街头治安和公共安全的忧虑。有人用英文写下“Safe Street for Every Person”（让每个人都有安全的街道）。

据界面新闻报道，维州即将举行州选举，治安问题成为当地普遍关注的焦点议题。在当晚华人社区举行的活动中，现任州长Ben Carroll当场向维州警察局长承诺额外的拨款、聘用更多警员加强社会治安。

而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在网络众筹平台GoFundMe上发起了筹款。

目标金额定得很具体。

不是模糊的“帮助家属”，而是拆开写清楚了几件事：家人紧急来澳的行程和住宿安排、丧葬费用、给妻子和子女的紧急经济援助，以及帮助家属适应失去主要经济支柱之后生活的长期支持。

据21世纪经济报道和新京报的报道，截至11月9日晚，这项筹款在原定50万澳元目标达成后暂停，共有约7700人参与捐款，累计金额超过50万澳元，约合250万元人民币。

7700个陌生人。

大多数人并不认识冯建明。他们没和他一起等过餐，没见过他笑的样子。可他们知道，这个男人在异国街头做了9年外卖，为了的只是国内那一家人。

页面上有一条中文留言被反复引用。

“作为同在海外打拼的乡党，怀着沉痛的心情，缅怀大哥，愿你魂归故里。”

冯建明常去取餐的那家店，店主代表员工捐了500澳元，并表示如果家属认可的正式募捐渠道开通，愿意继续尽力。

墨尔本唐人街商会负责人赵女士告诉新京报，冯建明家里一共是4个人要来澳大利亚办理后事，分别是妻子、儿子、女儿和女婿。其中有两位的护照办理不是很顺利，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正在协助加速处理。

与此配套的，是案件的司法程序。

11月9日，嫌疑人罗伯托·乌尔巴诺通过视频连线方式在墨尔本地方法院出庭。

他被控谋杀罪及故意造成严重伤害罪。

据多家媒体披露，嫌疑人出庭期间举止异常，多次试图干扰庭审程序，甚至在摄像头前脱掉衣服。法庭随后中断了连线。他的辩护律师在庭上确认，当事人患有精神分裂症，并申请由羁押场所的护士对其进行精神状况评估。

案件预审被定在2027年4月。

警方同时澄清，这起案件是孤立事件，与冯建明的外卖骑手身份没有直接关联，双方此前并不相识。

一位“熊猫外卖”的兼职骑手陈先生告诉媒体，事发当天前后，骑手群里还在传因为丢餐被罚的截图。类似的事情在墨尔本并非第一次发生。

这也让不少在澳华人骑手和留学生陷入焦虑。

据来自澳洲本地华人圈的信息，不少同在墨尔本做外卖的骑手开始主动结伴取餐，熊猫外卖也宣布将在下周组织骑手面对面沟通会，直接听取骑手对于配送安全、平台政策和紧急事件处理机制的意见。

冯建明的家人目前已经在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和唐人街商会的帮助下，紧锣密鼓地办理赴澳手续，希望能尽快赶到墨尔本，送这位家中的顶梁柱最后一程。

一个家庭的支柱倒下了。

9年等不到的那场团圆，最终用这样一种方式降临在了墨尔本。

结语

每一个在外打拼的普通人，背后往往都站着一整个家庭。他们吃的苦、咽下的委屈、一个人在异乡熬过的无数个节日，最后换成的是家里餐桌上多出来的那碗饭。愿每一位远走他乡的人都能平安回家，愿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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