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颖/文
2026年11月3日,共和党在美国中期选举中溃败。民主党掀起蓝色浪潮,不仅重新夺回参众两院,还在得克萨斯、南卡罗来纳等传统共和党优势地区取得突破。
选举结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判断:特朗普主义正在退潮,美国政治正在重新回到传统的自由主义轨道。而事实恰恰相反,选举结果并不意味着MAGA新右翼已经失去影响力。一个新问题也由此产生,这股已经深刻改变美国保守主义面貌的政治思潮,究竟会随着特朗普的政治挫折而消退,还是会继续影响美国未来的政治走向?
最近出版的Furious Minds: The Making of the MAGA New Right,(《愤怒的头脑:MAGA新右翼的形成》),为理解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
01特朗普背后,不只是一个政治人物,还有一套正在形成的思想体系
长期以来,外界谈论特朗普,往往集中在他的个人风格、政治言论和选举策略上。但美国新右翼的崛起,并不只是特朗普个人政治魅力的结果。在他的背后,逐渐形成了一批政治思想家、大学学者、智库、媒体人士和科技资本人物。他们试图从思想层面重新解释美国面临的危机,并为共和党的政治转型提供理论支持。
传统美国保守主义通常强调自由市场、有限政府、个人自由、宪法制衡以及美国在国际社会中的领导地位。但特朗普崛起后,部分保守派知识分子开始反思这些原则,认为传统保守主义已经无法回应美国社会的深层变化。
Furious Minds的作者劳拉·菲尔德(Laura K. Field)重点研究了这场思想转型中的几股力量,包括克莱蒙特学派、民族保守主义和后自由主义。代表人物包括副总统万斯(JD Vance)、政治哲学家帕特里克·德尼恩(Patrick Deneen)以及保守派文化活动家克里斯托弗·鲁福(Christopher Rufo)等。
这些人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但有一个共同倾向:当代自由主义已经出现严重问题,单纯依靠传统的自由市场和制度改革,无法恢复美国社会的共同价值和政治秩序。部分思想家甚至主张更加积极地运用国家权力,改变教育、文化和公共机构。
这意味着,MAGA已经不只是围绕特朗普个人形成的选举联盟,其背后还有一场关于美国政治制度和社会价值的思想竞争。即使特朗普离开政治舞台,这些思想、人物和组织也未必随之消失。
02《纽约书评》:MAGA新右翼正在走向一场思想上的反革命
2025年11月6日,《纽约书评》刊登了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者马克·利拉(Mark Lilla)的评论文章Storm Warnings。
利拉认为,这本书是目前了解MAGA知识右翼的重要入门著作。他尤其关注作者对克莱蒙特研究所、民族保守主义和后自由主义的分析。在他看来,MAGA新右翼并不是传统保守主义的简单延续,而是一股正在重新塑造美国右翼政治的力量。
利拉提出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判断:MAGA运动背后的部分思想动力,并非单纯来自保守主义理念,而是来自一种带有末日论色彩的政治反革命冲动。这种冲动不仅反对20世纪60年代以来美国社会的文化变迁,也将自由主义乃至民主制度本身视为需要挑战的对象。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一个重要原因是,部分新右翼思想家认为,美国已经陷入严重的政治和文化危机,传统的制度程序和政治妥协无法挽救国家。政治不再只是不同利益和政策之间的竞争,而逐渐演变成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斗争。
真正值得关注的,可能不是特朗普个人还能在政治上走多远,而是这种思想已经在美国右翼内部扎下了多深的根。如果一种政治思潮已经拥有自己的理论家、智库、媒体和人才培养网络,那么它就不再完全依赖某一个政治人物。特朗普可以遭遇选举失败,但围绕他的思想体系仍然可能继续发展。
03共和党的选举失败,恰恰暴露了新右翼面临的现实困境
路透社的选后报道指出,生活成本上升、美国对伊朗战争带来的经济压力,是民主党取得胜利的重要因素。这些结果说明,选民并不会因为认同某种政治理念,就无限期接受执政党的政策表现。无论是文化保守主义、经济民族主义,还是强调国家认同的政治主张,最终都要面对就业、物价、收入和公共服务等现实问题。
新右翼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将美国政治描述为一场关于国家身份、文化传统和社会秩序的深层斗争。这种叙事能够凝聚核心支持者,也能推动共和党内部的政治动员。但问题在于,当选民更加关心食品价格、住房、医疗和家庭开支时,文化议题和意识形态动员能否转化为令人满意的治理成绩,就成了另一回事。
新右翼在共和党内部拥有重要影响力,却不一定能够在更广泛的选民群体中持续获得支持。部分新右翼的政治动员方式,甚至可能产生反作用:过于强调文化对立和政治斗争,反而使一些更关心日常生活的中间选民产生疏离感。
04民主党的胜利,不等于自由主义已经重新赢得人心
不过,也不能简单地把民主党的胜利理解为美国自由主义的全面复兴。选民投票支持民主党,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同民主党的全部政治主张。反对共和党,不等于接受民主党;对特朗普不满,也不等于对美国现有政治制度重新建立了信任。
事实上,民主党内部同样存在明显分歧。选举胜利之后,党内已经出现关于未来路线的争论:究竟应该进一步推动全民医疗、财富税等进步主义改革,还是优先采取更加务实的经济政策,争取中间选民?面对特朗普政府,是应该采取强硬对抗,还是在部分政策上寻求合作?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国自由主义本身面临的社会信任、经济分配和文化认同问题,并没有因为共和党失利而消失。全球化带来的产业变化、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利益分化、传统共同体的变化,以及普通民众对政治精英的不信任,依然是美国社会需要面对的问题。
如果民主党无法回应这些问题,那么这次选举带来的政治优势,也未必能够转化为长期稳定的社会支持。
05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新右翼能否从思想运动走向治理能力
Furious Minds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只是介绍了一批MAGA背后的思想家,而是揭示了美国保守主义正在发生的变化:新右翼试图从批判自由主义,进一步走向重塑国家制度和社会秩序。这也让此次中期选举具有了超出选举本身的意义。
对新右翼而言,共和党的失利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一套强调国家认同、传统价值和文化秩序的政治思想,能否转化为获得广泛社会支持的治理方案?如果它能够影响共和党的政治议程,却无法回应普通选民最关心的经济和民生问题,那么它的政治动员能力与实际治理能力之间,就会出现明显落差。
因此,这次中期选举并没有终结美国新右翼与自由主义之间的较量。共和党在选举中遭遇重大失败,但新右翼已经形成的思想体系、智库网络和政治组织不会因此自动消失;民主党重新获得国会控制权,也不意味着自由主义已经解决自身面临的困境。
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当前的政治竞争,早已不只是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的选票之争,也不只是特朗普与反特朗普力量之间的较量。它还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美国究竟应该继续坚持以个人自由、制度制衡和多元主义为基础的自由主义秩序,还是在国家认同、传统价值和更强国家权力的基础上,探索另一种政治秩序?
共和党这次输了选举,但围绕这个问题的争论,显然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