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打仗,最要紧的是两样东西:粮草和军纪。
老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从哪来?
很多时候是跟老百姓借的。
红军当年路过不少村子,借了老乡的粮食,临走把借条压在灶台上。
后来仗打完了,人民政府拿着这些借条,一笔一笔地还。
纸发黄了,字也褪色了,这笔账没人敢赖。
这就是规矩。
借了就得还,打赢了要还,打输了更要还。
偏偏有这么一支“队伍”,也跟老百姓借过“粮草”。
一个人一两百块,凑起来就是十几个亿。
后来仗打输了,营盘也散了,粮草一分没还,“主帅”倒先出了国,在大洋那边又支起了新摊子。
排队等钱的人,从学生熬成了上班族。
这笔账到底该找谁算?
故事得从今年夏天一个“诈尸”的公众号讲起。
7月15日,沉寂近5年的ofo小黄车官方微信公众号突然更新。
该账号上次更新已经是2021年8月26日。
这回发的不是道歉,也不是退押金方案,是一则皮肤病患者援助招募信息,跟单车八竿子打不着。
评论区一下子成了讨债现场。
网友的留言一条比一条扎心:“我的199元什么时候退?”
“退款队伍还排着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押金还有希望吗?”
没过两天,7月17日13时许,半岛全媒体记者查询发现该推文已被下架。
记者尝试联系ofo官方公众号,截至发稿前,未能收到回复。
这一幕挺有意思。
几年不吭声,接广告倒醒得准时;一有人问押金,马上又装睡。
打仗讲究令行禁止,这支队伍倒好,号角只在有钱拿的时候吹。
不少人以为ofo早就倒闭了,其实没有。
天眼查显示,ofo关联运营主体北京拜克洛克科技有限公司目前仍处于存续状态,公司风险信息较高,涉及大量司法案件、被执行信息及限制消费令。
这家公司已于2019年9月被北京市海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登记的地方联系不上人。
还有媒体注意到,该公司现存一则破产审查案件,申请人为聂某。
更要命的是,早在2021年,北京一中院就在执行过程中披露,这家公司已无财产可供执行。
说白了就是,账上没钱了,你告赢了也拿不到钱。
公司还活着,钱包早就空了。
不注销,债就一直挂着;没钱,债就一直兑不了。
整件事卡在半空,像一颗哑弹,不响,也没人去拆。
耐人寻味的是,主营公司空了,创始人名下的关联企业却没散干净。
媒体查询发现,ofo小黄车创始人戴威名下现关联12家公司,其中6家存续,其中好几家都跟ofo有关。
阵地丢了,几个小据点还留着,这让排队的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个坑是怎么挖出来的?
ofo当年确实风光过。
2014年,戴威与北大校友共同创立了ofo,把共享经济带入大众视野,而后更是高歌猛进,融资不断,迅速扩张,不仅让小黄车遍布全国多个城市,还将商业版图拓展到国外。
大街小巷一片明黄,看着就像打了大胜仗。
可它打的是一场消耗战。
拼补贴,拼投放,拼谁先把对手耗死。
消耗战靠弹药,ofo的弹药里就有用户的押金。
根据不同时期的运营政策,ofo普通用户需缴纳99元或199元押金后方可使用车辆。
单看不多,谁也没当回事。
军事上有句话,后勤线一断,前线再猛也得垮。
ofo就是垮在后勤上。
2018年,ofo小黄车被曝出无法即时退还押金。
城里出现了用户集中排队退款的场面。
后来的应对,更像败退时的乱招。
此后平台先后推出拉好友、充值返利等多种退押方案,但千万级用户的押金兑付问题始终未能解决。
伤兵自己找援兵,援兵来了还得先交粮,这种打法怎么可能翻盘。
队伍越排越长。
2019年的报道显示,有近1600万用户等待退押,此后再无明确的更新数字。
官媒评论里也用过“约1500万”的说法。
不管哪个数,都抵得上一座特大城市的人口。
国内这边队伍一动不动,大洋那边先有了消息。
跟据彭博社的报道,戴威已在美国复出,其先在西雅图创办了一家做移动电源租赁的初创公司,后又在纽约参与创办了AboutTimeCoffee。
2023年5月,这事传回国内,一下子炸了锅。
当时这家咖啡品牌已经在美国纽约繁华地段开出5家门店。
打法也眼熟,线上下单,新人送免费咖啡,靠补贴拉人,跟当年小黄车抢地盘一个路数。
有网友说得刻薄:老百姓的押金还没退,倒先请外国人喝上了免费咖啡。
戴威本人没挂CEO的名头。
其CEO是一位华人面孔、名为MarianChen的女士。
此前她向媒体透露,戴威虽然没有参与日常运营,但其实是AboutTimeCoffee背后的“攒局者”,帮忙组建了团队并安排了与投资人会面。
人不在台前,局是他组的。
从去年2月成立至今,这家公司只获得了一笔融资,资额约1000万美元。
可惜换了块地盘,老毛病照样犯。
就在2023年5月下旬,界面新闻记者从多方独立信源获悉,AboutTimeCoffee目前的运营已经陷入困境,资金链遇到瓶颈,整个项目接近停营边缘。
知情人士透露,连锁门店扩张计划已彻底停止,原有门店运营处于停滞状态。
到了2023年底,局面更惨。
《中国企业家》获悉,AboutTimeCoffee仅剩纽约麦迪逊大道一家店营业,其余四家均显示“已永久关停”。
同样的打法,同样的结局。
笔者看来,问题不在店开在哪儿,而在“先烧钱、再讲故事”这条路本来就走不通。
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条沟里摔两次,可一千多万人的押金,只够他摔一次。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他怎么出去的。
从2018年8月开始,戴威陆陆续续收到40条限制高消费令,涉案金额高达6035万元。
按照最高法的规定,被执行人为自然人的,被采取限制消费措施后,乘坐交通工具时,不得选择飞机、列车软卧、轮船二等以上舱位。
照这么说,他连国内航班都坐不了。
可限制消费和限制出境是两码事。
证券时报的评论说得很直白,戴威虽然早已被法院限制高消费,但并没有被限制出境。
对于他怎么出的境,评论里分析过几种可能:一是限制其所涉的案件的执行法院发布《限制消费令》限制其乘坐飞机等交通工具时,人已经在境外;二是戴威已经获得了法院的批准。
还有律师认为,戴威可能是先通过火车、汽车等方式转移至境外,然后乘飞机飞往美国。
到底是哪一种,没人拿出过实锤。
有律师说得很谨慎,戴威是否是用这种手段买机票出境的,还需要调查。
笔者也不替谁下结论。
但官媒的态度很鲜明。
澎湃评论直言,这是对于中国法律、中国民事裁决执行机制的挑衅,还点出了漏洞:限消令没有包含出境限制;只有限制飞机买票,却没有限制使用私人飞机出行。
评论里有句话流传很广:东山再起,那是本事;还上欠债,那才是人品。
打仗最怕防线有缺口,敌人专挑缝隙钻。
限消令管住了机票,却没管住国门,这道口子不堵上,以后还会有人照着这条路走。
至于他眼下到底在哪,坊间说法不少,始终没有权威信源给个准信。
证券时报那篇评论点出了最让人寒心的地方:戴威无论是小黄车垮塌之际,还是赴美创业,始终没有直面过被拖欠押金的千万用户,连一句场面上的话都没有向公众交待。
一句交代都没有,这比欠钱本身还伤人。
败军之将,连清点残部的勇气都没有。
那押金还能要回来吗?
法律上,这笔钱一分没少。
律师说得明白,时隔多年,消费者的押金债权仍然有效。
消费者向ofo缴纳的押金,所有权属于消费者,不属于企业资产。
不过也有提醒,用户需关注诉讼时效。
可是有权利,不等于拿得到钱。
律师给出的判断是,在诉讼时效没过前提下,用户的押金返还请求权仍合法有效,但拿回押金难度极大。
官司赢了,执行时面对的是一个空账户,这才是最无奈的。
于是有人想出了歪招。
今年6月,信号新闻发现,闲鱼二手平台上,大量车身破损、锁具拆除、二维码被刮除的ofo小黄车被公开售卖,价格从七八十元到几百元不等。
多名售卖者表示,因为个人押金长期无法退还,想通过卖车弥补损失。
委屈能理解,路子却走错了。
律师指出,共享单车属于企业法人资产,无论是否废弃、是否遗弃在公共区域,所有权不会自动转移。
私自倒卖,轻的要罚款拘留,多次倒卖、涉案金额达到立案标准,将涉嫌侵占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正确的做法是通过线上诉讼、登记债权等正规司法途径维权,切勿以违法手段私力救济。
被欠了钱已经够憋屈,再搭上一个违法记录,就更不划算了。
部队里讲纪律,越是吃了亏,越不能乱了阵脚。
好在这一仗的教训,国家记下了。
2019年,交通运输部等六部门联合出台了交通运输新业态用户资金管理办法,明确运营企业原则上不收取用户押金。
确需收取的,押金归用户所有,必须专户存储,企业不得挪用,对退还时限也作了明确要求。
押金进了专户,就不能再拿去当炮弹打。
这道防线修得及时,可修防线的砖,是一千多万人的押金烧出来的。
如今大街上扫码骑车,免押金早已成了常态,这份便利背后,有那一千多万人交的“学费”。
打过仗的人都明白,败军之将可以不言勇,但不能不认账。
仗打输了,收拢残部、清点物资、给后方一个交代,这是起码的担当。
丢下百姓自己跑,在哪支队伍里都要追责。
信用就像阵地,守得住,千军万马也攻不进来;一旦丢了,想夺回来得拿真金白银和很多年去换。
ofo丢掉的不只是十几亿押金,还有一代年轻人对“共享”二字的信任。
规矩已经立起来了,旧账却还挂在那里。
司法执行的篱笆会越扎越紧,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欠老百姓的钱,早晚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