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山西杏花村汾酒集团公示了一份招聘拟录用名单，很快在网上引发热议。 名单里酿酒工和成装工两个岗位，拟录用人员中包含19名硕士研究生。

有网友提出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用铁锹摊晾、撒曲这样的活，真的需要硕士学历吗？

这类问题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近几年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条“研究生进厂当工人”的新闻登上热搜。

而教育部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届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规模再创新高。

大学生送外卖的话题讨论了好几年，社会大体已经接受了这一现实，研究生走进车间却让人更加在意，原因要从工厂本身的处境说起。

订单外流之下工厂岗位难求

早在几年前，外贸专业学生的就业出路就受到关注。实体行业的岗位、订单和收入如何变化，关系到毕业生进入这个行业后能否找到发展空间。

外贸的长期前景很难一句话下定论，但当时的压力是明摆着的。 商务部对外贸易司负责人曾公开表示，我国外贸领域的主要矛盾，已经由两年前的“供应链受阻、履约能力不足”，转变为“外需不足、订单下降”。

用大白话讲，2023年外贸面临外需不足的压力，但全年货物贸易人民币计价进出口总值仍同比增长0.2%。

这种压力传导到工厂层面，就成了“狼多肉少”，岗位根本不够分。 用工大户富士康在2023年开年的招工规模明显收缩，郑州的两个厂区只招募正式工，往年常见的小时工、派遣工都没有出现在招聘信息里。

由于正处淡季，工厂并不缺人，开出的工资也随之下调，每月到手只有三千多元，是近三年里的低点。

即便条件如此，前来面试的人数仍超出招工计划好几倍，招聘信息发出的第二天就宣布人员招满、停止招聘。

长三角、珠三角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不少传统用工大厂在春节后集体“熄火”，要么干脆不招，要么只招很少一部分人，一些地方出现了求职人数超出用工缺口十几倍的情况。

拿前一年做对比，那时工厂单多人少，富士康一名小时工的月收入能接近6000元，转过年来却变成了单少人多。

有的大厂为了压缩成本，安排员工错峰上班，个别地方甚至出现了收费安排工作的现象，年轻人“倒贴钱上班”这种听起来有些离谱的事情也有了现实版本。

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厂打螺丝本身就成了一件需要竞争的事情。

说到底，工厂不缺人，缺的是订单。

岗位收紧之后，学历自然水涨船高。 中国社会科学院曾有一项研究显示，相关样本的网约配送员中，初中学历占24%，高中学历占47.1%，大专占16.8%，本科及以上占7.1%。

人社部的数据也提到，网约配送员中有大学学历的占比接近15%。 网上曾疯传“7万硕士、30万本科在美团送外卖”，美团随后专门辟谣，称这一数字不实。

可见本科生跑外卖确实存在，但远没有传言那样夸张。 真正让人警觉的是，连门槛不高的生产线岗位，也开始出现硕士扎堆竞争的局面。

产能转移背后供应链在重排

工厂缺订单的根子，还得回到外贸数据上去找。 2022年中国进出口规模达到6.3万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贸易顺差也处在高位。

可从2022年10月到12月，以美元计价的货物出口连续三个月同比下降，12月份货物和服务贸易进出口规模约4.2万亿元，同比下降约6%，其中服务贸易还出现了逆差。

这里面有个细节值得琢磨。 2022年年中正是疫情防控最吃紧的阶段，不少外贸企业手里订单堆积如山，因为缺人开工，甚至出现过大面积违约。

可等到防控全面放开，企业逐步恢复生产之后，订单不升反降。 这说明管控并不是订单减少的关键因素，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正在经历一轮大规模的重新洗牌。

三年里，不少企业受防控影响难以正常生产，也就是所谓的供应链受阻、履约能力不足，海外客户只能把订单分流到其他国家。

越南、印度等国在经历第一波疫情冲击后，社会生存压力巨大，选择尽快恢复生产，顺势承接了大量从中国溢出的外贸订单。

如果只是订单转移，等国内恢复后还有回流的可能，但如果转移的是整条供应链，那就很难再拉回来了。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在这几年里一方面推动供应链“去中国化”，一方面通过政策补贴和限制措施，引导在华企业把产能迁往别处。

客观地讲，产业转移不是今天才有，也不只发生在中国身上。

经过四十多年的高速增长，中国已经很难再靠人口红利和粗放生产压低制造成本，而越南、印度、印尼这些国家，部分劳动密集型行业的用工成本仍低于中国，但国家、地区和岗位之间差异较大。

它们目前的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确实还比不上中国，可流水线上拧螺丝、缝衣服这类重复性工作，完全遵循熟能生巧的规律，踏踏实实干上几年，新手也能变成熟练工。

劳动密集型产业向成本更低的地区转移，是经济规律本身的要求，并不是想拦就能拦住的。

中国制造业的出路，只能是往中高端走，一边在顶层科技领域与美国竞争，一边去争夺欧洲、日本、韩国的制造业市场。 现实情况是两手都在抓，但两手都还不够硬。

在科技领域，美国不仅卡住了芯片产业的关键环节，还在加速推动制造业回流，同时挤压在华企业的供应链空间，最典型的就是苹果加大对印度的投资，iPhone的部分产能向印度转移，其他部分苹果产品的产能向越南等地布局。

低端产能往外走，高端岗位一时又补不上来，夹在中间的就业空间被持续压缩，这正是研究生开始和普通工人抢同一类岗位的大背景。

需求不足之中学历加速贬值

正因为如此，国家这些年一直在强调消费升级和产业升级。 道理并不复杂，只有老百姓愿意为更高品质的产品和服务买单，企业才有动力继续升级，中国制造才能向上突破，经济也才能真正活跃起来。

但现实却有些拧巴，高房价压住了年轻人的消费预期，疫情期间又有一批中年人丢了工作，大家手里的钱不敢轻易往外掏，消费能力不升反降，反过来又让企业不敢扩大生产，形成了一个不太好打破的循环。

数据层面也能看出这种状态。

2022年前后货币投放力度不小，可市场上并没有出现资产价格狂欢，物价也很平稳。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2年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上涨2.0%，同期不少欧美国家通胀一度冲上两位数，日本同期全年CPI涨幅为2.5%。

中国部分加工贸易具有“大进大出、两头在外”的特点，2022年受俄乌冲突影响，全球大宗商品价格大幅上涨，国内物价却没怎么动，既与部分需求偏弱有关，也与保供稳价、粮食能源供给和国内外消费结构差异有关，不能只用两种力量相互抵消解释。

多投放的钱，很大一部分留在了银行账户里。 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2022年住户存款增加17.84万亿元。

中国人向来有储蓄习惯，但这么大一笔钱宁愿放在银行拿低息，也不去买房、投资或者创业，说明大家对未来的预期偏于谨慎。 对年轻人来说，与其说是不想加杠杆，不如说是已经加不动了。

需求起不来，企业就不敢扩招，好岗位一少，竞争就会层层向下挤压，学历的含金量也被一再摊薄。 这也是研究生进厂比大学生送外卖更让人揪心的原因，说到底还是成本不一样。

一个本科生毕业去送外卖，家庭投入大概是四年本科十几二十万元；一个硕士多读两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又要多花五六万元，这还没算上这几年本可以挣到的收入。

培养一名硕士的时间和金钱，通常比只读本科更高，当这样的投入最终换来一个酿酒工或者装配工的岗位，折射出的已经不只是个人选择问题，而是人才供给和产业需求之间的错位。

当前中国经济面对的局面，一边是部分领域产能过剩，一边是有效需求不足。 所以政策层面一再强调扩大内需、提振消费。

可现实中，一边是拼命内卷的打工人，另一边是过了35岁就难找工作的中年人和毕业即面临失业的年轻人。

2026年8月，“浙江宣传”就曾专门发文讨论“大不了送外卖”这种说法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可见年轻人的就业处境已经引起官方舆论的关注。

也要看到，近几年全球不少经济体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衰退，有的国家债务压力沉重，作为世界经济的重要一环，中国不可能独善其身。

眼下正处在产业转型的关键阶段，中高端产业要突破欧美的技术封锁，低端制造业还要应对印度和东南亚的成本竞争。

好在从经济规律看，中国拥有完整产业体系和巨大市场，具备培育新增长动力的条件，随着硬科技企业持续发力，新的增长点有望逐步形成，消费信心的修复也会进一步带动内循环。

只是转型的阵痛需要时间消化，研究生进厂打螺丝的现象短期内未必会消失，对普通人而言，比较务实的做法是看清产业变化的方向，把学历之外的真实技能补上，为下一轮机会做好准备。